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篇 ...

  •   那一年的春日,篱笆小院里唯一的一抹艳色,粉红色的桃花花瓣开得绮丽灼妍,像极了弯着嘴角靠在他肩上的女子两靥上盈盈的娇笑。

      他们一起并肩坐在小茅屋的土凳上,两个人的手在中间很自然的交握着。他看着小院里妍丽的桃花轻轻念了句:“殊色怎及桃花色?灼华娇颜俏含春。”

      她似乎不懂,自他肩上抬头看着他,清流般毫无杂质的眸子里满是疑问。

      觉得肩上一轻,他侧过脸,含笑的眼眸望着她,却未答话。抽出了手,缓缓起身,来到那株桃花树旁,他仔细看了那树上的桃花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一处向阳的地方折下一枝桃花。那桃枝上有两朵花,一朵全开一多半开。

      全开的灿烂如锦,半开的掩娇藏羞。

      他自桃花树前转过身,天空中太阳还未完全西沉时的金色的霞光为他青色的旧衣衫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她觉得眼前的他仿佛小村子里老人们说的天上住着的神仙般带着天成的高贵,含着笑的优雅,以及那种遥不可及似地飘渺。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从此回到天上就不再回来了。

      “阿晖哥?”她从土凳上站起身,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轻轻叫了声。

      他唇畔含笑,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将手中的那枝桃花一点一点地插在了她没有一支珠花只有一条已褪了原本色彩的粉红色发带的青丝间。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将她眉前的几缕发丝拂开,然后看着她眉间的那点浅浅的桃花胎记。因为太浅,接近于她的肤色,如果不仔细看,那点桃花胎记是看不出来的。

      他看着怀中的女子。“小桃,我前几日在卖珠花的许大娘摊子上看见了一枚纱制的桃花珠花,而且我最近在铁匠张伯那里帮忙,攒了些工钱,明日买来给你——”他顿了顿,才继续有些不确定地说下去。“我亲自为你戴上,可好?”

      村子里有个风俗,男子送首饰给女子便是向那女子求婚,女子若接受男子,就会在第二天二人见面的时候将那首饰戴上,若不接受,就将那首饰用一条没有任何绣花的手帕包住并托自己父母还给男方。

      她听他要送自己珠花,顿时羞红了脸,心里掩藏不住的还有那说不出口的期盼与欣喜。“我,我——”这巨大的喜悦使她一时有些缓不过来,说话竟也有点儿不顺畅,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羞恼之下,冲口一句违心的话,“我才不要戴你送的珠花啦!”说完后,一跺脚,飞快地出了篱笆小院,走到篱笆门旁边时定身,回头,羞恼地丢下一句,“我要回家,不跟你混说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蓝的有些轻微的紫色的天空中偶尔飘过几朵流云。她早早地做完了家务活就来到他家的竹篱笆门前,竹篱笆的门紧紧地关着。她想起昨日阿晖哥告诉她今日会给她买珠花,小鹿般的心一直在兴奋地跳个不停。那如诗般的少女情怀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以一种懵懂而炽热的姿态燃烧着。

      他还未回来,她就一直等,一直等。从晨光初明等到骄阳似火。一颗心由最初的欣喜兴奋等成了焦虑担忧。

      阿晖哥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来过。已经到了正午吃饭的时间了,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吧?一定不会出事的!一定是今天集市上人多,他才回来的这样迟吧?

      她越是等不到他,心里就越是焦急地胡乱猜测。越是这样猜测,越是不放心。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却强迫自己不要去相信自己的预感。

      终于,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去了集市上。她不常去集市上,好容易才找到了铁匠张伯家,张伯却告诉她,他今日很早就回去了。她到了大街上,找到了唯一一家卖珠花首饰的许大娘。

      “你是小桃姑娘吧?”许大娘问她。

      她点头,焦急的眼神望着许大娘。

      “哎!”许大娘这一声叹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那位小哥今日在这儿买了支珠花,说要送给一个叫小桃的好姑娘。”许大娘拿出一朵桃花的珠花递到她手中。“还没来得及拿走,一辆马车冲过来,那小哥来不及躲开,马车过去的时候,他满身的血呀,哎!”

      她手里的珠花猛然被她攥得死紧。“阿晖哥呢?阿晖哥在哪?”她的声音颤抖。一样颤抖的手失态地紧紧握住许大娘的手。

      “这——”许大娘似乎被她的失态吓到了,慌忙开口。“后来车里有个人的声音传出来,然后就有人把他带走了。”

      “带到哪去了?”她更急了。

      “这谁知道呢?现在这世道,得罪了达官贵人,能不能活还不好说。”许大娘连连叹气。

      听着许大娘的话,她只觉得全身冰冷,僵硬地挪不开步子。她的阿晖哥,满身的血,被人带走了,得罪了达官贵人,能不能活还不好说,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刀将她生生凌迟。

      忘记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后来的后来,太过混乱,血与火染红了那日的天空,残阳下,晚霞凄艳苍凉。

      她没有想到,中午到集市上去了一趟却被刚好从醉红楼里出来的知县家的公子看到。也没有想到,那知县公子竟然不顾天理王法公然带了人去了她家抢人。更没有想到,那些人打伤了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后,依然不放弃。挣扎之际,她一头撞在了屋子里那个木质的桌角上。额角的血一直顺着脸颊流了半边脸,眉尖的淡淡的桃花胎记仿佛泣血。

      后来,她只记得,那些人见她们似乎已经死了,就慌忙地点燃了小茅屋。大火疯狂燃烧的时候,她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邻居告诉她,小茅屋已经只剩下了灰烬。然而,她却没有被烧死,他们说,应该是她的母亲拼死将她拉出了茅屋,那灰烬前流了一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身边有一块从衣服上撕下的布以及一块紫色的流光璀璨的玉。她认得那布是母亲衣服上的。打开的时候,一行行血字伴着血的腥味让她几乎支持不住。她因为曾经跟阿晖哥学过念书认字,认出那上面的字并不费力。

      一日之间,她尝尽生离和死别。她在床上抱头痛哭,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要,好好地哭一场。

      在好心的邻居的帮助下,她安葬了母亲。三年服孝期满后,她带着血书和紫玉只身上京。

      她从母亲的血书上得知,自己其实并不是母亲的女儿,养母只是小姐的丫鬟,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当年身边的丫鬟。她的生母已故,她的生父住在京城,那个最尊贵威严的地方。

      京城太过繁华,迷乱了她的眼,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初入京城,身上东拼西凑得来的盘缠已尽,正午的太阳很毒辣,她又累又渴又饿地靠在一家很气魄的府邸门前的石狮上。

      她擦汗的时候,门内传出一阵喧哗,接着旁边驶出一辆马车,她无意间抬头望去,那被人簇拥着自朱漆大门内走出来的人,让她立时僵住。巨大的酸楚和喜悦让她的泪再次不可抑制地流出。

      “阿晖哥!”她拼命地叫着。然而,立刻就有小厮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双手被人钳制在身后,整个人被狠狠地压在粗糙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被人捂住的嘴犹自在拼了命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他仿佛听到一声极其熟悉的呼唤,转过身来却看见一个单薄瘦削的女子被人压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女子的脸庞被乱发遮住,挣扎的时候蹭上了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唯有眼里的光亮的惊人,依稀间,还可以分辨出那是一种叫着希望的东西。

      他微皱了眉,正待开口询问,旁边管家摸样的人恭敬地出声提醒,“今日是王爷去兵部尚书刘大人家商量结姻亲的日子,还是不要为这些扰乱王爷出行的贱民的事多操心了。这些事还是交给奴才们吧?”

      他点了点头。他今日得来的荣华权势与这位兵部尚书刘大人息息相关,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被人无情狠绝地按在地上,她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颗心霎时只剩了绝望。

      他居然没有认出她来!他居然没有认出昔日曾为之戴过桃花的她来!他居然没有认出曾经说要买珠花向她求亲的她来!

      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三年来的挣扎与期盼都成了无意义的笑柄。她甚至没有听到那管家一声恶狠狠的宣布将她拖过去打二十大板的命令。

      三年来,她一直坚信她青梅竹马的阿晖哥没有死,而今,终于知道了他没有死,而他却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三年天涯音书断,再见阿郎已路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