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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琥珀中的猎手 ...

  •   三号分析室的冷光刺眼。
      陈凌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悬浮着六块全息屏,每一块都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三维腺体结构模型。她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八小时,但手指在虚空中划动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林疏寒和苏见月推门进来时,陈凌甚至没抬头。
      “地下三层的数据包有七重物理隔离,最后一道需要活体虹膜验证——柯磊的。”她语速飞快,“我绕不过去,但找到了日志备份的漏洞。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四凌晨两点到四点,会有一次‘样本活性维护记录’上传。记录格式和匹配中心的Omega健康档案完全一致,但档案编号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
      她在空中一划,调出一列编号。
      Ω-X-001至Ω-X-023
      二十三个编号,每个后面跟着复杂的生理参数:腺体活性曲线、激素水平、神经反应阈值……以及一行刺目的红色标记:
      [定向培育进度:82%]
      苏见月走到屏幕前,手指悬在编号上方。“定向培育?他们在培育什么?”
      “不知道。”陈凌调出一份加密实验日志的片段,“看这段——‘样本Ω-X-019出现预期外信息素变异,呈现Alpha压迫特征。建议终止培育,提取腺体组织用于逆向分析。’”
      她放大文字下方的日期:四个月前。
      “然后呢?”林疏寒问。
      陈凌调出另一份文件——死亡登记表的扫描件。粗糙,显然是手填的复印件,上面潦草地写着:
      姓名:(空白)
      编号:Ω-X-019
      死因:腺体衰竭
      处理方式:医疗废弃物焚烧
      没有签字,没有医院盖章。
      “一份黑市尸体处理单。”陈凌的声音干涩,“我追踪了填表人的笔迹,对比匹配中心内部文档……是柯磊的行政助理。”
      空气仿佛凝成固体。
      苏见月的手撑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所以地下三层里,有二十三个……活生生的人?Omega?被当成‘样本’培育?”
      “更可能是胚胎或克隆体。”林疏寒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出建筑结构图——匹配中心研究所的地下剖面,“但如果是克隆体,不需要每周维护活性。他们可能在进行腺体强化或改造实验。”
      她的目光锁定在地下三层的一个隔离区域,标注着“培养区C”。“这里的能源消耗是其他区域的三十倍。热成像显示有持续低温信号——液氮冷冻库?”
      “不完全是。”陈凌调出另一组数据,“温度曲线显示,这个区域在每周四的‘维护期’会短暂升温至37度,持续两小时,然后迅速降温。像在……唤醒什么东西,采集数据,再冻回去。”
      苏见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王铭说热成像显示有活体培养舱。里面如果是人,怎么维持生命?”
      “可能不是完整的人。”林疏寒突然说,“只是腺体。”
      她调出一份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医学档案——标题是《腺体离体存活实验报告(联盟历147年)》。那是五十年前的资料,属于初代腺体医学的灰色领域。
      报告摘要写着:“在特定培养液中,剥离的腺体组织可维持基础活性和信息素分泌达六个月。若接入模拟神经信号,可记录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下面附着一张褪色的照片:透明培养舱里,一块暗红色的软组织漂浮在淡绿色液体中,表面连着细密的电极。
      苏见月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
      “他们剥离了活人的腺体……养在那里?”
      “更可能是用克隆技术培育的腺体组织,没有完整的人体。”林疏寒关掉档案,但那些画面已经烙印在视网膜上,“但这也足够……反人类。”
      陈凌敲击键盘,调出最新破解的文件。“我找到‘定向培育’的目标参数了。”她放大一行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看这里,这个标记位点——是调控信息素受体敏感度的关键基因。所有Ω-X样本的序列都被编辑过,目标指向‘提升对特定Alpha信息素的服从性反应阈值’。”
      “特定Alpha?”苏见月追问。
      陈凌调出一份基因比对结果。屏幕上,Ω-X样本的编辑模板序列,与另一个基因库中的样本高度匹配。
      匹配对象的名字跳出来:
      柯磊(腺体组织样本,匹配中心健康档案提取)
      房间里死寂。
      “他们在培育……专门对柯磊的信息素产生高度服从反应的Omega腺体?”苏见月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不完全是。”林疏寒盯着那串基因序列,“服从性只是表象。深层编辑目标是‘信息素成瘾性’——让携带这种腺体的Omega,对柯磊的信息素产生生理依赖。就像……定制化的终身标记,不需要咬痕,只需要气味。”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灯火依然璀璨,像一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机器。
      “柯磊今年三十岁,未婚,匹配记录空白。但以他的地位,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伴侣?”林疏寒转过身,“因为他在等。等这批定制腺体培育成熟,然后移植到某个‘合适’的Omega身上——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从生理层面就无法反抗的伴侣。”
      苏见月感觉胃里翻搅。“他想创造奴隶?”
      “比奴隶更彻底。”林疏寒的声音冰冷,“奴隶可能反抗。但一个从腺体层面就渴望你、依赖你、视你的信息素为生存必需品的Omega……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那是完美的控制。”
      陈凌瘫坐在椅子上,手指颤抖。“所以夜昙……夜昙测试的腺体反应数据,被用来优化这种定制腺体?”
      “很有可能。”林疏寒调出夜昙受害者的腺体扫描图,与Ω-X样本的培育参数并列,“看这里,夜昙引发的蛋白质沉积,恰好发生在信息素受体基因的表达区。这可能不是副作用,而是某种‘压力测试’——筛选出哪些腺体结构在极端条件下仍然能保持活性,哪些会崩溃。”
      她用红线标出几个重叠区域。
      “夜昙杀死的,是不符合培育标准的‘劣质品’。而那些在夜昙影响下腺体依然稳定的个体……可能已经被标记,作为潜在的腺体供体或受体目标。”
      苏见月猛地想起王铭的纸条——那个“特殊样本组”。七个Beta,全部死亡。
      “我姐姐的腺体……”她声音发颤,“他们有没有……有没有取走……”
      陈凌快速调出一份医疗记录。苏见星的死亡档案,附录里有一行小字:“家属拒绝尸检,遗体完整火化。”
      签名栏是苏见月当年的笔迹——她那时十九岁,颤抖着签下名字,以为能让姐姐走得体面。
      “遗体完整。”林疏寒重复这四个字,“至少腺体没有被剥离。”
      苏见月靠墙站稳,闭上眼睛。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试过。”陈凌低声说,“我查了同一时期其他夜昙死者的处理记录。有六例进行了‘医学研究捐赠’,遗体由匹配中心下属的‘腺体医学发展基金会’接收。捐赠协议……是在死者生前签署的,作为换取低价抑制剂的‘自愿贡献’。”
      又是交易。用一点点希望,换取身体的所有权。
      林疏寒关闭所有屏幕。幽蓝的光熄灭,只剩下控制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闪烁。
      “我们需要进去。”她说,“地下三层。亲眼确认。”
      “怎么进去?”苏见月问,“活体虹膜验证,警卫,监控……”
      “本周四是后天。”林疏寒调出日历,“维护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是警卫换防的空档,也是系统备份的时间窗口——为了不影响日常研究,监控录像会切换到低帧率循环模式。我们有九分钟的真实盲区。”
      “九分钟够干什么?”
      “拿到一个Ω-X样本的组织切片,拍摄培养舱内部影像,拷贝核心实验数据。”林疏寒看向苏见月,“但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策应,干扰警卫和监控系统。”
      “我去。”苏见月立刻说。
      “不。”林疏寒摇头,“柯磊已经盯上你了。你失踪,他会第一时间警觉。我们需要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她转向陈凌。
      陈凌愣住了。“我?局长,我……我是个技术员,我没受过外勤训练——”
      “你不需要进去。”林疏寒调出研究所周边的地形图,“你在外围。用这个。”
      她从控制台下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仪器,中央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微孔。
      “高频信息素干扰器。”林疏寒拿起金属球,“启动后,会释放覆盖半径三百米的复合信息素烟雾,模拟Omega突发性信息素风暴。研究所的安防系统会优先处理‘内部Omega失控’的预案,警卫力量会向内收缩,外围监控也会短暂转向生命体征扫描模式。”
      她将球体递给陈凌。
      “你只需要在凌晨一点五十五分,到达研究所东侧通风塔的检修平台,启动干扰器,维持十二分钟。然后立刻撤离,回这里。”
      陈凌接过金属球,手指有些抖。“如果……如果被抓住呢?”
      “干扰器的信号会被伪装成自然信息素逸散事件。”林疏寒说,“研究所每个月都会有几例Omega受试者情绪波动引发的轻微风暴,系统不会深究。但你仍然需要小心。”
      她停顿了一下。
      “陈凌,你可以拒绝。这不是命令。”
      陈凌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我女儿今年十岁。”她轻声说,“腺体退化症有遗传倾向。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十年后,她可能也会躺在某个实验室的档案里,被标记为‘误差’。”
      她握紧金属球。
      “我去。”
      林疏寒点头。“明天我会给你详细行动路线和应急方案。现在,你们俩都去休息。尤其是你,”她看向苏见月,“明天上午你要去匹配中心,提交‘伴侣适应期反馈报告’——这是规定流程。到时候,你需要表现得……很正常。”
      “多正常?”
      “一个沉浸在甜蜜新婚中、对世界充满信任的Omega。”林疏寒说,“让柯磊觉得,他昨晚的威胁奏效了,你被吓住了,只想乖乖配合。”
      苏见月扯了扯嘴角。“知道了。我会演好。”
      她们离开三号分析室。走廊里,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走到电梯口时,苏见月突然问:“林疏寒,如果我们真的拿到了证据……之后呢?交给议会?媒体?”
      “议会里一半的人和柯氏有利益关联。媒体可以被买通。”林疏寒按下电梯按钮,“我们需要更大的杠杆。”
      “比如?”
      电梯门打开。她们走进去。
      “比如让全联盟的Omega,自己看见真相。”林疏寒说,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五十年前,我母亲的导师艾琳娜·陈,曾经尝试建立一套地下信息网络,在Omega之间传递被封锁的医学知识。她死后,网络被摧毁,但核心架构还在。”
      她转头看向苏见月。
      “你姐姐当年参与过一个线上互助小组,叫‘破茧’。记得吗?”
      苏见月浑身一震。
      她当然记得。那是姐姐确诊腺体退化症后加入的秘密论坛,里面全是同样患病的Omega和Beta,分享信息,互相支持。姐姐曾说过,那是她绝望中唯一的慰藉。
      三年前姐姐死后,苏见月试图登录那个论坛,却发现它已经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那不是普通论坛。”林疏寒说,“那是艾琳娜网络的现代分支。你姐姐……可能是被选中的传递者之一。”
      电梯停在生活区楼层。
      门开了,但两人都没动。
      “你说什么?”苏见月的声音发紧。
      “你姐姐留下的遗物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个老式数据卡,一枚特别的徽章,或者一本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书?”
      苏见月努力回忆。姐姐的遗物不多,大部分都随火化了,只有几件贴身物品留给她:一条褪色的发带,一本写满诗集的笔记本,还有……
      “一个音乐盒。”她突然想起来,“很小的,铜制的,上发条的那种。姐姐说是一个病友送的。但送来的时候已经坏了,不会响。”
      “音乐盒还在吗?”
      “在我公寓的储物间里。怎么?”
      林疏寒走出电梯,苏见月跟上。
      “明天提交报告后,去取来给我。”林疏寒说,“那可能不是普通音乐盒。”
      她们走到生活区的走廊尽头,两间相邻的临时宿舍——这是总局为需要连续加班的官员准备的。
      林疏寒打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苏见月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内院,看不见外面的灯火。
      “今晚住这里。你的公寓可能被监控了。”林疏寒说,“洗漱用品在柜子里,衣服……我让人准备了和你尺寸相近的便装。”
      苏见月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狭窄的单人床。然后又看向林疏寒。
      “你住哪间?”
      “隔壁。”林疏寒指了指墙壁,“但大多数时候,我会在办公室。”
      她转身要走。
      “林疏寒。”苏见月叫住她。
      林疏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苏见月说,“谢谢你告诉我那些……关于你母亲和艾琳娜的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我不是为了你。”林疏寒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是为了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样本’的人。”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苏见月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感觉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冷的金属,虚假的承诺。
      但她现在需要这份虚假。需要它作为掩护,深入那座吞噬了姐姐、还可能吞噬更多人的深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见姐姐最后的样子——躺在公共隔离舱里,身体扭曲,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警报灯猩红的光。
      还有那句被医疗记录轻描淡写带过的死因:“信息素风暴”。
      苏见月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风暴不是从天而降的。
      是被人,一点一点,灌进血管里的。
      隔壁房间。
      林疏寒没有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内院里一棵枯死的树——据说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小花园,种满了母亲最喜欢的雪绒花。
      后来母亲走了,花也死了。
      她抬手,按亮腕上的微型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
      一条加密信息刚刚抵达,来自一个二十年没有活跃的频道。发信人ID只有一个字母:C。
      信息内容是一串坐标和一个时间:明晚十一点,老地方。
      林疏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艾琳娜的网络,还能启动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直在等你开口。种子从未死去,只是沉睡。
      林疏寒关掉终端。
      她走到墙边,手掌贴上冰冷的墙面——隔壁,苏见月应该已经躺下了。
      两个被系统强行捆绑在一起的Omega。一个为了死去的姐姐,一个为了死去的母亲。
      还有那些活在培养舱里、连死亡都算不上是死亡的“样本”。
      她闭上眼睛。
      雪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苦涩、凛冽,像冬季深山里的风。
      这一次,她没有用抑制剂压制。
      让它在黑暗里蔓延。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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