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主每天都在卖惨追妻》销云

8、针锋对

　　那年他七岁。

　　陆父陆母生前曾是修仙隐士，常年无偿解决民间委托，素以仁善声名在外。
　　但这也一定程度上剥夺了他们陪伴陆时酒的时间——陆时酒幼时常望着院子里的桂花开又谢，湖水渐渐结成厚厚的白冰又在来年被含着暖意的春风吹化，日复一日掐着指头算父母离去的时光。
　　那次陆时酒死缠烂打要背着佩剑的陆父陆母也带着他走，并再三保证自己会乖乖听话不乱跑。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们这些年来的确太过疏忽孩子的成长，且心里思量着这次委托风险系数不算高，孩子这个年纪其实也不算小了，是个带着他出去历练的好时机，就答应了陆时酒。
　　陆时酒那天开心坏了，对于自己第一次跟着父母的出门除妖充满了期待。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那天陆时酒被夫妇二人留在客栈里，临行前陆母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天黑之前他们便会回来，叮嘱陆时酒呆在房间里等一等，许诺待委托终了后和他一起去听本地最富盛名的一出傩戏。

　　于是七岁的陆时酒在房间里乖乖巧巧地玩着那些父母在街上买给他的小木剑小风铃，直到日头缓缓向西滑落，天幕由橙很快擦了黑。陆时酒后来趴在窗户边，看满天星辰一点点爬上天幕，看楼下融融街灯一盏盏熄灭，看空中陡然间飘落的鹅毛絮雪。
　　而爹娘还没有回来，在这样黑到仿佛随时能张嘴噬人的雪夜里。

　　一时之间，他在学堂看过的百兽简谱上那些个尖牙利爪的怪兽图鉴浮现脑海——专在晚上出来吃人的魂兽，只要被逮住就再难脱身的冰藤，寒齿锋利性情暴虐的火晶鸟。

　　小陆时酒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放心不下，匆匆从包里翻出一打他那时以为很厉害可以帮到爹娘的符咒，裹了件厚重的棉衣就冲出了房门。

　　可他出了客栈一时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吸了吸鼻子思考半晌，方在漫天风雪里抬起臃肿的步伐朝不远的摇光山迈去，渐厚的积雪里留下一串小小脚印。

　　今天听阿爹说去摇光埋伏什么鸱鸟，那我去摇光应当能寻到他们。

　　一路上风雪从孩子的耳边呜咽而过，阴沉的云压得夜色漆黑极了，陆时酒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引燃，才勉强看得清前路。
　　他强忍心里的惧意上了黑洞洞的山，最终迷失在一个小小洞穴里，而临走带出来的那打符纸已经被用了个七七八八，仅剩的几张都是他看不懂的或者效用相反的。
　　小陆时酒靠在冰冷的山壁上，一边担忧自己不知是否安然归返的父母，一边懊恼自己一时冲动跑出来给他们添了麻烦，把头埋在膝弯里直掉眼泪，却没感知到那泪水在脸上竟是凝成了道道白霜。

　　他在摇光山悄声飘落的厚重白雪中体温渐冷，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意识也变得混沌昏沉。

　　直到一双似乎还带着风雪的手臂抱起了他，随后一股温暖的灵流缓缓注入他体内。
　　陆时酒下意识地以为是阿爹阿娘，他费力睁开眼，却再没有力气问询，视野模糊间只看得到一张带着兜帽的脸，来人似乎赶得很急，呼吸声听起来比他这几天在洞穴里听到的风还要急促，他隐约感觉那人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而后摸了摸他早就冻僵的脑袋。
　　虽然那指尖的温度较之于浸在冰天雪地里的他也没高出多少，但就是让人心里莫名眷恋。

　　不是阿爹也不是阿娘，是个……很温柔的大哥哥呢。小陆时酒想，然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他睡在温暖柔软的床褥间，母亲见他醒来，附身探了探他的额温，为他掖了掖被角，端着药碗一小勺一小勺喂他喝药。
　　陆时酒抬眸，抬眸注意到了母亲微红的眼角。
　　但后来陆父陆母并没有就此责备他，只是默默推掉了一些委托，留出更多的时间给小陆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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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此时，陆时酒从那场冰冷风雪中令人眷恋的柔暖里回过神来。他看向那双包含怒意的蓝瞳，心里头没由来生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相识不到一年的普通朋友，甚至他从昆仑离开时连之后如何再见都闭口不提，为何如今又这般理直气壮，对他给自己生命的安排表现得如此激烈？

　　陆时酒沉声道：“掷玉，我很感激你今日救下我这条命。我不知你为何这般生气，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狐妖冷冷打断：“你说我为何生气，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当时我……”
　　“我想我这条命我如何处置，应当同旁人无关吧？”陆时酒抬起黑沉的眼望向狐妖，后者闻言登时僵愣原地，一双蓝眸眨了几下，罕见地显出几分茫然来。

　　旁人……

　　狐妖周身的怒气霎时冻结，随后在无言的静寂里悄声散尽，他看向陆时酒的眼神让陆时酒觉得心里一阵钝痛，于是陆时酒便垂下眼，只盯着被褥上那一道道金丝银线。

　　良久，陆时酒听见了衣料摩挲声，是那人缓缓起身。狐妖把玉搁在床头，发出“叮”一声脆响，在没有一丝声响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后他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陆时酒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人顿在房门处的身影，接着听见他那同往常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音：“凤凰蛋我替你追回来了，就搁在这间屋子门口。这段时间切不可再动用任何灵力了，我配了几帖药——这庄子里的药材不齐全，你且先将就用着，等回了昆仑好好上理瀹峰瞧瞧，还有……蓝玉以后记得佩在腰间。”
　　说完不等他回话，就迈开步子走了。

　　陆时酒盯着房门狐妖消失的地方出了会儿神，然后从柜子上摸索着拿过蓝玉。
　　玉的触感并不寒凉，其上似乎还残存着方才那人所留下的点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