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对面不相识 ...
-
承德四十二年二月十五，花朝节，京城处处张灯结彩。街边高悬的花灯如繁星闪烁，灯上的彩纸绘着花鸟鱼虫，随风轻晃。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小贩们叫卖着糖人儿、桂花糕，一片热闹景象。
姜瑶身着淡蓝色的罗裙，裙角轻轻摆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丝带，头上戴着帏帽，发间别着一支珍珠发钗，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更衬得她面容清丽。
身旁的丫鬟茯苓兴奋得眼睛放光，拉着她穿梭在人群中。
“小姐，你看那边在猜灯谜！”茯苓指着一处挂满灯笼的台子，上面悬着五颜六色的纸条。姜抬眸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走，去瞧瞧。”
人群比预想的更密。茯苓在前头小心地拨开人隙，姜瑶跟着她，帷帽的纱时不时擦过旁人的肩头。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小贩的叫卖、熟人的寒暄、孩子的哭闹，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笛声，断断续续的，吹着一支《春江花月夜》。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得最里三层外三层。那盏走马灯就悬在最高的竹竿上，琉璃罩子剔透，烛火在里头一跳一跳的，映得画上那些花神的衣裙仿佛在随风飘动。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拍着手朗声道：“最后一题！猜中了，这灯就归谁——‘春到枝头一夜开’，打一花名！”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抢着喊：“桃花！”“杏花！”
老者笑呵呵摇头。
人群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姜瑶抬起眼望着那灯，灯火在她帷帽的白纱上映出一团朦胧的光晕。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是梨……”
“梨花。”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却清晰。
姜瑶转过头去。
隔着纱，她先看见淡紫色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回纹。再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灯火在那人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烛光映照下像两枚温润的玉，正透过纱帷看过来。
有那么一瞬，姜瑶觉得四周的喧闹忽然退得很远。
老者“哎哟”一声抚掌：“这位公子猜中了！不过——”他指向姜瑶，“方才这位姑娘也似要开口。二位这……”
人群的视线聚拢过来。茯苓有些着急，凑到姜瑶耳边小声道：“小姐，咱们明明先……”
“无妨。”姜瑶轻声打断她，帷帽微微垂下，“让与这位公子便是。”
“且慢。”萧怀瑾开了口。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些许沉静，“既是同时猜中，岂有相让之理？老板不妨再出一题，公平决胜。”
老者眼睛转了转，笑道：“也罢！老朽出个对子，谁对得妙，灯归谁。上联是——”他清了清嗓子，“‘花朝月夕，人间好景’。”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下联。
萧怀瑾略一沉吟，目光仍似有若无地落在姜瑶的帷帽上：“灯海人潮，天上繁星。”
“好！”不少人喝起彩来。这联对得工整，意境也合今夜之景。
老者看向姜瑶：“姑娘可有下联？”
白纱轻轻晃了晃。姜瑶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金风玉露，梦里良辰。”
话音落下，周围静了一霎。
“梦里良辰……”老者喃喃重复，忽然抚掌大笑，“妙！虚实相应，余韵无穷！这……这倒让老朽为难了。”
萧怀瑾却轻轻笑了。他侧过身，正对着姜瑶，拱手施了一礼：“是在下输了。姑娘的‘梦里’二字，比在下的‘天上’多了三分怅惘，七分期许。这灯，该归姑娘。”
他的目光透过白纱。姜瑶帷帽下的睫毛颤了颤，福身回礼：“公子承让。”
茯苓欢欢喜喜地去接灯。就在这时，姜淮安拎着个油纸包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在别处耽搁了。
姜淮安将温热的油纸包递过来，“阿瑶刚出炉的桂花糕，排了好一会儿队。” 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怀瑾。
灯火骤然跳跃了一下。
姜淮安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凝固，瞳孔微缩，拎着糕点的手指倏地收紧，油纸发出轻微的“沙”声。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这位公子是……？” 姜淮安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萧怀瑾脸上。
萧怀瑾神色未变，只客气地拱手：“在下姓萧，方才与令妹同时猜中灯谜，闲聊两句。阁下是？”
姜淮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姜瑶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原来是萧公子。舍妹顽皮，多有打扰。夜色已深，我们该回去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划清界限，催促离开。
姜瑶觉得哥哥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和疏离，与平日待人的温和有礼不太一样，但兄长既然说了要走，她也不便多留，便对萧怀瑾再次福身：“告辞，萧公子。”
萧怀瑾回礼：“姑娘慢走。”
姜淮安不再多言，一手提着糕点，另一手护在姜瑶身侧，几乎是半带着她，转身便挤出了仍围拢的人群。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全然没了来时那份闲适。
茯苓抱着那盏珍贵的走马灯，有些懵懂地赶紧跟上。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人群的喧闹被抛在身后，姜淮安的脚步才略微放缓，但紧抿的唇线和绷直的背脊，仍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哥哥？” 姜瑶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他，“你怎么了？方才那位萧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她回想着那人的模样和气度，除了感觉有些捉摸不透，似乎并无令人厌恶之处。
姜淮安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散了他眉宇间些许的凝重，他转头看向妹妹，眼神柔和下来，带着惯有的纵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没什么不妥。如今京中人多眼杂，你又戴着帷帽，还是谨慎些好。”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塞进姜瑶手里，“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姜瑶虽然觉得兄长反应似乎过度了些，但或许真是出于关心，便也不再追问，接过糕点，乖乖应了一声：“嗯。”
她回头，朝那灯火阑珊的猜谜摊子方向望了一眼。人群依旧熙攘，早已不见那抹淡紫色的身影。
姜淮安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眼神幽深。他揽过妹妹的肩膀，将她往回家的方向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自语：“回来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