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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跪射女俑(4) 公元前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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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3年,季秋,楚国故地,云梦泽深处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不是渭北那种干燥的、裹着黄土味的雨,是南方的雨,绵密、湿冷,渗进铠甲缝隙,贴上皮肉,能把骨头都泡得发霉。蒙鸢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青铜胄的边缘往下淌,流过她年轻却紧绷的面颊。她才十九岁,但脸上已经没什么稚气了,常年的军旅和风沙磨掉了那些。
身后是三百黑甲秦锐士,清一色蒙家子弟兵,沉默地立在雨中,像三百尊铁铸的雕像。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汽。
面前,是一座山。或者说,曾经是山。现在它被挖开了大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喉咙的洞口。工兵和刑徒们正在泥泞中搭建支撑木架,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将军,”副将蒙骞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颊边的伤疤往下流,“底下回报,第九层了。还是没见椁室。这规制……不对。”
蒙鸢盯着那洞口:“怎么不对?”
“按周礼,诸侯墓不过三重椁,天子可至五重。这墓,我们垂直往下,已经穿了九层夯土、石壁,每层都有殉坑、车马、礼器,规制远超王侯,但……”蒙骞顿了顿,“就是没有主墓室。像个……无尽的套盒。”
蒙鸢没说话。她想起出发前,咸阳宫那间密室里,皇帝赢政背着光,身影高大得几乎填满整个门框。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砸在青铜鼎上:
“蒙鸢,你父亲北逐匈奴,为国拓土。你此次南下,是为朕……拓‘路’。”
“路?”
皇帝转身,从徐福手中接过一卷泛黄的、边缘破损严重的皮子,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那不是羊皮,触感更细腻,带着奇异的弹性,上面用朱砂和某种暗金色的颜料,绘制着蜿蜒曲折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有些符号,她依稀在父亲书房最隐秘的藏简上见过类似的。
“地脉图。”徐福的声音尖细,带着方士特有的神秘感,“上古七十二王,非人王,乃‘守门之君’。他们的陵寝,不在风水宝地,而在‘脉眼’之上。埋的不是尸骨,是‘契’。”
“什么契?”她当时问。
徐福看了皇帝一眼,得到默许后,才缓缓道:“人守阳,幽守阴,门为界——此乃黄帝与‘幽族’所立之约。七十二王,便是历代守约之人。他们的墓,是碑,也是锁。朕要的,”皇帝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个闪烁的朱砂点上,“是所有的锁,和钥匙。”
雨更急了。蒙鸢抹了把脸上的水:“继续下。到‘底’为止。”
第十三层。
空气在这里变得粘稠、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息,很像夏天暴雨后,深山老林里腐烂的巨木内部的味道。火把的光在这里似乎被吞噬了,照不出多远,四下里是无边的、压抑的黑暗。
墓道早已不是规整的方形,变成了天然溶洞般的扭曲结构,墙壁上覆盖着滑腻的、不知名的苔藓类物质,偶尔反射出磷火般的微光。先前几层那些精美的青铜器、玉器、漆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岩壁里的、一些难以辨认的、似骨非骨、似石非石的碎片。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前方,“没……没路了。”
不是没路。是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漆黑竖井。井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三丈,边缘镶嵌着已经氧化成墨绿色的青铜构件,粗大冰冷的锁链纵横交错,封在井口,锁链上挂满了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片,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呜咽的摩擦声。
而竖井的周围,井沿上,盘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样式极其古老的服饰,麻葛质地,却历久不腐,宽袍大袖,发髻高耸,保持着标准的跪坐姿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他们的皮肤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灰白色,像陈年的蜡,能隐约看见皮下的骨骼轮廓,甚至……缓慢搏动的内脏阴影。胸口处,有规律地、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不是尸体。至少在蒙鸢所知的范畴内,不是。
更诡异的是正对井口的岩壁。那里没有壁画,没有雕刻,而是……绷着一张巨大的、完整的人皮。人皮被某种方式处理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坚韧异常,被无数细小的青铜钉固定在岩壁上。皮面上,用暗红近黑的颜料,绘制着一幅令人目眩的巨图——蜿蜒如龙蛇的山脉,星罗棋布的河流,以及九个尤其明亮、仿佛在自行发光的点。图旁是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蛇的上古文字。
“地脉图……”蒙鸢喃喃道。皇帝给她看过的残卷,不及此万一。
“取图。”她下令,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回音。
两名最精锐的士卒上前,手持特制的铜钳,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人皮边缘的固定钉。
就在铜钳尖端碰到青铜钉的刹那——
十二个盘坐的“守墓者”,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眼眶里是一片纯净的、冰冷的幽蓝色,像最深的海水,又像凝结的火焰。
离得最近的那个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后退。
但已经晚了。
十二道幽蓝的光,几乎同时从那些“眼睛”里迸射而出,不是直线,而是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瞬间缠上了最近几名秦兵的身体。被光缠住的士兵,动作瞬间僵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僵硬,仿佛正在迅速“石化”!
“结阵!御!”蒙鸢厉喝,拔剑出鞘。青铜剑锋在幽蓝光晕中映出寒芒。
战斗在瞬间爆发。这些守墓者的动作完全违背常理,他们可以像水一样融入岩壁,又从另一个地方无声钻出;挥手间,地面的泥土碎石如同活过来般隆起、凝聚,化作粗糙的土矛石刺;他们的身体似乎没有实质,普通的刀剑劈砍上去,如同划过浓稠的液体,只能造成短暂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原状。
秦军虽然精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土石崩裂声混作一团,不断有人倒下,身体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蒙鸢眼睛血红,她看出这些“东西”似乎对金属,尤其是青铜,有一定的滞涩反应。她挥剑格开一道射向面门的蓝光,剑身嗡鸣,蓝光溃散,但持剑的手腕一阵刺骨冰寒。
“攻其目!或断其肢!”她嘶声喊道。
一名悍卒冒险扑近,战戈横扫,将一个刚从墙壁中探出半身的守墓者手臂齐肩斩断!
断臂落地,没有流血,而是迅速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幽蓝色液体。液体在地面蜿蜒流淌,所过之处,竟渐渐浮现出一个个扭曲的文字光影!
蒙鸢瞥见那些文字,心头狂震。她认得其中几个——与皇帝给她看的地脉图残卷上的字符同源!
“取拓!取那液体!”她一边挥剑逼退另一个扑来的守墓者,一边吼道。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当蒙鸢带着残存的四十余人,拖着几罐用陶瓮密封的蓝色液体和匆忙拓印的文字,狼狈退出那座恐怖陵墓时,三百精锐,已十不存一。
雨还在下。站在泥泞的营地边缘,回望那个漆黑的洞口,蒙鸢第一次对皇帝的命令产生了深切的寒意。
这不是盗墓。这是在撕毁某种亘古的约定。
回到咸阳,徐福查验了那些蓝色液体和拓文,欣喜若狂。
“地脉之身!果然是地脉之身!”他苍老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陶瓮,“陛下!此乃幽族与地脉共生之证!若能解析其中奥秘,仿制此身,我大秦锐士,便可无视阴阳界限,直入灵渊!长生秘术,唾手可得!”
始皇大悦,重赏蒙鸢,并下令加快对其他“王陵”的发掘。
那晚,蒙鸢在自己军帐的简牍上,写下了最后的汇报。在例行公事的战果和伤亡数字之后,她用很小的字,在简牍边缘添了一句:
“臣观幽族,守约千载,未越雷池。今我掘陵毁约,强取豪夺,恐非正道,或招不测之祸。”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卷起了简牍,用火漆封好,交给了传令兵。
她不知道,这卷简牍并未直接送达皇帝案头。
它先经过了徐福的手。
烛光下,徐福用小刀小心剔开火漆,看完内容,面无表情地重新封好。
临潼,第七处临时驻地食堂
下午一点半,食堂里人已经不多。大厨靠在打菜窗口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挺响,是某位老艺术家的秦腔选段,苍凉的唱腔混着油烟味,有种奇特的市井生气。
胡菲菲端着餐盘在有限的菜色前纠结:“土豆烧鸡块……看着油好多。酸辣白菜……这个倒是清淡,但没肉啊。唐教授,您说我吃哪个能少长点肉肉哎?”
唐晚正神思不属,闻言愣了一下,才道:“都行吧,运动量够的话,吃什么都行。”
“咱们这几天哪有什么运动量啊,”马思远已经打好了饭,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米饭,上面盖了厚厚一层土豆鸡块,汤汁都渗到饭里了,“坑不让下,报告不让写,跟养猪似的,光吃不动。我看我脸都圆了。”他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
胡菲菲嫌弃地瞥他一眼:“你那叫幸福肥,唐教授,您看他,无知者无畏。”
唐晚勉强笑了笑,随意指了酸辣白菜和一份清炒豆芽:“就这两个吧。”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能看到驻地的一角围墙和更远处连绵的灰色山脊。天气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
“唐教授,”胡菲菲扒拉了两口白菜,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您说……咱们还得在这‘休整’多久啊?天天这么待着,我论文材料都没法收集。”
马思远塞了满嘴的饭,含糊道:“急啥,带薪休假还不好?就是这网速太坑了,打游戏老掉线……唐教授,那个沈队长,今天没来找您?”
唐晚夹豆芽的筷子顿了顿:“早上来过电话,说有些资料要让我看看,下午过去。”
“又是资料……”胡菲菲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饭粒,“神神秘秘的。唐教授,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第七处究竟是做什么的?”
唐晚想起肩胛处偶尔传来的、细微的灼热感,还有梦里反复出现的景象——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幽暗的地宫,冰冷的陶浆,一双燃烧着幽蓝火焰、却充满痛苦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她实话实说,语气有些飘忽,“他们说保密。”
“我觉得吧,”马思远吞下饭,灌了口水,“那些俑出场方式太吓人,你说他们要是能交流,是不是我们还能了解一些秦朝历史,是不是真跟《史记》写的一样,那咱们写的论文不得轰动学界?”
胡菲菲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论文。我觉得这事儿吧,已经超出论文范畴了,再说,保密协议不是已经签了吗?咱们这些经历,你敢说也没人敢信啊?您说是不是,唐教授?”
“可能吧。”唐晚心不在焉地应着。她没什么胃口,豆芽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不安的预感像窗外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
“唐教授,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好?”胡菲菲细心,注意到唐晚眼下的淡青色,“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有点。”唐晚没否认。
“肯定是想太多,”马思远大大咧咧地说,“要我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第七处那帮人,看着就专业。咱们呐,趁这机会,多吃点好的。哎,师傅!”他突然朝窗口喊,“晚上有羊肉泡馍不?”
大厨从手机里抬起头,粗声应道:“想吃提前说!得准备!”
“那预定三份!”马思远笑嘻嘻地,“唐教授,菲菲,晚上改善伙食!”
唐晚看着学生无忧无虑的脸,心里那点阴霾稍微散开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