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枷锁》施意绵

6、琥珀中的猎手

　　水晶吊灯倾泻下的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甜腻，附着在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上。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信息素诱导剂、雪茄余烬和冷餐台上覆盆子酱微酸的气息。
　　苏见月挽着林疏寒的手臂，指尖隔着礼服布料感受到对方稳定而略低的体温。她们正穿过宴会厅中央的红毯区——一条象征性的通道，两侧站满了媒体镜头和举着香槟的宾客。
　　闪光灯在她视网膜上炸开一朵朵白斑。她能听见快门声、压低的人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清脆回响。还有耳钉里传来的陈凌实时播报，声音压得极低：
　　“柯磊在你十点钟方向，距离十五米，正和两个议会议员交谈。他看了你三次，视线平均停留2.7秒。柯文耀在二层露台，暂时没有下来的迹象。”
　　苏见月微微侧脸，对林疏寒露出一个依赖性的微笑，嘴唇几乎不动：“他果然在看。”
　　林疏寒目不斜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安抚性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体贴温柔。“自然点。”她的声音只有苏见月能听见，“他在评估你有多容易受影响。”
　　她们走到红毯尽头，侍者递上香槟。林疏寒先取了一杯，然后递给苏见月，动作流畅自然，符合“主导方照顾伴侣”的礼仪剧本。
　　就在这时，柯磊走了过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领结是柔和的香槟色。走近时，苏见月闻到了他的信息素——琥珀与檀木，温暖醇厚，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整的亲和力。典型的精英Alpha气味，有压迫感，但用柔和的外壳包裹着。
　　“林局长，苏小姐。”柯磊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眼角有细纹，显得真诚而稳重，“欢迎。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两位，真是荣幸。”
　　林疏寒与他握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柯主任，感谢邀请。”
　　轮到苏见月。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这是Omega在正式场合的礼仪，避免直接皮肤接触引发信息素干扰。柯磊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但苏见月感觉到了。在他握住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试探性的信息素脉冲顺着他的掌心传递过来。像一根温度探针，试图刺穿她手套的阻隔，读取她真实的腺体状态。
　　她的伪装信息素应激性地释放出一点“紧张”的波动，恰到好处地混合着“被高阶Alpha注意时的羞涩”。同时，她让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
　　柯磊松开了手，笑容加深了些。“苏小姐比镜头里还要动人。难怪系统匹配度虽然不高，但林局长看起来……很满意。”
　　这句话很妙。既恭维了苏见月，又暗示了匹配系统的“不完美”，还把林疏寒的反应拉进话题——试探她对这场强制匹配的真实态度。
　　林疏寒面色不变，只淡淡说：“系统匹配只是参考，相处需要时间磨合。”她微微侧身，看似不经意地将苏见月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柯主任最近在忙Omega福利项目？听说进展不错。”
　　话题被轻巧地转移。
　　柯磊眼中闪过一丝光，很快隐去。“是啊，我们正在推进免费腺体筛查计划。毕竟Omega的健康关系到整个社会的稳定。”他转向苏见月，语气更加温和，“苏小姐作为公众人物，如果能参与宣传，一定能帮助更多Omega姐妹意识到定期筛查的重要性。”
　　来了。诱饵。
　　苏见月抬起眼，睫毛微颤，声音轻柔：“真的吗？我……我一直很担心腺体健康问题。尤其是最近听说那些地下抑制剂……”她适时地停顿，咬了咬下唇，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
　　“确实可怕。”柯磊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营造出分享秘密的氛围，“我们研究所最近也在分析那些黑市样本，成分非常不稳定。苏小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一次最全面的腺体健康评估，用我们最新的检测设备——比市面上的精准三倍。”
　　“太麻烦您了……”苏见月低头。
　　“不麻烦。优秀的Omega值得最好的保护。”柯磊的目光扫过她的颈侧——那里贴着抑制贴，“尤其是像你这样腺体活性高的，更需要科学监测，避免抑制剂使用不当引发风险。”
　　他在暗示她可能也在用不安全的抑制剂。
　　也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更多。
　　苏见月让自己脸上泛起一点感激的红晕。“您人真好。我……我确实有时候会担心，但疏寒说她认识很好的医生……”
　　她看向林疏寒，眼神依赖。
　　林疏寒顺势接话：“柯主任的设备当然是最先进的。不过见月最近在配合我们做一些案件相关的信息梳理，时间可能不太方便。”
　　“案件？”柯磊挑眉。
　　“夜昙的案子。”林疏寒平静地说，“见月姐姐当年也是受害者，她提供了一些宝贵的信息。”
　　空气凝滞了一瞬。
　　柯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苏见月捕捉到他瞳孔极其细微的收缩——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他叹息一声，语气充满同情，“那真是……令人心碎。苏小姐，请节哀。我们研究所一定会全力配合治安总局，早日铲除那些害人的东西。”
　　他说得真诚无比。如果不是苏见月见过王铭那张纸条，见过数据里那些被标记为“误差”的死亡记录，她几乎要相信了。
　　“谢谢您。”她轻声说，眼眶适时地泛红。
　　音乐在这时切换，变成舒缓的华尔兹。柯磊看了一眼舞池，微笑：“两位不去跳一支舞吗？这样的夜晚，应该留下些美好回忆。”
　　很自然的提议。也很符合“促进匹配伴侣感情”的公众期待。
　　林疏寒看了苏见月一眼，眼神询问。
　　苏见月轻轻点头。
　　“那就失陪了，柯主任。”林疏寒微微颔首，带着苏见月走向舞池。
　　转身的刹那，苏见月用余光看见柯磊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黑曜石戒指。
　　耳钉里传来陈凌的声音：“他在转戒指。肢体语言数据库显示，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另外，他刚才用个人终端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接收方代码……指向匹配中心内部网络。”
　　苏见月的手搭上林疏寒的肩。林疏寒的手揽住她的腰，姿势标准，距离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
　　音乐流淌。她们随着节奏滑入舞池。
　　聚光灯没有跟来，但仍有无数目光注视着。
　　“他在试探你姐姐的事。”林疏寒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颈侧，“反应在意料之中。”
　　“他刚才想用免费筛查诱我进研究所。”苏见月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能感觉到礼服下紧绷的肌肉，“他想近距离评估我，可能还想采集我的腺体数据。”
　　“所以你不能去。”
　　“但我需要进那个地下三层。”
　　舞步旋转，裙摆绽开。苏见月借着转身的弧度，扫视全场——柯磊已经回到议员们中间，正笑着说什么，但目光时不时飘向舞池。
　　二层露台上，柯文耀出现了。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黑色礼服，像一尊威严的雕塑。他扶着栏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舞池，目光沉静，像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苏见月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柯文耀在看你。”林疏寒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感觉不像在看人。”苏见月低声说，“像在看……标本。”
　　舞曲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林疏寒带着她完成一个标准的手势。掌声响起，恰到好处。
　　她们退出舞池边缘，侍者适时递上新的香槟。苏见月接过，抿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柯磊——他正朝二楼楼梯走去。
　　“他要和父亲碰面。”林疏寒说，“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柯文耀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谈具体事务。他们会去二层的私人休息室，那里隔音好，但没有屏蔽信号——我提前确认过。”林疏寒从礼服内袋取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借着碰杯的动作，塞进苏见月手心，“□□。我需要你找机会靠近休息室，把它贴在门框外侧。高度1.5米处，那里有个装饰花纹的凹陷，不容易被发现。”
　　苏见月握紧金属片。“警卫呢？”
　　“柯文耀的私人保镖会守在门外，但他们只会警惕Alpha和携带武器的人。”林疏寒看着她，“一个喝了点酒、补妆时迷路的Omega明星，不会引起过度反应。尤其如果这个Omega看起来……有点情绪低落。”
　　苏见月明白了。她需要演一场戏。
　　“给我三分钟。”她放下酒杯，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步态微微摇晃，像是不胜酒力。
　　耳钉里传来林疏寒的指示：“左转，经过雕塑，右侧有应急楼梯，可以绕到二层侧廊。保镖在正门，侧廊尽头的窗户对着休息室露台，距离足够近。”
　　苏见月依言而行。高跟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声音被吸收。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果然看见那座巨大的大理石雕塑——一个Omega女性怀抱婴儿的母性形象，雕刻得温柔而神圣。
　　她对着雕塑旁边的镜面墙整理头发，实则观察身后。没有人跟来。
　　快速闪进应急楼梯。灯光是冷白色，台阶铺着防滑橡胶。她提起裙摆，赤脚上楼，动作轻巧如猫。
　　二层侧廊很暗，只有墙脚的地灯发出微弱光晕。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外面是休息室的半开放式露台。她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是柯文耀，声音低沉，透过玻璃模糊地传来。
　　“……太冒险了。林疏寒不是普通Omega，她背后也有势力。”
　　然后是柯磊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硬：“所以才要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苏见月，情绪不稳，复仇心重，容易操纵。只要拿到她的腺体数据，加上她姐姐的病例，我们可以构造一个‘遗传性腺体缺陷导致精神偏执’的档案。到时候，她说任何关于夜昙的话，都会被视为妄想。”
　　苏见月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贴在窗边阴影里，手指冰凉。
　　“数据拿到了吗？”柯文耀问。
　　“王铭那边出了点意外，但他藏起来的副本我已经派人去取了。至于苏见月……”柯磊停顿，“今天晚宴结束后，她应该会答应来做筛查。到时候，采集一点她的腺体细胞样本，很容易。”
　　“林疏寒会同意？”
　　“如果‘她的Omega伴侣’主动要求，出于对健康的担忧，她很难公开反对。而且……”柯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刚刚收到消息，议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鉴于林疏寒正在办理重大案件，她的‘匹配适应期评估’应该延后。这意味着在未来三个月内，她不能以‘匹配不稳定’为由拒绝任何常规医学程序——包括伴侣的腺体检查。”
　　苏见月咬住了下唇。
　　他们不仅想抹黑她，还想利用规则逼迫林疏寒就范。
　　“做得干净点。”柯文耀说，“夜昙的事不能再扩大。尤其是地下三层那些……”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苏见月不再犹豫。她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足够伸出手臂。露台距离窗户大约一米五，下方是宴会厅后花园的树丛。休息室的门就在露台内侧，门框是深色实木。
　　她估算距离，瞄准，将窃听器金属片轻轻抛出。
　　小小的黑影划过半空，精准地黏在门框侧面的雕花凹陷处。没有声音。
　　她立刻缩回手，关窗。
　　就在窗户合拢的瞬间，休息室的门开了。
　　柯磊走了出来。
　　苏见月屏住呼吸，蜷缩在窗边阴影里。她能听见柯磊的脚步声在露台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点烟的声音——打火机轻响，烟草燃烧的微焦气味飘来。
　　他站在那儿抽了半支烟，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远去。
　　苏见月等了十秒，才缓缓起身，原路返回。
　　耳钉里传来林疏寒的声音：“窃听器信号已接入。立刻离开那里，回宴会厅。”
　　苏见月快步下楼，在楼梯间重新穿上高跟鞋，整理好裙摆和头发，对着墙面镜补了点口红——唇色比之前淡了些，眼妆也稍微晕开一点，营造出微醺疲惫感。
　　她走出楼梯间，重新汇入人流。
　　林疏寒正在和几位穿制服的高级军官交谈，看见她回来，微微点头，然后对军官们说了句什么，朝她走来。
　　“怎么样？”林疏寒低声问。
　　“他们想给我做‘遗传性腺体缺陷’诊断。”苏见月声音平静，但眼底结着冰，“还想用议会规则逼你同意。”
　　林疏寒的眼神冷了一瞬。“知道了。先应付完今晚。”
　　晚宴进入慈善拍卖环节。主持人上台，灯光聚焦。柯文耀作为主办方代表致辞，言辞恳切，承诺将今晚所有拍卖所得捐给“Omega腺体健康基金会”。
　　一件件珠宝、艺术品、珍贵收藏被举牌。气氛热烈。
　　苏见月和林疏寒坐在前排圆桌，偶尔举牌参与，但都适可而止，符合她们的身份和公众预期。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呈上。
　　那是一套古董腺体检测仪器，银质外壳，雕花精美，据说是联盟早期腺体医学奠基人用过的珍品。起拍价很高。
　　柯磊举牌了。
　　林疏寒看了苏见月一眼。
　　苏见月轻轻点头。
　　当竞价上升到某个数字时，林疏寒举牌。
　　全场的目光聚集过来。
　　柯磊略显惊讶地看向她们，然后微笑，再次举牌——加价幅度很大，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林疏寒没有犹豫，继续跟。
　　几轮交锋后，价格已经攀升到令人咋舌的程度。窃窃私语声在宴会厅蔓延。
　　柯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看了一眼父亲，柯文耀微微摇头。
　　最后一次举牌，林疏寒报出了一个天价。
　　拍卖槌落下。
　　“成交！恭喜林局长！”
　　掌声响起。林疏寒起身致意，然后对苏见月低声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的‘重视’了。”
　　苏见月明白。这场公开竞价，是林疏寒在向柯氏父子释放信号：她对苏见月的保护是明确且不惜代价的。任何针对苏见月的行动，都会被视作对她的直接挑战。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宾客陆续离场。
　　苏见月和林疏寒走到门口时，柯磊追了上来。
　　“林局长，苏小姐，请留步。”他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有未散的阴霾，“关于那套仪器……其实如果苏小姐需要，我可以安排更先进的设备做筛查，不必拍下这么昂贵的古董。”
　　“见月喜欢有历史感的东西。”林疏寒语气平淡，“而且，这套仪器让我想起一位故人——联盟初代腺体医学的开拓者，她说过一句话：‘医学的意义在于揭示真相，而非掩盖疾病。’我觉得很有道理。柯主任认为呢？”
　　柯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当然。”他很快恢复，“真理永远是第一位的。那么，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晚安。”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坐进返回总局的悬浮车后，苏见月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刚才在威胁你。”她说。
　　“也在示弱。”林疏寒调出车载光幕，上面显示着窃听器传回的实时录音，“听听这个。”
　　她按下播放。
　　是她们离开后，休息室里的对话——
　　柯文耀的声音：“林疏寒比想象中难对付。她拍下那套仪器，是在警告我们——她知道初代医学开拓者是谁。”
　　柯磊：“是谁？”
　　“艾琳娜·陈。第一个公开反对腺体等级制度的Omega医学家。五十年前‘被自杀’。”柯文耀停顿，“林疏寒的母亲，是艾琳娜的关门弟子。”
　　苏见月猛地看向林疏寒。
　　林疏寒面无表情，关闭录音。
　　“你从没提过。”苏见月说。
　　“没必要。”林疏寒看向车窗外飞逝的灯火，“我母亲继承了她的研究，也继承了她的结局——‘意外’调离核心项目，抑郁而终。但她们留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疏寒转过头，看着她。
　　“足以证明腺体等级制度并非‘自然天赋’，而是一套被刻意设计、强化、并代代维护的社会控制系统。”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清晰冰冷，“而夜昙，可能是这个系统‘维护’手段的一部分——剔除不稳定的、可能觉醒的个体。”
　　悬浮车驶入总局地下车库。灯光由明转暗。
　　苏见月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那些死在夜昙上的Beta……”
　　“可能是系统边界的‘清理’。”林疏寒推开车门，“但你姐姐不同。她是Omega预备者，有腺体退化症却试图用抑制剂维持活性——这不符合系统对Omega的期望。所以她被标记为‘误差’。”
　　她们走向专用电梯。
　　“我们现在去哪？”苏见月问。
　　“三号分析室。陈凌应该破解完数据了。”林疏寒按下楼层按钮，“我们需要知道，地下三层那些活体培养舱里，到底有什么。”
　　电梯上升时，苏见月突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关于你母亲，关于艾琳娜·陈。”
　　林疏寒沉默了几秒。
　　“因为今晚之后，”她缓缓说，“你和我一样，彻底没有退路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三号分析室的门缝里漏出幽蓝的光。
　　像深海之中，巨兽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