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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跪射女俑(8) 山间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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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唐晚裹紧了外套。此刻跟在身边的除了沈青书,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第七处队员,代号从“山魈”到“水鬼”,沉默寡言,动作利落得像一群幽灵。
“跟紧。”沈青书简短地命令,率先拨开一丛极其茂盛的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边缘有人工加固的痕迹。
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陈旧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又似檀香的气息,从缝隙深处幽幽飘出。
唐晚肩胛的胎记又开始隐隐发热,这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共鸣,仿佛深处的某个东西正在呼唤同源的血脉。
一行人鱼贯而入。岩缝起初极其狭窄,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走了约二十米后,豁然开朗,进入一条明显经过修葺的甬道。甬道呈拱形,墙壁是粗糙的原始岩壁,但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厚厚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荧光的苔藓类植物,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呼吸间能看见白气。除了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队,”代号“山魈”的队员压低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不断跳动着复杂波形的探测仪,“前方五十米,生命体征探测无效,但能量读数……非常高,而且紊乱。有多目标静止信号。”
沈青书抬手,所有人停下。“戒备。唐教授,跟在我后面。”
又前进了三十米左右,甬道向右拐了一个急弯。刚一拐过弯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电光柱齐齐定格在前方。
唐晚的呼吸瞬间屏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地下空间,比之前看到赵阿萝她们的洞穴还要大上数倍。空间的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而地面上……
是俑。
整整三十七尊跪射俑。
她们呈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同心圆阵型排列,每一尊都保持着标准的跪姿,右手虚握,左手引弦,面朝圆心方向。俑身是黯淡的陶灰色,不少已经残缺破损,露出内部同样玉化的骨骼。她们身上的甲胄比赵阿萝三人的更为残破,几乎只剩框架,但依然能看出统一的制式。
不同于兵马俑坑里那些千人千面的兵俑,这些女俑的面部轮廓依稀能辨出女性的柔和,却又被一种凝固的、跨越千年的肃杀之气所笼罩。她们低垂着头,仿佛在永恒地等待着射击的命令,又像是在默哀。
手电的光扫过一尊尊沉默的陶俑,划过她们空洞的眼窝、紧抿的嘴唇、握弓引弦的僵硬手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悲壮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不是博物馆里供人观赏的文物,不是考古报告里冰冷的数字。这是三十七个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活生生的“人”。她们曾经有名字,有家人,有喜怒哀乐,如今却化为这地底永恒的守卫。
唐晚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阵眼……就在圆心。”沈青书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他手电的光指向圆阵的中心。
那里是一个微微下陷的圆台,圆台中央似乎有个凸起物,但被一层氤氲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雾气中,不时有细碎的、幽蓝色的电芒一闪而过,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噼啪”声。
“那就是‘龙眠之处’?”唐晚问。
沈青书还没来得及回答,异变陡生!
圆阵外围,靠近他们来时的甬道方向,三尊跪射俑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陶土表面发出“咔咔”的龟裂声,紧接着,她们的眼窝里猛地蹿起幽蓝的磷火!
但这次的磷火,与赵阿萝她们清醒克制的火光截然不同,充满了狂暴、混乱和……痛苦。
三尊俑僵硬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试图站起来,动作却扭曲变形,仿佛提线木偶被笨拙地拉扯。
“退后!”沈青书厉喝,同时拔枪。四名队员瞬间散开成战斗队形,举起手中造型奇特、枪口泛着蓝光的武器。
“她们被侵染了!”唐晚肩上的胎记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能从那股狂暴的能量中,感受到与之前试图控制蒙鸢的同源气息——徐家的血咒!
“开火!非致命模式!”沈青书下令。
“嗤嗤嗤——”
数道柔和的蓝色光束击中那三尊正在“活化”的俑。光束似乎带有强烈的镇静或阻滞效果,俑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眼中的磷火也开始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队员们稍稍松口气的刹那,整个圆形空间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以那三尊俑为起点,幽蓝的磷火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一尊,两尊,五尊,十尊……转眼之间,三十七尊跪射俑的眼窝全部燃起了那狂暴的蓝色火焰!
她们同时开始颤动,试图起身,动作虽然依旧僵硬缓慢,但那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苏醒”过程,带来的压迫感是毁灭性的。
“怎么回事?!血咒不可能同时控制这么多!”沈青书脸色剧变。
“不是控制……”唐晚看着那些眼中充满痛苦挣扎磷火的女俑,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是‘唤醒’……和强制共鸣!有人在用某种方法,强行‘启动’她们残留的战斗本能和守护指令,但混入了混乱的侵蚀……她们现在敌我不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最近的一尊女俑终于完全站起,手中箭矢凝聚成型,“咻”地一声,向着一名队员激射而来!
那队员身手矫健,一个侧滚翻避开,光矢击中他身后的岩壁,竟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只在岩石表面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的小洞。
“寻找掩体!自由反击!注意,尽量破坏俑体关节或武器部位,避免直接攻击陶心!”沈青书一边下令,一边将唐晚拉到一个天然的石柱后面。
枪声、光矢破空声、陶土崩裂声、骨骼摩擦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幽蓝的磷火与第七处武器的蓝光交错闪烁,将洞穴映照得光怪陆离。
三十七尊被强行“唤醒”的守渊女俑,虽然动作不及活人敏捷,但数量众多,而且不惧普通伤害,加上地形的限制,第七处小队顿时陷入苦战。
唐晚躲在石柱后,心急如焚。她能感觉到,那股强行“唤醒”和侵蚀的力量源头,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强。这样下去,不仅他们危险,这些女俑残存的意识也可能在狂暴中被彻底磨灭。
“沈青书!必须找到施术者!打断他!”她大喊。
“知道!‘水鬼’,掩护我!‘山魈’,定位能量源头!”沈青书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冷静。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古怪的、仿佛无数人用气声呢喃的吟诵声,突然从圆阵中心的灰白雾气中传来!
雾气剧烈翻滚,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影,缓缓从中心圆台的雾气中升起。
当看清那个身影时,唐晚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现代服装、身形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但她的皮肤,在幽蓝磷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陶瓷光泽,细腻,光滑,毫无毛孔和血色。她的脸——是唐晚的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只是同样覆盖着那层陶瓷质感,表情僵硬,双眼紧闭。
“唐晚……”沈青书也看到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唐教授、沈处长,还满意你们看到的吗?”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圆阵另一侧的阴影中响起。
几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正是徐九思。他身边跟着那个唐装老者——仲老,还有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眼神冷冽、明显是雇佣兵的外国面孔。
徐九思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石柱后的唐晚身上,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仿佛老朋友见面。
“唐教授,又见面了。哦,或许我该说,和‘真正的’唐教授,初次见面。”他的声音透过某种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介绍一下,这位是‘陶偶七号’,我们最新的,也是最成功的作品。”
他身边的仲老,手中托着一个不断闪烁着红光的诡异罗盘,另一只手捏着诀,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女俑们的狂暴“苏醒”,正是他的手笔。
那个陶瓷的“唐晚”——陶偶七号,在徐九思话音落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是两颗完美无瑕的、仿真的玻璃体,但在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小簇与那些女俑同源的、幽蓝的磷火。
“利用你体检时候的血液和组织样本,结合最前沿的生物陶瓷合成技术与神经脉冲模拟。”徐九思的声音带着科研工作者展示成果时的自豪与狂热,“它的细胞结构有百分之六十三与你的原生组织同源,可以模拟你的基础生理信号,包括心跳、体温、汗液成分、甚至部分脑电波特征。当然,最关键的守门人血脉共鸣,它无法复制。但这不重要。”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在特定仪式的引导下,在足够接近‘门’的地方,它可以被暂时‘认证’为‘钥匙’。一个……听话的、不会反抗的钥匙。”
“你想用它代替我,强行开门?!”唐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代替?不,是‘引导’。”徐九思纠正道,语气依旧从容,“完整的守门人血脉,配合正确的‘钥匙’,才能安全地、可控地打开那扇门。但现在,我们有了‘陶偶七号’,它可以模拟出足够骗过‘门禁’的血脉信号。而蒙鸢将军……”他看向圆阵中心那翻滚的雾气,笑容加深,“她的陶心,在血咒和守门人童血的双重侵蚀下,已经濒临崩溃,即将成为最好的‘能量引导器’和‘门内道标’。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点来自真正守门人的‘激活’。”
他抬起手,仲老立刻将手中的罗盘对准了唐晚。
“抓住她。要活的。”徐九思温和地命令。
四名外国雇佣兵如同猎豹般蹿出,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接受过特殊强化。与此同时,仲老口中咒语一变,罗盘红光大盛!
战场上,那三十七尊狂暴的女俑仿佛接到了新的指令,齐刷刷地转向唐晚的方向,眼中的磷火锁定了她,手中箭矢再次凝聚!
前有雇佣兵,后有被操控的守渊女俑,唐晚和第七处小队瞬间陷入绝境!
“保护唐教授!”沈青书怒吼,手中的武器喷吐出更炽烈的蓝光,试图阻挡雇佣兵和女俑的双重冲击。几名队员也拼死抵抗,但形势急转直下。
唐晚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看着那个陶瓷的“自己”用那双燃烧着幽蓝磷火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着徐九思志在必得的微笑,看着那些本应是守护者、却被扭曲成杀戮兵器的守渊女俑,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该如何应对这种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