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做妖不做人》妆花罗

14、春日宴（一杯酒） 糊里糊

　　糊里糊涂地接过酒壶。
　　又糊里糊涂地倒了杯酒。
　　从前的她是不是个酒鬼暂且不提，乔思月觉得，此刻的她倒真像是个酒鬼，她低头轻嗅，酒香宜人，酒液清透，泛着微微的琥珀色。
　　“居然是这个。”陶英脸上露出些微的诧异。
　　“这是什么酒。”乔思月几乎在同时发问。
　　“我猜是毒酒。”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逐煌悄无声息地出现，他自乔思月身后走出，薄唇一掀，说出口的话永远是那样的不中听：“陶老板正赶上好时候，不过她现在修为尽失，想要报仇，大可不必这样迂回。”
　　乔思月手一颤，杯中酒轻晃，她偏头小声问：“有仇啊？”
　　逐煌凉凉看她一眼，嘲讽地说：“她是妖，你觉得呢？”
　　“我是妖，可逐先生，不也一样是妖？”陶英听到，这样反问道。
　　逐煌冷笑：“所以我跟她，一样有仇。”
　　陶英从从容容地笑问：“只有仇吗？”
　　逐煌恼怒，他很想说“不错”，但犹疑一瞬，却冷冰冰地来了一句：“与你何干？”
　　陶英的目光轻盈盈地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逐煌大概没发觉，他一过来，就站在了乔思月身侧，口中说着有仇，脚下却一动不动。
　　有时候啊，真是很奇怪，自以为的坚定不移，却不知不觉中有了偏向。
　　陶英没有计较逐煌不友好的言语，而是温声细语地同乔思月解释：“我在人间开酒坊时，遇到乔天师，观念不同，确有冲突，但若说是有仇，也没有那样严重。天师的为人，在某些地方，我是十分钦佩的。”
　　“上次见面之后，就一直想要请天师喝上一杯，却怕天师孤高，不愿与我这妖族为伍。后来，听到些不好的传闻，我还以为。”
　　陶英微微笑着，发自内心地说：“看到你还活着，很好。忘记过去没什么要紧，活着，才是最可贵的事。”
　　乔思月的眼眶一瞬间地温热，此刻，她是真的相信，面前这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她说：“你还没有说，这是什么酒。”
　　陶英面上笑意更深，她介绍道：“这是我在妖界路过一处时，刚学来酿的，因为有助长妖力之效，很受一些小妖的欢迎，不过我酿它，却不是为了这个，它的口感滋味绝佳，你可以尝尝。”
　　乔思月捏着酒杯的手不由握紧。
　　逐煌意味不明地看去一眼，他有些好奇，乔思月究竟会不会喝。
　　陶英敛袖提起酒壶，倾斜，壶嘴有酒液跃出一道弧线，将酒杯盛至八分满，她袖口一甩，将酒壶抛至逐煌面前。
　　“逐先生可要也来一杯。”
　　逐煌默不作声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问：“我这又是什么酒。”
　　陶英瞥去一眼，笑道：“有客在远方来，这是久别重逢之酒。”
　　逐煌愕然。
　　陶英豪气地一举酒杯，很有兴致地说道：“来，满饮此杯，就当敬我们今日再见的缘分”
　　乔思月同样举杯，酒液入喉，酸涩微甜，带着一股灼热的辛辣。
　　一杯酒，就已然有些醉了。
　　逐煌放下杯，看着身侧面生红晕的乔思月，却想，真的不是从前的她了，若是她，怎样也不会愿意喝的。
　　陶英惦念了许多年的心愿了却，只觉痛快得很。
　　忽然，她遥遥朝远处望去一眼，眉眼一弯，面上漾起一抹甜蜜的笑：“我家夫君没耐心，要寻过来了，乔天师，我想，以你现在情况，还是不要与他撞面为好。”
　　“我先去了，有缘再见。”
　　说罢，她化作一道碧色遁光，消失不见。

　　高台上依旧打得热闹，可熙攘人群中，少了一人，却像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一下子安静下来。
　　乔思月没话找话说：“她家夫君，我也认识吗？”
　　被问起这个，逐煌倒是很乐意跟她分享她之前的丰功伟绩：“当然，他的尾巴只差一点就被你斩成两截，当然认识你。”
　　乔思月摸摸鼻子，她真的是毫不意外呢。
　　她由衷地赞叹：“陶老板真是个豁达之人。”
　　对于这一点，逐煌也是很赞同，想他跟在乔思月身边的时候，也只仅有几人，会真正将他当做逐煌对待，而不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工具，一个附庸。
　　“对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乔思月戏谑地笑着，问：“你该不会，又在跟着我吧。”
　　逐煌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虽然说，他之前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看，但比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温度的。
　　“是啊，我跟着你，看你怎么在这里横冲直撞，碰到哪个认识你的妖族，被撕成碎片。”
　　随便开个玩笑，居然真的猜中了。
　　乔思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不自然地扯扯嘴角，问出了她上次见面后就一直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逐煌，我之前待你很不好吗？让你这样怨恨？”
　　“不好？”
　　逐煌牵起一个嘲讽的笑：“哪来的什么好与不好，就好比你有一把剑，好用时就拿在手里，想砍人就砍人，想劈树就劈树，觉得不顺手了，就回炉再锻造锻造，敲打好了，拿出来再接着用。”
　　“你会说你对这把剑，好还是不好吗？”
　　“在她眼中，我与一把剑，大概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只要听话，她待我并不坏。”
　　乔思月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猜测过很多种两人之间可能发生的故事，可当逐煌真的要讲给她听时，她才发觉自己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情愿听到。
　　逐煌声音寥落，在他讲起有关自身的旧事时，反倒没了那般阴阳怪气的怨念，只余下无尽的冷漠与疲惫。
　　“我是蛊妖，不像其他的妖族，有父母生养，天地所钟，得机缘修炼，化形。我被人培育，炼制，由蛊怨凝结成妖，就是被设计用作蛊师手中一个操控蛊虫的媒介。”
　　“炼制蛊妖的过程，残忍血腥，自然不会养出来什么良善之辈，蛊妖生来就满身戾气，不服管教。通常为了稳妥起见，在蛊妖最初诞生于世时，就该将灵智抹除，彻底炼化，这样就能避免日后强大起来，反噬其主。”
　　“不过，我比其他的蛊妖幸运一点，炼制我的蛊师被你所杀，我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是你。”
　　“你不懂蛊术，自然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忌讳。那时，你刚剔除妖骨，变成一个全无自保之力的凡人，所以没有直接将我灭除，而是带走留在身边。”
　　逐煌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一点他还是庆幸的，要不然，他相信，乔思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炼化。那个女人心硬如铁，而且那时，又满心期待地想要奔向全新的生活，任何一点点的风险，都会将其掐断在萌芽里。
　　“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逐煌现在想起，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要说过往的千载岁月都是全然的痛苦吗？似乎也不尽然，可是，就算有美好安逸的时刻，却也像是蒙着一层轻灰的雾霭。
　　自由啊自由，在他还不懂得的时候，就已经饱尝失去它的滋味了。
　　“总之，做个听话顺从的傀儡，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乔思月认真地听着，拼命地回想，可脑海中却是真的一点点影子都找不到，逐煌神情悲伤，话语中满是对于身世的自伤自怜，她也觉得很同情，谁不想生来就光明正大，自由自在地活着呢。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逐煌说：“我会一直记得。”
　　“然后一直怨恨我吗？”
　　乔思月苦笑：“这又有什么意义，对着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而且—”
　　她话锋一转：“你跟着我，既然想看我倒霉，为什么又要出现?那个时候，你其实是特意想提醒我的，是吗？”
　　逐煌沉默不言，陶英善酿酒，壶里的酒奇奇怪怪，毕竟之前结过梁子，或许，他确实是担心的吧。
　　可结果人家坦坦荡荡，却是他，枉做小人。
　　“阿月姐，三局两胜，我赢啦。”凌霜欢快地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思月乍一听到，下意识回头循声看去，凌霜站在高台上，收剑归鞘，兴高采烈地冲着她挥手，不由跟着笑了下。
　　凌霜飞身下台，步履轻盈地走到乔思月身边，却发觉她的目光迅速移动，像在人群中寻找谁。
　　凌霜连唤了她两声，奇怪地问：“阿月姐，你在找谁？我方才看见你跟人说话，瞧着身形，是逐大夫吗？”
　　“嗯。”乔思月收回目光，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他走了。”
　　“哦。”凌霜应一声，双眸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她。
　　乔思月哑然失笑，她轻轻替凌霜拂去肩头灰尘，如凌霜所愿那般夸奖道：“我看见了，你赢得很漂亮。”
　　凌霜开心得笑起来：“今天回去，咱们接着一起练剑。”
　　乔思月应下，暗暗为自己鼓劲。
　　要更加努力呀，乔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