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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千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我在等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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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纪末尾的末尾——千禧年降临钟声敲响的前十小时,在所有人都想留住的一天,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短讯写,“想和我走吗?我们去看海。”我挑拣半晌,最后穿了红风衣出门,暗沉的血色贴身,像被大风吹馁一样裹紧我。走在赤羽业身边,几近摩肩的距离,他的发梢擦过我的衣服布料。两种不同明度的红上下浮动,血海里的一簇火,我可以听见细小的摩擦——燃烧声,而后又被他的声音盖过:“我们只要一直朝这个方向走就好。”
我问他:“需要多久?”
业把头转过来,表情轻松,或者说一如既往。他勾唇笑,露出一点点虎牙,颇为平淡地说:“我不知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加入了一场毫无准备,临时起意的出逃。很幼稚,很疯狂。短信发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们没有钱,车票也买不起,没有便携的食物和饮用水,步行这么远简直像奋不顾身投河,迷失方向也说不定——他却还是看着我笑。
可是谜一般,彼时的我被一种极为纯粹的兴奋感撼住了,听见神谕或者造物主的画外音,叫我相信面前这个人,叫我去吧,去看海。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那奇怪冲动的源头。它幽幽降临,朝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几乎是因为恐惧在前行。但是在恐惧什么,我并不太知晓。加快脚步,如同求生。
城市,村庄,荒原,周遭景色在变幻。我感受到疲累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我可以肯定一点,很远,远到我们人生十几年以来从未跋涉过。不曾停歇一秒,呼吸也不能断,小口小口地喘息空气,寒意自如地穿梭,喉口是血腥味,好疼。我想停下来歇歇,冬日的风太大,甚至有些刺骨,一阵阵刮过来的时候疑心过我会被吹得倒下。但是业笑得很开心,他朝我大喊,好像和风声抗衡:“哈,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我说他中二病发作,把风衣衣襟裹得紧了些,发出一个音节就明白自己得喊才能压制住呼啸的风声。于是我用尽气力,准备说些什么。我看向面前赤羽业的背影,喉口灌进一口冰凉的空气。
赤羽业脚步未停,我的听觉被对流空气攫取,以至于视觉一样变得不清晰。他的背影恍恍然,摇晃像酒局上的高脚杯,似乎是觥筹交错间,在宝石连缀的吊灯阴影里诞生的幽灵,深灰色,大跨步直进成黑。我恍惚——站在寒风里,缄默,头一回感受到气息能在喉咙里渐渐升温,吐不出去。
我好像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洞喊话。洞内只有黑暗和回声,所以洞外的人会因为无知而感到无措,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回应而不知如何择言——说些什么好呢?
谈论学业吗?——我想说,赤羽业,我后悔和你出来了,今天可是跨年夜,我本来该在家看电视的。谈论午饭吗?——赤羽业,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谈论天气吗?——明天是新世纪的第一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我们跨越了百年,像一步迈过拼接线段的端点。我们所有人的人生轻轻覆在上面,变成世纪与世纪之间的粘合剂。
最后我还是说出口了,愚蠢而稚嫩地,喊到嗓子发疼:“如果我们是穿越法国而并非日本,会更浪漫。”
想起我们合看过的一本书里的故事,《雪地上你的血迹》。似乎我们也过了波尔多,也过了昂古莱姆和普瓦捷,正在穿过被洪水淹没的卢瓦尔河的堤坝。而我在这时看见了,不是河,是海。
天已经完全黑了,河与海在近距离差别并不明晰,但我一眼就认出来。太冷了,我的手失去知觉,腿脚同样发软,拖着它们向前进,离得更近了。
然后我们在海边停下。茫茫一片的波涛,被月球引力牵引着前仆后继,在月光下粼粼浮动。我们成功了,酸软的痛感自小腿敲打我的神经,却有一种更为强烈的感受取而代之了——我寒噤,颤抖,望向海,流泪的冲动。
实际上这种情感具有预知性,即便没有人告知我的人生中会提前为谁谁的离去而恸哭,我被它撞击,扭曲,身体前倾,几乎要踉跄着涉足水中。赤羽业拉住我的手。
他把我扯上来,应该看见我眼眶的泪,语气带上笑意:“为什么要哭?”
我不服输:“我要把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今天,今年,今年很快就要过去了。你没看见月亮已经在头顶了吗?”
“是啊,是啊。”业朝我眨眼,“今天过去就是新的一年了。需要我帮你擦眼泪吗?”
我回绝,不想沾湿衣袖。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天边黑压压一片,有几颗星星在闪。
他说来吧,看着我,没关系的,哭泣不一定是悲伤,你我都说不清也没关系。我悄然扭转肩膀的角度,步伐也跟上,不想让赤羽业看出我的窘迫。我回他,人类好复杂。
他的手悬在空中,问:“为什么这么说?”
“真讨厌,人居然会哭而不知为何要哭——只是神经反射吧?为什么要产生情感,为什么情感会调动身体?”
业的手离近了,他让我闭眼,我却抓过他的手腕,凝视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在漆黑的夜幕里变成深灰色:“我现在想的是,我们来看海了,我们成功了,这很奇妙,甚至是在新世纪伊始。很多很多个世纪以后的伊始,海会消失吗?”
他说不会,总有水源注流的,人也一样。你成长的每一厘米,都是循环的成果,都有海的功劳。所以闭上眼,汐塔。
我照做了,手没有松开,赤羽业的手背和手心同样冰凉,指尖擦过我眼周的皮肤,几乎让我战栗。我感受到泪水涌出的温度,还有海浪拍打的声音。我的掌心擦过他的手腕,向上,一直到手肘,肩膀,小臂发力。
我拥抱了他。
一阵寒意降临,我分不清那来自于我的怀中,亦或是别的地方——海水在涨潮,漫上来沾湿我的鞋子。轻笑声刹那消散,我睁开眼睛,赤羽业,那个人,那个发梢擦过我衣领的,那个邀请我看海的,那个我真实触碰过却冰冷无比的人,消失了。
周遭什么都没有,泪水流下来,覆盖我脸上擦拭形成的泪痕。很远很远的地方钟声敲响,人群欢腾一片,千禧年到来了。
我伫立在渐缓蔓延的海潮里。大风吹过来,在耳边,好像爆炸。
我的十七岁的经历说完了,你还想听些什么?
很不幸地,我成长为了大人。
十分侥幸活下来,我从空山洞里走出来了。现在我可以自如地选择对它说的话题,比如天气,工作,和午饭。再听它吐露一模一样的回声。
我仍无可避免地想起十七岁,想起赤羽业。我无法确认他是否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初中同学通通失联,同学录上留下的号码全都打不通。我试图寻找那条邀请的短信,但我手机的收件箱里空无一物。
我常梦到他。
梦都很相似——准确来说每个人的梦的本质都相似。他会坐到我身边,用浅橙色的虹膜盯着我,用他惯常的轻松语气说:“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我会问他,走,去哪?其实去哪都好,我会和你一起,就像那一天心无旁骛地向一个方向前进,一路上没有我们无法逾越的阻碍。我们是这样无所不能,但你为什么要离开?
一个个梦阅览过去,到了跨年夜,下班乘末班电车回家,我带了一本掌心大小的书,翻到夹书签的位置: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甚至没有注意到雪片正从空中落下,没有血迹,柔软洁白,像是鸽子的羽毛。
身边一个老妇人和邻座的丈夫聊天:“我们这地方多久没有下过雪了?六年了吗?”
我搭话,说:“是啊,但是天气预报说这周会有雪。”
“如果不依赖天气预报呢?小姑娘,‘你’觉得,今年冬天会下雪吗?”
我愣怔一瞬,有阳光就不会下雪了,去年没有雪,天空被烤干了,云层层叠叠像瓦砾屋顶。而宇宙是屋顶之上,天空的天空。
我很圆滑地回答:“我希望下雪呀,更何况卫星在宇宙里,它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当然就算不下也好,免去通勤的烦恼。”
忘记他们是如何回答的,电车到站,我因自己的谎言而慌乱无比,匆忙下车,夹尾而逃。
同事将我拉到了聚会现场,即便我已经下班到家,不愿出门。
KTV里的暖气和酒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几个男同事已经烂醉如泥。到了最无聊的游戏环节,我被抽中,要讲自己的爱情史。
我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他们起哄:“那就说说最接近恋爱的一段感情。”
一抹火焰的颜色出现在我的眼前,有个人点燃了香烟,烟头在昏暗里熠熠闪烁。
我想到了赤羽业。
有些吞吞吐吐地,我像拼凑一块不小心打翻弄乱的拼图一般,将我与海,与业的故事讲了出来。我并不太了解这份情感,情感可以调动身体反应,可以让我哭泣,我却拿它没办法,这不公平。这不公造就我的无知,我不甚明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甚明白那一天你的用意,还有我最想知道的,你离开的原因。
故事到了尾声,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等待他们的反应。他们先是沉默,而后大笑,笑声迸发开来,四散如礼花绽放。
不要编这种故事来糊弄我们了,汐塔。
我把目光投向其中一个女同事,她的初中生活也在椚丘度过,我祈愿她说些什么。而她也在笑,半晌开口道:“我们俩初中不是同一个班级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否认,说自己是从E班毕业的。
她笑容更甚,嘴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E班制度早在我们这一届废除了,理事长辞职,说是发生了超自然生物伤人事件呢!”
“一整个班,无一人幸免……!”众人发出惊异的啧啧声,而后有人拍我肩膀,接着袭来的是更响亮的哄笑:“汐塔你还信这种都市传说吗?”
我缓慢地眨眼,看向面前,香烟抖落烟灰,火焰明明灭灭,周围的笑声逐渐远离我了,变成一种被笼罩的音色。我道歉,提前离席。
街道路灯昏黄,我蹲在马路边沿打车,街上不算很冷清,大家都在等待新年,期盼变化,即便新世纪以来这个世界毫无变化。
“我好期待雪”,不小心说出声,居然有声音回复我,“嗯……确实该下雪了。”
偏头,一个身影蹲下来,他穿着西服,勾唇笑着。
我看见他有虎牙,猜测他一直都是这么笑的,这个表情可以说是一如既往,看起来轻松又愉悦。
“为什么想要下雪?”
我说:“我十七岁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但他消失不见了。我们是去看海,我在思考每一个变量,如果那天我更加用力地抱他,抓紧他,如果我不让他替我擦泪,如果那夜下了一场大雪,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仰头眺望的时候,地球如果降雪,卫星自转,行星就下起钻石雨。难以承认,我也是一个期盼变化的普通人类。我以为我会收获嘲笑,但他没有,他做出思考的模样:“回到十七岁的话,你还会选择和他出去吗?还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在家里,好让他不再消失?”
我用手背揩脸,感受温度——它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不,我要去看海。”
那人站起身来,说“那很好”,说“不必担心,哭泣不一定是因为悲伤”。
这话好熟悉,我想问他有谁在哭,抬头却感受到面颊的痒意,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流下来。
我同样站起来,把脸偏向一边,为了不让他看见我的难堪。余光里,他的红发像火,睫羽底下的瞳仁是浅橙色,在闪着光。
泪水潮涌,强烈的预示感包裹住我,这感觉像在生命的十字路口撞见了一块见过千百遍的指示牌。我浑身颤抖,呼吸沉重,却还是掏出我向来自如的,成人世界的社交技巧,微笑,从不露怯:“……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开口,话音被新年钟声掩盖。他的嘴型变幻极慢极慢,我渴求,一切契合上,我听见心跳如擂鼓。听见六年以来的,昭示着新年的第一场大雪翩翩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