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救赎》吾尘

1、不是梦宴 “你的出

　　“你的出身已经从根上定死了你，你的眼界，你的认知，你的未来……

　　呵，真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表白！是凭你那不上不下的成绩，半死不活的性格，还是那三分打不起来的颜值？？

　　真是笑话！拒绝你还成别人的不是了？省着点脑子用吧，不然我担心你毕业证书都拿不到了！”

　　“大姐，麻烦你清醒一点，你有什么可以跟我比的，年龄？颜值？背景？哦，对，我忘了，你学历比我高一点，有什么用吗？我不是照样成为你的顶头上司？”

　　两道相隔了十年的声音不知为何，此刻莫名的重合了，此起彼伏的交错在沐晴的耳边。

　　沐晴拼命的摇晃脑袋，想要把这声音甩出去，可是没用……

　　脑袋里轰隆隆的，充斥着嘈杂声，嘲笑声……她仿佛又被拉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让她此生都无法释怀的一天。

　　“你不要听她胡说！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沈煜模糊的声音缠绕在耳边，沐晴眼皮逐渐放松下来，直直向后仰去，她终于听不到那些血淋淋刻骨的声音了。

　　“晴～，晴～”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正在压低了唤她。声音回荡在耳边，沐晴疲惫的睁开双眼，揉了揉。

　　“这位同学睡眠质量可以啊，叫什么名字？”

　　沐晴眨眨眼，茫然地盯着台上带着眼镜表情严肃，却天生长得有些喜感的长者。

　　是了，这是她的选修课老师，是整个大学生涯里唯一让她有存在感的老师。

　　她笑了笑：“郝老师，好久不见。”

　　“？？”郝老师沉默一瞬，推了推金边眼镜轻咳一声，“睡癔症了？”

　　“是啊，老师。要不是睡癔症了怎么可能梦到十年前的你。真的好久不见了啊。”

　　此言一出，整个班级顿时鸦雀无声，随即又仿若进了蜂窝，嗡嗡嗡……

　　“晴，你说啥胡话呢！”

　　沐晴听到这个久违了十年的声音，缓缓转过来，眼里竟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筱筱，好久不见。”

　　李筱筱被惊到了：“我了个大去，晴～你这是犯啥毛病了！！！”她有些惊慌的看向宿舍另外三人，另外三人脸色煞是难看。

　　不怪他们，任谁此刻处在几百双眼睛的围观中，作为靶子，作为焦点，都不能太镇定了。

　　当然沐晴除外，她现在眼里只能看到她想看的人，其他人都是背景板。自己的梦，自己还不能做主吗！

　　“安静！这位同学，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去请假看医生，不要扰乱课堂秩序。我们继续讲……”

　　被老师呵止后，课堂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本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沐晴定定地看着自己周围的人来了句：“年轻真好啊。”

　　“……”

　　“……”

　　“……”

　　“我艹，沐晴你今天鬼上身了吧！”刘玉忍不住爆了一句，她一向是宿舍里的乖乖女，性格好，家世好，长相好，此刻竟是也没绷住。

　　一直到下课，沐晴都泪汪汪地看着眼前几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场景她回想过很多很多次，可每一次的回想都会被同一件事打断，让自己陷入无地自容的羞愧中，以至于很多很多年她都不敢再想。

　　而这一次，出奇的，她没有被数次勾起的噩梦思绪打断。

　　沐晴静静地坐着听着看着享受着，反观其余几人——如坐针毡。

　　终于挨到了下课，几人恨不能飞奔出门。

　　好死不死的，老师踱步向他们走来，表情严肃，不悦道：“你怎么回事，现在清醒了吗？还是说真的哪里不舒服？”

　　再次沦为全场焦点，沐晴却一脸坦然道：“老师，我很好，谢谢您。”也就是在梦里她会这么说，如果真的见面了，她恐怕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老师看沐晴脸色无异，没有再多说什么。

　　宿舍几人长舒了一口气，飞速的起身准备离场，刚到门口，就被一道好听的男声拦住了。

　　“等一下！”男声目光转向几人，“请问哪位是沐晴同学？”

　　是了！十年间挥之不去的噩梦果然又一次卷土重来了。

　　沐晴攥紧的掌心渗出了涔涔汗意，她目光渐凶，夹带着刚刚经历被绿的怒火与恨意，暴力出声：“我是！”

　　男生微笑看向沐晴：“你好，你发的邮件我收到了。不好意思……”

　　沐晴双手拨开人群，大跨步向前，一把揪住男生的领子：“你装什么装，摆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内心憋了什么坏心眼以为我不知道吗！”

　　“不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吗！一个大男人靠一张脸逍遥法外还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吗？！我颜值打不了三分，你打十分又能如何，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出了这所学校谁他妈知道你是谁，sb，这口气憋了老子十年了，真他妈晦气！！艹！男人都他妈贱骨头！没一个好东西！滚远点！以后我要再拿这事儿当回事，我就是狗！！！滚开！！”

　　沐晴一口气骂了一轱辘，围观的人一下多了数倍，这可比课上那点小场面精彩多了。

　　宿舍的几人脸色刷白，连地缝都忘了钻。

　　同班同学一个个惊掉了下巴：“我艹！我艹！艹！她是咱们班同学吗！？我记得……”

　　沐晴听到这话，本来要走的，又转过身，目光阴沉：“记得什么？记得我是一个贫困生，一个走路不抬头，不与人对视，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懦弱又卑微的蝼蚁是吗？”

　　“我，我……没这么……”

　　“呵，掩饰什么，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记得没错，非常对，丝毫不差！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这样。”

　　说完沐晴径直离开，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沐晴转着来到了从前最喜欢的小亭子处，她闭眼背靠立柱坐在长廊上，两行清泪不自觉滑过脸颊。

　　十年前的这天，她本就微弱的自尊被彻底碾碎了，零落成泥。

　　她也因此放弃了保研，放弃了优秀的of，抱起那一地狼藉，隔绝了所有人，远离了这座城市。

　　十年，从来不曾回头。

　　她努力了许久将那些碎片重新粘好，可命运的安排她终是无法抗衡。那些勉强拼接在一起的碎片一击即碎，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终究被唤醒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沐晴对自己说道，“去他妈的，什么自尊，什么男人，都去死吧。”

　　学生时代的风雨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天下了课，沐晴和舍友正在食堂吃饭，几人叽叽喳喳地在叨叨沐晴最近的反常，劝她去看看医生，他们甚至要为她集资出医药费。

　　沐晴只觉得好笑，她们还是那样天真美好，而自己早已历经沧桑。

　　无所谓了，至少这场梦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现实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只希望梦可以做的再久一点……

　　沐晴本可以酣畅淋漓地享受着这场久违的过于真实的“梦宴”，直到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好。”沐晴接起电话打招呼。

　　“你在哪？”一道清亮的声音将沐晴的心脏击穿，她心尖猛颤，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有些颤抖。

　　没听到沐晴的回复，对面又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很像，却又不那么像，沐晴定了定，她问：“你是谁？”

　　“沈煜。”

　　听见名字，沐晴怒火中烧，“啪”地挂断了电话，骂了句国粹。

　　电话不断地进来，不停地被挂断，就在沐晴操作拉黑的时候，一条信息赫然打断了她的一切思绪，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忘了。

　　“咋了晴，谁打的电话，你干嘛不接啊？”

　　“是啊，你脸色咋变得这么白，来大姨妈了？”

　　“还是被诈骗了？不能吧，诈谁也不能诈你吧？”

　　“你们先吃，我出去打个电话。”沐晴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拨电话，“你说。”

　　沈煜的声音挂上了几分兴奋：“看到我发的信息了？”

　　“说事。”

　　“我真的没有……”

　　“够了！夹起你的屁话！你发的信息什么意思？”

　　沈煜从来没有被沐晴用这样粗俗的话对待过，不由怒上心头，语气也生冷了几分，说道：“字面意思。”

　　沐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确定？”

　　“你感觉不到吗？”

　　沐晴又一次挂断了电话，她不是没有感觉，只当梦真实了点，丰富了点。

　　她万万不敢想象会发生自己回到十年前这件事，更没法接受摆脱了一个噩梦，又坠入了另一条暗渊。

　　说到底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其实并不明显，身在其中，虚实不分是常有的事。

　　沐晴打开短信，再次审视，沈煜的话劈头盖脸的砸进了沐晴眼睛，又涩又酸。

　　半个小时后，筱筱和刘玉几人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的沐晴。

　　“晴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最近真的太奇怪了。”

　　“对啊。算我们求你了，你去看医生吧。”张瑶是几人里面最娇气的，她这几天都没睡好过，总担心哪天晚上趁自己不注意，沐晴会犯病把自己掐死。

　　沐晴抬头，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让他们头皮发麻，震惊里外的事：“现在的我其实是十年后的我。”

　　张瑶急得都要掉泪了：“你还说你没病，你都这样了，你去看医生吧，我爸有朋友在江大医院，我帮你安排好不好？”

　　筱筱和刘玉也附和道：“去看看吧晴晴，不要怕，有事我们会帮你的。”

　　沐晴无奈将短信的一部分给他们看，几人不出所料的原地石化。

　　刘玉最先回神，问道：“所以你知道买哪张彩票能中奖吗？”

　　“……不知道。”

　　“知道我们这次期末要考的试题吗？”

　　“……不知道。”

　　李筱筱也回过神接道：“那我将来会做什么？嫁给谁？”

　　“……我，不知道。”

　　“……”众人汗颜。

　　张瑶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打破了这尴尬的境地：“我们都考研成功了吗？”

　　沐晴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眼睑微垂，道：“嗯。”

　　此话一出，三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也不担心沐晴是不是有病了。

　　考研这件事沐晴是记得的，而且记忆犹新，曾经她只是不敢想不愿想。

　　　三人对这件事似乎是接受了一部分，但心存怀疑。

　　沐晴：“我，不会开车，你们知道吧。”

　　筱筱扑哧一下笑出来：“呵，这事谁不知道，你上个月考科三时候连车灯在哪里都不知道。”

　　想起这事，沐晴脸上微红，刘玉和张瑶也咯咯笑起来。

　　沐晴无奈，看向张瑶，问：“瑶瑶，你今天开车了吗？”

　　四个人里只有张瑶是本地人，因此时不时就会开车往返学校。

　　“开了。”

　　“走，去你车上说。”几人颠颠跑到了张瑶车旁。

　　张瑶就要开车上去，沐晴拉住她，说：“介意让我试试吗？”

　　张瑶杏眼圆睁，立马抗议：“介意！非常介意！”

　　筱筱和刘玉也猛点头：“极其介意！”

　　沐晴松手：“好吧。”

　　张瑶狐疑了一会儿，将沐晴塞进主驾驶，说：“来！你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是能开，我就彻底信你！”

　　“瑶瑶，你疯了吧！这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意外，我们谁也担不起啊。”刘玉连忙劝道。

　　“我同意小玉的，方法很多，换一个。”

　　沐晴拿过瑶瑶手里的车钥匙，看向他们，说了句：“放心。”

　　这个眼神三人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沐晴极少会露出的眼神，成竹在胸。

　　以沐晴目前的年龄，她的确是除了考驾照其他时候连方向盘都没有机会碰，更别说开了。

　　但十年后的她手里摸过的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车技更没得说。这大概也是一种执念。

　　　车子启动，三人战战兢兢地就要坐上去，沐晴说不用，她不开着走。

　　她缓缓将车子开进一个左右两边都有车的小路，选了一个前后都有车的侧方车位，一把将车倒进去，其熟练程度，无以言表。

　　“我去，神了啊！”三人接连发出惊叹，竖起拇指，他们家里都有车，但就是自己亲爹，也不见得能比沐晴好。

　　“所以，你真的是从十年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