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男鬼房东是个好男孩呢》知雾讴

17、第 17 章 沈谕眼中闪

　　纪沉全程讲述得很平静。不是被回忆折磨到麻木的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真的对这些往事毫无波澜。

　　“后来呢？”周而翊轻声问。

　　“后来……我就和我的前男友章之贺来z市了。”纪沉说得云淡风轻。

　　所以一定程度上，章之贺确实救纪沉于水火之中。
　　但是也让她逐渐丧失主体性，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周而翊原本想追问，纪沉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她似乎这一刻才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整个人又恢复成局外人的模样。

　　周而翊不忍心在这种时候继续挖掘她的伤痛，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面对房东，我比较想知道你回去之后会怎么办？”

　　纪沉注视着窗帘，一字一句道：
　　“我人生有两次巨大的成长，一个是意识到所有的家人都不爱我，一个是意识到章之贺根本不爱我。
　　“你无法想象我过去对被爱这件事有多执着，无法想象我对被拯救这件事有多执着。可是这份执着换来的有什么呢？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和崩溃。
　　“所以这之后，我不奢望什么长久的爱，我不敢奢求。”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房东追我、说喜欢我，我曾经确实害怕这是又一次虚假的……情感，但是……”

　　纪沉解锁手机，下滑，上面一排排全是沈谕给她打来的未接电话。
　　她自嘲道：“没有办法，我会被这些事情打动的。世界在我眼里分为黑色和白色，我的家庭是黑色，他的母亲是黑色，但是……或许我们俩都是白色的。很干净很干净的白色。”

　　说完这些，她没有等周而翊分析，而是自顾自起身道：“我们已经超时十分钟了，实在是抱歉。你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和心情都没什么问题，我们下周再见，这节咨询的钱我一会打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纪沉似乎是很抗拒听到周而翊说话。
　　她的防御在回忆完往事之后瞬间飙升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无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外围建立起巨石砌成高墙，把所有试图翻越高墙的人当作闯入者。

　　周而翊有怀疑纪沉是否真的和房东能够和平相处，他意识到自己过分担心的情绪。
　　既然她已经认为自己调理好了能面对房东，那他为什么不选择先相信呢？

　　纪沉穿过走廊，看见外面那个女孩还在。似乎是感应到纪沉的靠近，女孩从书里抬起头，她似乎还在当时突兀的打招呼感到不好意思，此刻很小幅度地朝纪沉挥了挥手。

　　纪沉也礼貌地摆摆手，视线下意识下移到女孩正在读的书上，惊呼道：“这是许别峥教授的书？！”

　　女孩也是眼睛一亮，“这也能看出来？你也喜欢她的书？”

　　“许教授的书排版很有特色，很显眼。”纪沉捂着嘴笑了，“而且她不仅理论新颖，实践也超厉害，我特别想和许教授一起去现场。”

　　“对对对！”女孩激动地站起来，脸上浮现出骄傲幸福的神色，“之前隔壁s市不是有个秦墓就是许教授带领发掘的吗？我当时跟着沈教授在绘图组待过！”

　　纪沉张大了嘴，她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年轻有为，也没想到能这么巧能遇到许教授的学生。
　　许别峥教授不仅是纪沉仰慕的考古界顶峰人物，也是她决心要跟的博导。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许教授的博士生？”

　　女孩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才大一呢。许教授来带过我们半学期的课，正好那时候发现了新墓，直接带着我们一个班的人去看现场了。”

　　纪沉暗自羡慕。女孩主动拿出手机，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纪沉，语气轻快地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自然是答应。
　　互相交换姓名后，女孩的大名躺在纪沉的微信里：

　　沈筱幸。

　　——

　　天气看上去颇有要下雨的意思，果然走到半路热汤就倾盆而下，幸好纪沉本来打算坐公交车回家的，在站台躲雨没被淋成落汤鸡。

　　然而公交车来了她却又犹豫。她觉得应该要给沈谕一点时间冷静，还是晚点回去的好，咪宝也早上倒了满满的粮，饿不着；再者，纪沉实在不想和沈谕在电话里聊今天发生的事情。
　　通话对纪沉来说也是一种“线上”，能线下说清楚的事情，她不想隔着电子设备讲。

　　好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付完咨询费，纪沉在公交站台等了两班车，雨就停了。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纪沉索性在外面逛了一整个白天。她一点都不饿，也不觉得累，一边在城市里踱步，一边喝光了周而翊给她的矿泉水。

　　纪沉有想过没带药的问题，只是心情实在太畅快——就算是刻意假装，但也确实比往常轻松了不少，大不了回家再补上。

　　每次发作完，纪沉都会用夸张的快乐和兴奋来填补自己。
　　抑郁在她内心就是一个永不餍足的深渊巨口，一旦被撕开，就必须填补更多的食物进去，否则就会蚕食她的躯体和精神。

　　以前除了上班就很少出门，失业后也只是每周咨询才出来一趟。纪沉在z市生活了两年，却好像依旧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

　　通勤、工作、吃饭、睡觉，纪沉的用这些琐事试图掩盖过去的创伤，她知道，虽然自己在周而翊面前表现得通透，其实内心依旧是茫然。
　　展露过脆弱之后，她总忍不住要表现得似乎更强大，即使那些碎掉的部分未曾拼好。

　　夕阳渐渐落下时，手机电量岌岌可危，纪沉坐公交车一路摇到了小区。

　　小区路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开，纪沉打开手机手电筒才走没几步，手机就关机了。

　　一片漆黑中，纪沉突然想起在那个漆黑的地下停车场，她默默思考着沈谕和周而翊，哪个才是真正来拯救自己的人，可是到现在，她仍然在原地踏步。情感如潮涨潮落，来来去去总也浸不到她的脚边。

　　纪沉甩甩脑袋，企图屏蔽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她一路摸黑前进，好在对小区环境还算熟悉，又有零星住户亮着灯，没磕碰到哪。

　　即将走到单元门口，纪沉敏锐地发现二楼一盏灯都没有亮。

　　沈谕……不在家？

　　纪沉颇为懊恼地将关机的手机揣进睡裙口袋，小跑进单元。
　　电梯停在高层，纪沉心急，直接一头钻进旁边的楼梯间了。

　　或许是今天city walk了太久，又没吃药，纪沉才爬了一半的楼梯就已经气喘吁吁。
　　她费力地推开楼梯间的铁门，靠在墙上喘了一会气。

　　拐角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立着，隔着有点远的距离，不大看得清楚。
　　纪沉急着回家给手机充电，匆匆从睡裙另一只口袋里掏钥匙，没太在意。
　　钥匙插进锁孔，扭动——

　　“纪沉？”

　　“啊啊啊啊！”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大名，给纪沉吓得跳起来，她猛回头靠着大门向黑暗处张望，忘记门已经开了，于是整个人顺着地心引力直接栽下去了。

　　第二次摔在自家大门口的纪沉懵逼且无语地瘫在地上，她屁股着地的刹那才反应回来那是沈谕的声音。

　　然而，就算沈谕已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她跑来也没能对抗无敌的重力。纪沉望着沈谕近在咫尺的手指，被诡异地戳到了笑点，乐得直不起腰。

　　沈谕原本脑补了一个诚恳道歉的剧本，可每次和纪沉待在一起似乎总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搞笑的事情，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继续保持严肃，还是跟着她一起笑，手臂还保持着伸展运动一般的姿势立在原地。

　　纪沉直接伸手握住了沈谕，这是一个和好的信号，沈谕立刻接收到了，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楼下的两排路灯快速眨了两下，恢复了运作，纪沉终于看清沈谕的模样，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和两鬓，微微遮住好看的双眸，脸上也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少见的狼狈。

　　纪沉不想再听到道歉的话语，这次轮到她按住沈谕的指尖，示意听她说：

　　“还记得我上午说，我们都有不完美的地方吗？你家里的事情我不好插手，但是我确确实实不想再和你母亲有交流，也不想听关于她的解释和道歉。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或许人人都有苦衷，可是哪怕只是再次回忆早上的事情我都会很难受，我也不想问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说我逃避也没关系，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所以，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行不行？”

　　沈谕很吃惊，久久地握着她的指尖。
　　他向来喜欢把事情说清楚，就像那次的表白，只要有动机，他就不会藏着掖着。

　　可是，既然纪沉不愿意说，沈谕不忍心再挑起事端。他搓了搓纪沉的指尖，说：“好，一切听你的，我不会再提让我的事情妨碍到你的生活的，我们慢慢解决。”

　　纪沉还以为他会说什么“我今天找了你多久，有多不容易”，听到这话，她突然展露出一个近乎于安心的笑容。

　　可不知怎的，楼下的路灯没亮多久此时又倏然灭了。

　　沈谕没能看见纪沉脸上柔和的笑容；而纪沉，也没能察觉到，沈谕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就像是，入秋时的第一道凉风，虽然被夏季的热浪掩盖，但也随着自然循环愈演愈烈地注定将席卷整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