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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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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自己没有死的时候是躺在很华丽而陌生的大床上,她呆愣了片刻,嘴角努力地想要弯出一缕嘲讽的笑意。她可真是命大。老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不知道她以后会是福还是祸。
一定是祸吧?她想。
“终于醒了,姑娘昏迷了好久!”一个很焦急的男声入耳,她才想起自己是在别人的家里。想要起身,才发觉一撑起来身下居然钻心似的痛。刚才因为床上被人垫上了很厚很厚的软绵绵的东西,即使仰着睡竟也没有感到痛。
“姑娘快别!”那男人见她想要起身,立刻阻止了她,很体贴地伸手又将她慢慢放倒在床上,试了试她的额头,又为她掖了掖被角,防止寒风透进去。然后,出门轻声吩咐府里的厨子快些做些清淡的米粥送过来。
她张口,却说不出话。
那人见她唇上干裂,忙起身倒了杯水想要喂她喝下,她躺在床上喝水极其不方便,他一杯水拿在手里放也不是,喂她也不是,最后只得吩咐外面的人拿了支小汤匙过来。
她眼眸中写满疑问。他看着她的眸光仿佛有瞬间的失神,那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好像是一张画像上的人也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然而,仔细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他回过神来边用汤匙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边抱怨:“三哥手下的人也太不像话了,在王府中公然动用私刑不说,把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打成这样,于心何忍!还好今日去的巧,否则岂不是要出人命吗?”
听他口气,似乎认识阿晖哥。她不想错过了解这个事情的机会,于是,挣扎着问出了声:“三哥?”
她病弱的声音很轻,然而他还是极细心地听到了。
她终于有机会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今圣上突然有一天在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说,已故的元嘉皇后托梦告诉他,他们曾对外宣称已夭折的那个孩子其实并没有死,当年她还不是皇后的时候,因为怕宫廷里的斗争威胁到孩子,所以托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将孩子带出宫抚养。那孩子身上有一处特殊的胎记和元嘉皇后独一无二的的贴身凤佩作为日后相认的证据。大臣们听说此事自然是极力寻找那位牵着帝王心的孩子,毕竟这是与一个臣子一生的荣华富贵相连的。最后,幸得兵部尚书刘大人辛苦寻访才终于找到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朝堂上,那少年一出现就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因为那个少年和当今天子真的有七成的相似,而且,那少年的肩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当今天子子息甚少,此子此番失而复得,龙心大悦,在没有任何功劳的情况下破格封了他为晋王。
“的确和父皇很像,只是虽和本王一母同胞,本王对他却没有什么亲切之感。”他们的谈话结束在面前这个少年王爷的这句话中。
她无言以对。
后来男子告诉她,他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儿子,六王爷朱旭。
朱旭对她真的很好,好到超出朋友之间的情谊。她一心想着自己的阿晖哥,竟然没有在意这些。等到事态发展到无法收拾时,她才如梦初醒。一直以来,她理所当然的以亲人的身份在王府中和他相处,却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并不是纯粹的亲情,那是炽热如火的爱恋。
那一日傍晚,金色的霞光掩不住天空即将黑暗的秘密。他向她表白时,她的惊愕无以言表。
“我知道你想拒绝,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三哥。好几次我都看到你偷偷到晋王府的门前只为看着他安全回来,还有三哥大婚那日你独自一个人在房内哭泣,声音虽然极力地压抑住了,我在外面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可是我就偏偏喜欢上了你!”他几近失态,最后,上前紧紧拉住她的双手,“小桃,你忘了他好不好?他都已经有了妻子了,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他不会给你幸福的,你知道吗,他现在就快要性命难保了!”
她在听到前几句话时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之中,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的手从他的双手中挣脱,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什么?阿晖哥怎么会性命难保?”
朱旭看着她,半晌,唇边溢出一声苦笑,呆呆地任由她将自己的手腕握得生疼。“他因为拿不出母后的凤佩,已经有人开始在朝堂上公然对他的皇子身份提出了质疑并找到了相关的证据。此刻,只怕御林军已经开始搜府抓人了,如果他无法交出母后当年的凤佩,他迟早性命难保。”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而是看着他,态度坚决。“他现在有危险,我要见他!”
他不肯同意,她急了,眸中含着泪对他说,“我必须要去见他!等我回来,我一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答应我,好吗?”
他见不得她的泪水,更见不得她的乞求,最终,他还是松了口,答应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次不忍会让彼此之间有着一个怎样无法挽回的结局。
她回到屋子里,从衣柜中将锁着的小锦盒拿出来打开,自里面拿出一块用紫色的锦缎包裹着的东西。血书和紫玉一起滑了出来,她将紫玉慌忙收入怀中,将血书重新用锦缎包好,由于太急,却忘了落锁,只匆匆将小锦盒重新放回原处。
朱旭不肯去晋王府,她到达那里的时候晋王府已经被御林军围住,她将发间的桃花珠花取下,央求门外的侍卫请求见王爷一面,只说是故人相见,有重要东西归还。
在门外焦急等待的她无法知道,此时在府内暗室中商量对策的他和兵部尚书将会给她怎样一个碧落黄泉的结局。
终于,她被允许进入府中,来到暂时被隔离开的他的卧房,由于他仍旧是皇子,门外暂时没有人看管,安静地让她有些心慌。然而,这心慌很快被即将见面的巨大喜悦所淹没。
她可以帮到阿晖哥,真好!
推开门,门内的光线有些暗,她反身插紧了门,却在转身时,心口一阵尖物刺入的痛,她来不及痛呼出声,就立刻禁了口。借着卧室里的微弱的光,她看见,那个将匕首深深插入她心口的男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她的阿晖哥!
那一声痛呼被她生生遏制在齿间。唇畔原本欣喜的笑意僵住片刻,却又立刻绽开,安静圣洁的,如莲花的开放。
“阿……晖……哥。”她说的艰难,唇畔的血点点溢出,滴在身上的衣服上,仿佛红梅的绽开。“别……怕,凤佩……在……在这里。”
她用尽全力将紫玉举到他的面前,他看见那紫色的玉上,两只九翅的凤凰凌空欲翔。
九翅金凤,天下女子最珍贵的象征!
他颤抖的手握着她努力塞给他的紫玉凤佩。她是这京城里除了兵部尚书刘大人外唯一一个还知道他的身份的人。刘大人伪造了他的出身,他的籍贯,他的所有,而这个女子,却知道他的一切。刘大人告诉他,要想保住性命,保住荣华,她必须死。
他将冰寒的刀刃送入她的心口,而她,却将一枚包含了无上的荣华,尊贵的权势,甚至亲情的凤佩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喉间梗塞的说不出一个字,男儿的热泪一滴一滴滴在了匕首冰寒的刃上,和着她心尖上的热血在寂静的房间里奏出一曲凄美的挽歌。
“还有,血书……一定……一定要……烧掉。”她仿佛觉得冷,这句话说的虽断裂,却很急促。
他不知道什么血书,只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女子。压抑的哭声低沉地的回响在空寂的卧室中。
她听着他的哭声,抬手想要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然而,不知是天太黑,还是因为她已经看不见了,或者她已经没有了力气,她的手始终无法触摸到他的脸。她已经无法出声,然而他还是从她的口型中看懂了她想要说的话。她说,“阿晖哥,别哭,你看,桃花开了,好美!”
她的手终究没有触到他的脸庞。她脸上的笑伴随着她垂下的手一起消失,莲花败落。那一瞬间,他痛苦压抑住的低沉的哭声终于爆发。门外听到声音的侍卫过来问发生了何事,他拼命地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最后只安静地说了句,“没什么,一个不入流的刺客而已,本王已经解决了,下去吧。”
他一边这样平静地说着,一边将那枚桃花珠花颤抖着插入她的发间。
他想要在她的唇畔印上一个深深的吻,却终是没有。那殷红的血清晰地提醒着他,他已经不配。
他的手拂开她眉尖附近的青丝,染着他的泪和她的血的手抚上那朵浅淡的桃花胎记。
瞬间,桃花泣血。
【尾声】
离那次真假皇子案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有余。
春日里,又到了桃花开放的季节。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两个衣着普通却精致的年轻人牵着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有些窄小坎坷的小道上。
“你既然知道了一切,为什么不向父皇告发我?”走在后面的青衣男子平声问前面的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阵,才答道:“是她想让你做我的三哥。”
朱晖浑身一阵僵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朱旭见他如此,冷冷哼笑了一声,“你咎由自取,已经得到了最重的惩罚,我又何必枉做小人,令她桃花树下芳魂不得安息。”说完后,牵了马,不再理他,径自向前走去。轻轻地,那一声小桃散在春风里,无人听见。
他始终不肯叫她一声妹妹。
两人到篱笆小院的时候,朱晖看着那满树的桃花立时震惊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一树原本应该是粉红色花瓣的桃花不知何时开出的花瓣竟殷红如血。
像极了桃花树下沉睡的女子眉尖那泣血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