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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跪射女俑(7) 三具完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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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具完整的女俑,呈“品”字形,跪在洞穴中央。
她们身上还套着残破的秦代甲胄,款式与兵马俑中的高级军吏俑类似,但更加简洁,防护重点在胸背和肩颈,显然是为女性体型调整过。甲片大多锈蚀,但隐约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而甲胄之下,裸露出的骨骼,并非寻常的灰白或黄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润的玉化光泽,在洞穴顶部投下的冷白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仿佛内部有光流动的白色荧光。
最中间的那具女俑,双手捧在胸前,手中托着一卷竹简。竹简已经严重碳化,颜色漆黑,但奇异的是,上面书写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渗入竹肌的颜料。
沈青书示意唐晚上前,但保持距离。他自己也佩戴着特殊的目镜,似乎能捕捉到不同的光谱。
唐晚慢慢走近,在距离女俑约三米处停下。她左肩的胎记开始隐隐发热,与之前感应蒙鸢时的灼痛不同,这次是一种绵长的、带着悲凉的共鸣。
她看清了竹简上的字。是秦篆,但她莫名地能读懂:
“蒙鸢麾下,百夫长,赵氏阿萝。自愿化俑守渊,换胞弟脱奴籍。若后世有人至此,请告吾弟:阿姐不悔。”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唐晚鼻尖。赵阿萝。一个名字,一段被时代碾碎的个人史。化俑守渊,不是为了宏大的忠君或长生,只是为了给弟弟换一个自由身。
她无意识地,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赵氏阿萝……”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三具玉化的女俑,同时发出了“咔咔”的轻响。她们的头颅,以那种只有骨骼才能完成的、毫无肌肉牵拉的诡异角度,缓缓抬了起来。黑洞洞的眼眶,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腾”地一下,燃起了三簇幽蓝色的、冰冷跳跃的磷火!
最左边那具女俑的下颌骨开合,干涩的摩擦声在空洞的洞穴里回荡,形成古怪的音节:
“来者……通报姓名……”
唐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握紧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指节发白。左肩的胎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跳动,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更奇异的是,她感到喉咙深处一阵发痒,某种古老而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打转,呼之欲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她从未说过、却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带着古老秦地腔调的韵律,清晰回答道:
“唐氏晚,守门人血脉。奉蒙鸢将军之命,前来查看阵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三具女俑眼眶中的磷火骤然凝滞,如同被冻结。幽蓝的火光摇曳不定,仿佛三双无形的眼睛,在唐晚身上反复审视、辨认。
寂静在洞穴中蔓延,只有那低频的嗡鸣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许久,许久。
中间那具捧着竹简的女俑——赵阿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玉化的骨骼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捧着竹简,一步,一步,走到唐晚面前,然后弯下腰——整个脊椎骨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她抬起右臂,那晶莹的指骨,轻轻点向唐晚的左肩。
就在指骨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唐晚肩胛处的胎记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热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汹涌的、如同潮水般的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赵阿萝的指骨停在半空,幽蓝的磷火剧烈闪烁了一下。
“是真的……”女俑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干涩,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凉,“守门人……终于……回来了……”
她退后一步。
三具身披残甲、骨骼玉化的女俑单膝跪地,那声骨骼与岩石碰撞的“叩”响,在幽寂的洞穴里荡开,沉重而清晰。
唐晚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喉头有些发紧。这些不是冰冷的骸骨,是依然残存着部分意识、苦守了两千年的“人”。
“赵阿萝/李三娘/王五妹,参见守门人。”三个声音重叠响起,带着沙哑的磨损感,却奇异地保留了各自的特质——一个沉稳,一个利落,一个略带嘶哑。
“请……”跪在最前、双手仍捧着碳化竹简的赵阿萝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幽蓝磷火迫切地跃动,“救救将军。”
唐晚压下心头的震撼,上前一步:“蒙鸢她到底怎么样了?”
“将军的陶心……被污秽侵蚀了。”赵阿萝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与痛惜,“徐福老贼……早在转化之时,就在所有陶心里埋下阴毒的后手……只需徐氏嫡血念动咒言,吾等便会逐渐灵智蒙尘,沦为只知听令杀戮的傀儡……”
沈青书眉头紧锁:“我们在东坑看到蒙鸢最后自毁式的冲击,是为了打断这种控制?”
“是,也不是。”这次接话的是声音最利落的李三娘,“将军能抵抗至今,甚至能在最后关头强行挣脱,皆因公子相护。”
“公子?”唐晚立刻问道。
“公子扶苏。”王五妹嘶哑的声音接过,带着复杂的感慨,“吾等三人,原是将军麾下百夫长。阿萝擅弓,三娘善剑,某惯使长戈。转化前夜,公子秘密潜入地宫,寻找将军,可惜当时将军已经被转化为俑。”
赵阿萝的磷火微微摇曳,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公子只得以自身心头精血混合秘药,在将军陶心最核心处,绘下了一道‘固魂守真符’。此符可护将军本灵不昧,抵抗徐氏血脉的强制召唤。同时……”她顿了顿,磷火转向身旁两位同伴,“公子身边的方士子晏将三枚以他鲜血浸泡过的‘清心玉’分别放到吾等三人即将凝固的陶心之中。”
王五妹的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似叹似嘲的摩擦声:“公子对将军说:‘让她们清醒着陪你。见证,或许也是守护。’”
洞穴内一时寂静。唐晚仿佛能看到两千年前那个夜晚,温仁却无力回天的长公子,与明知前路是永锢却不得不行的女将军,在幽暗的地宫中那场绝望而短暂的会面。扶苏救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赌上自己的血,为蒙鸢和她的三位核心部将,留下最后一点“清醒”的可能。
“所以你们三人,一直清醒着?”沈青书问出了关键。
“是清醒,也是刑罚。”赵阿萝的声音沉了下去,“意识被困于陶俑,感知模糊,动弹不得,唯余思考与回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冰冷的阵眼,感受着地脉流淌,听着黑暗中未知的窸窣……时间,成了最钝的刀。”
李三娘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最痛苦的是,看着将军独自承担一切。她的陶心是阵眼核心,承受的压力与侵蚀远胜吾等。徐福的后手,主要针对她。我们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却无法靠近,无法分担……公子留下的玉,只让吾等‘清醒’,并未给予吾等‘自由’。”
王五妹补充,声音里的疲惫深入骨髓:“两千年了。公子的血符与清心玉之力,也在时光中缓缓消磨。近年来,吾等已渐感力不从心,思绪时有滞涩。而将军那边……徐氏后人似乎找到了加速侵蚀的法子。”
唐晚想起蒙鸢眼中那痛苦的蓝色火焰:“徐九思?”
“应是此人。”赵阿萝确认,“数月前,一股阴邪污秽之力骤临,试图冲刷将军灵台。那力量中……混杂着纯净守门人血脉的悲鸣与怨念……”
唐晚心脏一缩:“还有别的守门人,那人如何了?”
沈青书语气沉重道:“我们查到山西一个大学考古系教授家中失窃,其年仅九岁的女儿离奇失踪,警方全力搜寻,至今未果,被列为悬案。报道中提到,孩子的母亲也姓唐,其实是唐家嫁到外面的后人。”
“那个孩子……还活着吗?”唐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青书,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唐晚闭上眼睛,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
赵阿萝捧竹简的手骨微微收紧,“守门人之血,就是一把特制的‘钥匙’,正在强行撬动‘固魂守真符’的根基。将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被那咒力强行拖入混沌,再挣扎醒转,都更为艰难。上次……她不惜引动地脉之力自伤灵核,才暂时逼退了侵蚀。但下一次……”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唐晚感到肩胛处的胎记灼热异常,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涌起:“告诉我,现在怎么才能帮她?怎么去她那里?”
赵阿萝眼眶中的磷火陡然亮了几分:“守门人……你真的愿意?”
“我必须去。”唐晚语气坚定,“不是为了什么古老的盟约或责任。是因为有人需要帮助,而我能做点什么。更何况……”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因同样血脉而无辜惨死的小女孩,想起蒙鸢宁可自毁也不愿为恶的决绝,“有些事,不能任由它发生。”
沈青书看了唐晚一眼,目光复杂,但最终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对三具女俑道:“告诉我们路径和需要注意的事项。第七处会全力配合。”
李三娘转向洞穴一侧幽深的甬道:“由此‘殉道廊’下行,经‘四象卫’镇守之关,方能抵达阵眼核心‘龙眠之处’。然徐家操控的傀俑已在路上,时间紧迫。”
王五妹补充警告:“‘四象卫’亦是化俑之身,但灵智早已湮灭,只余守护本能,且敌我不分。需有守门人血脉指引,或特定信物,方可安然通过。”
“信物?”唐晚问。
赵阿萝缓缓将她一直捧着的碳化竹简递出:“此简所载,不仅是阿萝私愿,其背面,有将军以灵识刻下的阵眼通行密纹……或可一试。”
唐晚小心地接过竹简。入手轻而脆,仿佛用力稍大就会碎裂。她翻到背面,就着冷光仔细辨认,果然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并非书写的凹凸纹路,像是用尖端一点点刻蚀出来的。
就在她指尖抚过那些纹路的瞬间,竹简背面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与她肩上胎记同源的暖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三具女俑的磷火同时摇曳了一下。
“果然是……守门人。”赵阿萝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此简,或许能助你们通过‘四象卫’。剩下的路……就看你们的了。”
她顿了顿,磷火郑重地“望”向唐晚:“守门人,请务必……唤醒将军。”
唐晚握紧竹简,郑重点头:“我会尽力。”
她的话音未落,整个洞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碎石和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远处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声响。
沈青书一把拉住唐晚:“是零号坑方向!能量读数爆表了!走!”
他对着通讯器厉声道:“所有人,按第二预案,向‘殉道廊’入口集结!阻止任何非我方单位接近!重复,阻止任何单位接近!”
唐晚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重新归于沉寂、却依然保持跪姿的玉化女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沈青书,冲向那更深、更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