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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阮阮,你不会再孤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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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的妻子不再爱我的第六年。
距离我和妻子相爱已经过去了快十多年,我已经不再是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的少年,我即将步入而立之年。
疼痛在漫长的岁月里结痂,我靠着一丝丝的念想活着,妻子不会记得我,她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想起我的存在,所以如果我选择就此离开,那么我们真有可能在这冗长繁杂的一生永不相见,况且,远方也并不会有妻子的笑颜。
这几年,我和我妻子接触的很少。
因为我害怕见到她那双冷漠的眼睛,这总会让我心乱如麻,所以我一味的逃避,只能在每一晚的深夜偷偷的靠在妻子的身边,握着她柔软的手心,感受着她一起一伏的呼吸声,以此来催眠自己,这一切都和最开始一样。
起初,我还怀揣着妻子能康复的幻想,做了很多让原本的妻子暴跳如雷的行为试图唤醒她,但是无济于事,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的病情愈发严重,记得在前几日的清晨,她问我我是她的谁,我大惊失色,于是逐渐转向居家办公的行列来陪伴妻子,日复一日的做些过去我们奉于奇迹的瞬间,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
我的想念在日积月累中叠加,最终汇聚成一望无际的大海。
不知是星光还是日出的光点在尽头处缓缓升起,我眯眼,看到了妻子微笑着朝我走来。
“我回来了,程往。”
“你从此不会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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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往第一次见到阮亿年是一个异常平凡的秋季午后,学校隔了十多年终于迎来了翻新,他作为竞赛生也如愿拥有了一间独立教室。
他对学习没有多大的热情,或许是有着一丁点微弱的天赋,或许是在传统教育文化的熏陶下暂时找不出其他出人头地的道路,他虽不情愿,但还是把学习当成了一个麻痹思考的手段,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程阿姨又失去了一个好姻缘,他发给父母的消息在一句句“不要再发了”的推辞中淹没,打工的事情也因为他年龄不够手脚笨拙而落败。
同级的竞赛生随着下课铃的打响蜂拥而上的去追逐老师的身影,迫切的想要获得更多解题的思路,唯独程往孤零零的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随风飘荡的橘红枫叶,他脑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想。
学校午休广播站准时准点的开始播放音乐,今天放的歌格外舒缓动人,程往安静的趴在课桌上发呆,烦恼的事在脑海中一幕幕定格。
他感到悲哀和厌烦。
为何他的生活总是如一团乱麻般烦闷?
笔尖擦过粗糙的纸张发出的沙沙声,摇摇欲坠的干枯树叶随着时来时走的风发出的咔哒声,走廊里人们成群结伴靠在栏杆享受秋季时的小声交谈声,同学时远时近的脚步声。
程往闭上眼试图倒空这些复杂的思绪。
这首歌终于高潮迭起,他才堪堪撑起头。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高潮持续了十秒,女孩路过走廊也恰好是十步,踏踏踏,她逐渐的离开了他的视野。
她从头到尾没有分给他半分目光,程往却反复回味她留给他的短暂十秒。
那年的阮亿年,很清瘦,有着浓重的疏离感,她眉目清秀,但总是像含着满腔怒火般抿着唇,她走过的路似乎都会带过一阵风。
而这阵风恰好吹过了程往。
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来着?
哦。
“Some people want it all”
“But I dont want nothing at all”
“if it ain't you baby”
“if I ain't got you baby”
总有人想要拥有一切,可我别无所求,如果我连你都失去,如果我没有了你。
程往从此总是看向窗外,渴求着某一天能再看见她的双眼。
——
很悲催的是程往在竞赛班的这一年里,他参加了大小规模的集训,忙的不可开交的结果堪堪止步于省三。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慢慢的,他在学习的路上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有天赋,于是在第二年里他自主退出了竞赛的行列,转向跳级成为一名传统的高三生。
这一转变其实并未给程往带来多大心理上的打击,因为他认为最终能够摘得桂冠的人必然需要抱有对这门学科斗志昂扬的激情,他就算全身心投入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也终是比不过那群视这门科目为生命的人,只是几乎所有陪伴他一年的老师都为他的放弃感到唏嘘,周围的同学也鼓励他,但谁知道他们心中是否有过程往是个懦弱的逃兵的念头。
那时程往几近是个空壳,抓不住生活中的任何东西,对所有东西提不起欲望,生活单调的像在运行一座无声的机械,因为没有特别想要的,所以做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所以心闷闷的时候总是会找条僻静的路乱走。
他放学的晚,但出于对回家的抗拒,所以孤身一人在学校闲逛,有时候是去推开那些早已废弃的实验室,有时候是坐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房发呆,有时候是在教室里趴着。
他身边也没有可以互诉衷肠的朋友,所以他作茧自缚,把自己层层叠叠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
直到他第二次碰见阮亿年。
这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第一次碰撞,他好奇她为什么明明演奏着这么动听的乐曲却依旧没能扯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的身影被午后的太阳拉的无限长,只要他靠近一点,就能被她的影子覆盖。
无意间他们彼此对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见她的脸,她没有一丝怔愣,而是无比的淡漠,像是就算他就算在这里一直看着她也不会让她的心里掀起波澜。
程往觉得这样错过会给自己留下不小的遗憾,于是鼓起勇气走进教室走到她身旁。
“你弹琴的样子真美。”他终于得以看到她闪烁的眸光。
他此刻无比恨自己的肤浅,起初是因为她恰如其分掠过窗边的身影,让他浮想联翩,后来是她疏离孤傲的脸庞,让他忍不住的想靠近,并为她着迷。
如果说一见钟情真的存在,程往同意半分,半分是她降临时恰到好处的天意,半分是初见她时他眼中怦然间被点燃的绚丽,从第十秒起,渲染至他的整个世界。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问。
她笑:“啊,你是不是就是程往,我听说过你,很厉害的竞赛生,我叫阮亿年,谢谢你听我弹琴。”
“……”
“……”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散步,我可以陪你一起学一些难懂的东西,我可以陪你尝试很多你想尝试的东西,我都可以。”程往如一个幼稚的孩童般数着自己可以为阮亿年做的事,他越说越兴奋,一幕幕的场景在他眼前铺开,尽数全是美好。
“程往,你想得也太远了,我们哪里有这么多时间。”阮亿年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注视着欲落的太阳,手不自觉的缠绕着发丝。
“有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有数以万计的明天,如果说我们每天一起做一件事,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就能一起走过一段最长的路,这些事情会做完会更新,我会陪你。”程往偷瞟着她毫无反应的脸,注意到她被冷风吹的发红的脸颊,把手上的围巾层层叠叠的围到她身上。
“程往,别轻易做出承诺。”她拉着他离开了天台,她缩了缩脖子,一次也没回头看他。
可是程往却感觉无比的幸福,这个本应被萧瑟笼罩的冬因为在她的身影的笼罩下而变得格外温暖。
“阮阮,我们会的”他低声喃喃。
——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阴郁的雨天碰见她。按理说她本应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脆弱不堪的样子,他理应视若无物的离开。
可是她身边没有带伞,她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伤口都在发脓。
如果没有人在她旁边,她就只能坐在潮湿的车站下等待漫长的春雨结束。
于是他不经意的靠近她,为她撑起一把伞。他下意识的拥抱住低声呜咽的她,如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垂至脸颊一绺发丝束至耳后。
他说:“对不起。”他本不应该站在她面前,站在她的阴影之中窥探她的痛苦。
他说:“我母亲说,伤心的时候需要拥抱才会好受,没事的,可以等你好了再松开我。”
她抱他的手缩的紧了些,程往从上到下缓慢顺着她的头发,他庆幸他短暂的成为她的依靠,所以他保持着沉默,不过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不过问她来这的原因,只是保持宁静,让她自己把糟糕的情绪排解干净。
他心疼,但他不能过分干预她的情绪。
如果感情太外露她会逃避,如果感情太内收她会犹豫,程往总是在寻觅那个折中点,让他暴露出的感情尽量的让她舒适下来,为她形成一个温暖的舒适区。
他会毅然在她需要他的时刻出现,在她孤身一人时做她的同伴,他会无意间吐露出自己的真心,直到这份感情渐渐的包裹她,陪伴她,让她记得他,离不开他。
这是属于程往18岁的私心。
春雨绵绵不绝,雨点落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总会滴答叫个不停,就像此刻程往的心,滴答滴答,叫个不停。
等到黄昏降临,程往陪着坐在秋千上的阮亿年,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帮她推着,阮亿年低头看着蓄满雨水的地面里的倒影发呆。
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该怎么办,只是一味的相互依赖。
阮亿年突然张口:“程往,时间也不早了,你如果急的话你就先走吧。”
她又想推开他。
程往推秋千的频率缓慢下来,他说:“阮亿年,你怎么总这么怕麻烦我。”似在抱怨她的刻意疏远。
她摇摇头:“因为我们也才认识这么点天,我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微乎其微,你如果不满,你不会说,只会为了体面而闷着,反倒会让这段关系产生裂痕,所以我体谅你。”她一连说了许多,许是傍晚微凉的风吹的她清醒,她格外的坦诚。
程往反问:“那你口中时常提起的周梧呢,他和你认识的时间足够长,那你会对他有不同的态度吗?”认识的时间短,了解的程度浅,她眼中的淡漠,无一不是他心中的尖刺,他羡慕她口中的竹马,但当他终于把心里话一股脑吐露出来时,他却没那么好受。
阮亿年转头,路灯惨白的光顷刻间均匀撒在她的身上,她说:“程往,你不是他,他也不会是你。”
“我和他是一段深刻的故事,我和你沿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也会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你们不会重复,我的态度又怎么可能相同。”
程往抬头看向她,明明是刚刚还满脸泪痕的脸颊,在他眼中却像一轮明月般温柔。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出言不逊,于是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阮亿年,我是那种可以被你任性对待的人。”
程往总是在阮亿年面前露怯,说出些细想起来毛病百出的话,倒也不是在刻意什么,而是他的心声充斥着这些话,然后借着这一些看着不经意的时机说出来了而已。
——
程往终于陪着阮亿年走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盛夏。
高考收卷铃声最后一次响起,程往心中五味杂陈,他并没冒险的报名少年班,也没参加各类名校的夏令营,他如一众人一般走向了高考的考场,经过一年稳扎稳打的学习历练,他反倒相较前些年平稳不少。
他不适合高强度的强制性学习,也没有特别宏大的雄心壮志,他只是想随着他的性子,去学点什么去做点什么去爱点什么。
程往站在阮亿年考场门口等她,两人相伴着走出考场,迎着夏日的烈阳,碧绿的枝叶疯长,他们的身影被无限拉长,像是历尽千辛终于相拥的模样。
阮亿年咬着刚在门口买的棒冰,她的额间涔出细微的汗水,她突然停在程往的面前。
她拉住程往的手,说:“程往,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
“程往,你想不想和我热恋一场。”话音未落,程往就急切的吻住了她的唇,牛奶棒冰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把她笼在他的身躯之下,肆意掠夺着她的气息,等到他终于恍然大悟时,他再次看向她的眼睛,终于,眸中闪烁着的都是对程往的爱意。
程往的回答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程往这么久的陪伴是为了什么。
为了阮亿年。
如果说一见钟情太肤浅,倒不如说是那个时光里的程往行色匆匆时无意瞥向阮亿年的那一眼,从此万千色彩涌入他的原本黯淡的世界,从此他在见她的每一眼都会恍然,原来世界不仅仅存在着苦与恨,悲与哀,而是在此缝隙中跃动着无数的爱,渲染了她的周身,也点亮了他的世界。
仓促爱上任何人都会是悲情的命题。
所以程往从来耐心,他等待着阮亿年的转身,也反复推敲着自己的真心,直到爱意再难抑制,如大海掀起层层巨浪般澎湃。
爱,爱,爱。
——
读大学后,他们彼此的生活充实了很多,程往并未时时刻刻黏着阮亿年不放手,他由着她的性子,看着她学习了不少感兴趣的事物,参加了不少有意思的活动,她在他的陪伴下逐渐鲜活起来。
只是程往常常会焦虑,他虽然本着过度干涉不好的底线,但是看见阮亿年的身边多了很多人,她笑容洋溢的和新认识的人交谈甚欢,他总是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即使他相信着阮亿年。
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事事报备的情侣,偶尔忙的焦头烂额时,他们断联的时间几乎长达半个月,当然这之后他们就会报复性的腻歪在一起。
一次程往牵着阮亿年的手在学校的长廊散步,他最近攒钱买了台专业相机,高中时他和阮亿年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一直是他的遗憾,但按照阮亿年的说法,其实程往依据正常升学路径也不过是个高中生。
焦距逐渐对准,镜头如他的目光霎时变得清晰,尽数聚焦在阮亿年身上。
阮亿年手拿着硕大的火红枫叶朝他笑着,时候正好,风也作美,随着咔嚓一声落下,阮亿年发丝微动,三两片秋叶落在她肩头。
原来初次见她与现在也才相距一年。
幸好,这次她笑了。
阮亿年说:“程往,我好幸运。”她把手中的枫叶置于他的心口处比着“你有着最滚烫的心。”枫叶逐渐上移遮住他的半边脸,她指尖轻点着程往的脸颊“也有着最让我着迷的脸。”
程往看着阮亿年绘声绘色的灵动,忍不住把她的手带到他的胸口,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而起伏,他平静而温和的说:“阮阮,这些都是你的。”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体温,我的万千思绪,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程往真希望这一刻能被心善的神永远定格,他们此时不会被世俗的尘垢侵扰,不会被闲杂琐事烦心,他们只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以为世界都是这么美好。
至少在很久很久之后,程往都不会忘记那时阮亿年的意气风发。
程往是个很具悲观倾向的人,脱离教育体制后他整个人都格外空洞,也许是从小就处在情感漠视的家庭环境下,他鲜少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擅长对人察言观色。
在遇见阮亿年之前,是有不少女生向他示爱的,她们青涩的喜欢具象化为各种节日被偷偷塞到他桌肚的礼物和一封封甜蜜的情书,程往固然很感动,他害怕她们对此难过,于是每次都礼貌拒绝。
他不是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样美好的感情付诸于他这样的人太不值得,于是一直逃避。
和阮亿年的遇见,是他少年时代有且只有一次的英雄主义,那一刻他脑中的弦像是突然被人拨断似的,只充斥着一个强烈的想法。
如果错过,我会很痛苦。
于是程往就踏入了那个教室。
在不确定阮亿年是否真心的情况下,他就如此缺乏安全感的爱了她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过。
——
程阿姨终于二嫁了,程往并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因为在程阿姨做出决定时,就和程往嘱咐了这件事。
年过半旬的女人在梳妆台面前捯饬着刚烫完的卷发,她刚刚抹完口红,程往就风尘仆仆的从门外进来。
她那时的表情,程往已经记不清了。说的内容大致是她在他身上已经耗费了她最好的那段时光,她现在想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希望他能理解她的苦衷。
从程阿姨家中出来时,程往还带着一丝茫然,他回头望这座他从被抛弃的孩童时代一直住到走完漫长青春的居民楼,墙上的广告早就不知何时被粉刷一净,布满铁锈的门也不知何时被更换成焕然一新的铁门,邻居们随着四季更迭而更迭,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家。
他经历了人生中第二次的被抛弃。
只是这次他作为成年人,他并不能够去责怪程阿姨,他几近占据了她人生中黄金岁月的全部,她独身一人出外打拼,靠着微薄的收入将程往拉扯大,这段经历冷暖自知,换一个脆弱的人是完全坚持不下来的。
程阿姨爱程往吗?程往并不能给出确切答案,他的成长充斥着她因绝望而发出的数以万计的怨恨与哀骂,她的一贯沉默让他本就寄人篱下的难堪变得格外沉重,他本身就要离开这一片荒土。
只是当这个时刻真的发生时。
这些痛苦的瞬间并没有出现在程往的脑海里,留在他心头的,竟只有凌晨一点出现在杂乱卷纸缝隙中的一碗热汤。
他低头看他现在早已宽厚的手掌,水滴沿着他的掌纹流淌,因为找不到安稳的落点而逐渐分散于他的手侧,最终落于冰冷的地面,等待着昼夜风干后死亡的降临。
程往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手掌中,原来自己的手也这么冰冷,冻的他泪如雨下。
他终于没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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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身一人走回了学校,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出神,室友看他萎靡的状态拍了拍他说等下还有实验要做,导师刚刚通知论文的修改。
他醒了过来,算了,生活还在继续。
但此刻,他拥有了踏出舒适圈的勇气,他想要自己拥有很多,想要一盏永远只为他而亮的灯,想要一条任由他去踩的路,想要一个所向披靡的世界。
“滴滴”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往,最近几天过得好吗?开不开心?TvT”
还有个能一直陪伴着他的阮亿年。
还好,他还有个家。
——
程往决定创业的初期,他属实不好过,他手头能拿出的本金杯水车薪,但好在他在大学期间所做出的几个科技模型值点钱,项目策划案一出就经同学的推荐得来了诸多中小企业的橄榄枝。
程往有在不断的接私活,他在这期间不断的偷学经验,他虽对整个流程是否能安稳进行心存忐忑,但起码他深谙每一环应达成的目标。他与大学同学组了一个大约十人的团队,成员中有位家财万贯但一心做出事业的少爷人物余一,他借着自己手头的人脉把他们的企划拉来了不少投资,加之自己也拿出了约五十万来投资这个项目,成为了程往公司的第一位甲方。
阮亿年在大学期间便了解了程往的想法,她虽然学的是文科类专业,在专业领域并不能为程往带来助力,但她在大二辅修了管理类课程,并跨考了程往所在院校的研究生。她深知创业初期的人要承受着非人的压力与痛苦,她并不能以旁观者的姿态隔岸观火,只能通过不断研习的方式来试图推程往一把。
每次程往与甲方的约谈,她都会陪着去,她弥补了程往不善言辞的空缺,在每次甲方提出无理要求时都能毅然站出以极具专业性的言辞进行反对,又为了甲方的体面,而迅速给出契合于双方利益的备选方案。
她一向心理学修的很好,在一次次应酬中反应力也被锻炼的相当敏捷,无声中给程往拉拢了许多人脉关系,甚至有少部分公司的CEO偷偷的塞给她名片以莫大的利益来引诱她跳槽。
阮亿年只是礼貌的笑,说她只想辅佐她的未婚夫。程往看着她把众多人人眼馋的机会尽数婉拒,心里曾动摇过半分,想让她把握住眼前的机会,但是他又无法设想阮亿年站在他人的旗帜下的景象,他希望他的名字能一直缠绕在她的旁边。
他们就这样,作为圈子里横空出世的模范夫妻,把公司做到人人艳羡的程度。
他们一同熬过的夜,喝过的庆功酒,服从过的不公平待遇,成为滋养他们成长的养分,他们两个人就宛如一块金字招牌,纵然有无数人预测他们必然无法走得长远,可是匆匆几载,他们依然站在一起。
他们的第一座房子落在了市中心的平层,占地面积不大,但是房主大方的送了他们一个小院子。程往签下购房合同的那一刻,他终于心安了下来,他把这栋房子的归属人更改成了阮亿年一人,这是他为了迎娶阮阮的彩礼。
屋子怎么装修,要买什么装饰,要变成什么样的风格,都交给了阮亿年来设计。
这是个和煦的冬天,他们的家终于完工。
每一寸都饱含着他们的心意,这里有着阮阮喜欢的纱质窗帘,有着阮阮喜欢的古着饰品柜,有着他们出差时辗转在各个城市间的精致伴手礼,有着一整面他们大学以来一同读过的书,在这面木质书架的中间,始终放着高中时阮亿年送给程往的第一本书《简爱》的英语原著。
那时候她酷爱模仿程往的字迹,仿佛与他相像一点就会显得更喜欢他一点,描摹着他的字迹会让她觉得仿佛就在身边般幸福。
于是在书的扉页就留下了这样一句。
“我是那深深的大海,你是那来自海的另一边升起的曙光,永远照亮我的人生。”
书页早就随着岁月的沉淀而泛黄,但这本书依旧好端端的被摆在最中心的位置,与旁边众多崭新的金融专著截然不同,仿佛那是程往谋生的勃勃野心中最纯粹的爱意,永远置于最核心的心脏。
阮亿年偶尔就会去翻看,她说她指尖每碰到那一行字一次,她就能感受到程往多爱他一分,一如她执笔写下时的少女情怀。
他们打算在第二年的初秋订婚,此时他们已然安定下来。原本空空荡荡的房子在阮亿年的居住下变得生机勃勃,充斥着他们生活过的痕迹,程往逐步稳定下来,阮亿年就自主的选择退居幕后,偶尔为他参谋,偶尔作为他的妻子同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宴会,她的存在使爱慕程往的通通死心,她打心底而言并非对追名逐利感兴趣,只是因为心疼程往,所以她选择掺进去,她所追求的,似乎从始至终都很简单。
程往怀中依偎着昏昏欲睡的阮亿年,落地窗外是异常繁华的街景,屋内开着适宜温度的暖气,他的手指勾弄着阮亿年的头发,在她的额间落下虔诚一吻。
他对当下的生活毫无实感,都说人在经历磨难后就会飞速成长,程往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立业任谁看都坎坷,然而这些在他眼中都微不可察,唯独在每个阮亿年为他学专业书,陪他敬酒,陪他熬夜改项目策划的夜晚,他望向阮亿年的每一眼,他的情绪都会如洪水猛兽般涌来,他心疼,他埋怨自己,所以他飞速成长。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能忍耐失败与痛苦,创业在他眼中亦如一壶苦茶,他细品,他精进自己的品茶水平,直到茶水的苦味深烙于心发酵出一丝回韵。他可以忍耐,但他不会想让阮亿年喝下这一壶苦茶,他最痛苦的最难捱的日子是看到阮亿年为他赴汤蹈火的日子。
睡梦中的阮亿年低声喃喃:“我为什么会这么孤单,为什么是我呢。”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皱紧眉头,语气急促。
程往抱她的手收拢了点,他握住她冰冷的手靠在他的脸上,柔声抚慰着她。
“阮阮,你不会再孤独了。”
他总觉亏欠她,于是尽心尽力的把自己磨练成一座坚硬如铁的围墙将她紧紧围住。
你曾说你甘愿被我永远束缚。
我忘记了,你原本是只向往自由的白鸽。
程往浑然不知她的心。
——
他们的订婚宴规模并不庞大,反而略显拘谨。程阿姨给过礼金后匆匆离开,阮先生握着程往的手一言不发,最后只说出一句“照顾好她”,他们没有亲人的呵声祝福,只有一桌桌体面的饭菜,因为程往的声望,许多曾经给予他半点帮助的投资方也喜笑颜开的参加,勉勉强强把宴会厅坐满。
程往察觉到这期间阮亿年有点心不在焉,她依旧维持着灿烂的笑容面对着到来的宾客,但是每当她坐在宴桌上时都会不自觉的发呆。
等到宴会环节到了中旬,主持人布置的热场环节终于结束,程往紧握着阮亿年的手走到台前,聚光灯逐渐聚于他们的身上,她的手略微颤抖,但笑颜不改。
程往对阮亿年比了个笑脸,轻声说没事。
他接过话筒,坦然的面对着台下熙攘的宾客。先感激大家对他们长此以往的关照与帮助,再是对他们近五年相濡以沫的生活的总结,程往噼里啪啦的讲了五分钟场面话。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世界上不会有什么故事当真如童话,我们并非天之骄子,也并非有仙人指路,如果非说有什么东西能够始终推动着我们前行,那应该就是我们对理想的狂热追求。”
“理想予我而言是我的人生,而程太太是我理想的大半。”
一时间掌声四起,程往瞥向阮亿年,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他们再次四目相对,眼中都含着热泪,像是故事走到了尽头的模样。
程往其实一直在惶恐一下子请这么多人来参加这场订婚宴会不会让阮亿年觉得不自在,他几次都在踌躇,直到阮亿年翻看那些未送出去的邀请函时随口说的那句“能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们在一起,好幸福”,程往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他打从内心的想让很多人对他们送上祝福。
宴席结束,程往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阮亿年回到家,阮亿年也累的厉害,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今天被灌了不少酒,头脑有点晕乎乎的,好不容易把阮亿年抱到床上他才终于有了缓冲的时间。
程往蹲在酣睡的阮亿年身旁,细细观察着她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的腹部,她的睡姿不太好,总是喜欢找东西捂住双眼,程往一直以为是床帘透光,后来在网上搜了搜才发现是她没有安全感。
他勾着阮亿年的手指,细细描摹着她的掌纹,然后贴到他的脸颊上,她的手微凉,指尖还有残留的香水味,一寸一寸的擦过他的脸。
他虔诚的轻吻。
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个仅仅是一面之缘的初恋现在竟毫无防备的在他身旁,他们共度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在最后,两人均心甘情愿的将彼此的人生用法律的手段捆绑在一起。
夫妻这个词,程往曾经觉得他此生不会和它产生联系,基于父母的经历,让他不禁质疑真爱的力量当真如此宏大亦或者世界上是否当真存在一颗永恒不变的心,可是当这个词终于降临到他身上时,他却如大梦初醒般的证实了这个命题。
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和阮阮走到多远的将来,但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会爱着她一辈子。
这是程往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他终于和阮阮修成正果。
——
在婚礼的前夕,程往选择休了个长假,来陪伴阮亿年去些曾经不曾去过的地方。
阮亿年在大学时就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陈列着想要和程往一起做的事,趁着这个长达两个月的长假,她特地翻了出来。
程往和阮亿年脑袋凑在一起勾画着未做清单,她边看这张陈旧的清单边笑,笑自己原来那时候目光如此狭隘,如此具有少女情怀,从和程往回一次高中再弹一次初遇时的曲目,到和程往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夜晚纵情歌唱,她一行行的划过,直到落在最后一条。
“一直记得程往”
她才回头,捧着程往的脸说:“程往,我原来已经走过了最有浪漫细胞的思春期,你当时听到这些无厘头的提议,心里是不是都要嘲笑我一百遍了。”
程往故作镇定的开始端详阮亿年,他才发觉她与初遇时的模样早已相去甚远,她不再扎着马尾而是常年盘发,她也不再尝试可爱风格的衣服而是转向轻熟与质感,她不再有以往的疏离,而是温柔,亲和。
或许他也早已褪去了青春的衣装,在岁月流转时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程往搂住她,轻抚着她的脊背,回应她说:“没有,我当时觉得你每个新奇的决定都有趣,如果我和你一起做,那就像给这段时光烙下印章,值得在往后的每一段难捱的岁月里为我渡上一点光亮。”
阮亿年低头喃喃:“可我现在不会说出这样浓情蜜意的话,也没有那么年轻活力,我如果因为各种事情而改变,你会不会很失望。”
程往一笑,轻啄她的唇:“阮阮,其实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很为你骄傲。”
我看过你深夜伏案研习的模样,看过你在饭局上为维护底线据理力争的模样,看过你在开会时提出新颖观点得意的模样。
这些模样凝聚成你现在在我面前的模样。
我的阮阮,我怎么会失望呢,你的改变都是你的勋章。
阮阮总是如此,一味的追求早已成为过往云烟的东西,为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时光赋魅,却从不知,程往眼中的她从不是少年时的一瞬定格,而是她成长的方方面面。
他们接连去了不少国家。
印象最深的是在京都神社,他们一同执笔写下祈福纸,彼此都默契的隐瞒了自己的心愿。
阮亿年把写完的纸捂在胸口,故弄玄虚的瞧着程往,然后又不经意的走到程往身边偷看他的心愿。
程往光明正大的向她摊开,他凌冽的笔锋在淡黄色的纸张上更显洒脱,在不知情人眼中执笔人本应是一位肆意少年,可当目光上移时,却是一位拥有深情眉眼的丈夫。
他写下:
“一愿阮亿年岁岁欢愉
二愿阮亿年光芒万丈
三愿阮亿年最爱程往”
阮亿年笑他怎么不许下点关于自己的愿望,怎么都是她的名字,这样表达爱意的方式未免太老土。
程往不言,只是看着樱花花瓣纷飞在她身后,想着,今天天气也很好,阮阮依旧光芒万丈。
后来他们的祈福纸被收录在了一起,阮亿年的私心不攻自破,在那个号称最灵验的寺庙中永远留下痕迹。
她只写了一句话,在风的摇曳中逐渐贴向程往的祈愿。
“好喜欢你呀,程往。”
——
故事的后续在阮亿年与程往的第八年戛然而止,在经历了许多若有若无的细小铺垫后如洪水猛兽般向着程往袭来。
具体的细节,程往不敢回想。
他如往常一般为阮亿年带了一盒公司楼下的每周上新的甜品,今天的工作结束的很顺利,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去见他的妻子。
小区门口的花店换了个店长,向程往推销着新采购来的马蹄莲,家中客厅的花其实早已泛滥成灾,但抗不住店长的热情邀约,程往还是抱了一束花回去。
这个点,阮亿年应该在对着视频里的新奇菜肴反复尝试,或者刚刚结束午睡在对着梳妆镜化妆打扮,或者喊朋友来家里聚会聊天。
想着阮亿年鲜活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程往的心情更好了。
指纹锁解锁,响起阮亿年亲手设置的语音“程往,你回来啦。”她清脆的话语在电子录音下更显娇嗔。
可是妻子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听到语音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程往不恼,猜测阮亿年这个点没准是身体不舒服还在午睡,他把手中的花束安置在饭桌上,一件件的脱去风尘仆仆的外衣,最后推开她的房门。
无论是妻子安稳蜷缩在床边休息的模样,还是她坐在阳台前晒着太阳回头朝她笑的模样,一幕幕都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阮亿年略显惶恐不安的坐在床边谨慎的端详着程往,最后沉默一番说出:“程往,你是我的丈夫吗?”
那一刻,程往无比希望她是看了视频中的整蛊后突发奇想的一次试探,可是他从未见过妻子对他这样的神情,他缓慢的走向她,直到他的身影将她尽数笼罩,他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才终于被击溃。
她眼中的抗拒一览无余,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仅仅是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她轻描淡写的问:“我们真的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吗?你有没有发现这座房子虽然装点着很多繁琐的细节但是却充斥着大量的空荡感,你是不是不常回到这里,我们之间有爱存在吗?”
程往只字不言,不是因为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对着现在的阮亿年回答这些问题。她像是在顷刻之间毫无征兆的被剥离去爱程往的这项能力。
叮————
一切归零。
当阮亿年的诊断书落在他手上,他才恍然惊醒。他一个人坐在门口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这张空落落的纸,隆冬将至,他的指尖都被吹的冰凉,他忍住了想要哭的欲望,只是盯着那一大段文字,随着时间越长,他的灵魂就愈发苍白。
阮亿年有重度的记忆缺失症,伴随着记忆衰退的症状,是长期以来的压力与孤独导致的。
但是只忘记程往。
怎么从未察觉过这一切呢,程往仔细的搜查着回忆里的阮亿年,然后一无所获。
阮亿年是个大骗子。
嘴上说着对程往事事都事无巨细的坦白,不把事积压在心里,可是偏偏她每个感受到孤独的瞬间她都闭口不提。
一个寂寞的,孤独的,悲伤的,阮亿年的背影在程往的脑海里出现,她毅然决然的向前走着,程往痛心疾首,跌跌撞撞的想要去抓住她的手时,她才含着泪回头对他说:
“程往,你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我呢?”
他来不及追上她,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程往从此再也没有让她听见答案的机会。
到底是谁自顾自的走。
程往的心从此被设上无形的枷锁,他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温和的午后,后悔与想念,在无限延伸的时光里,变成他人生的主课题。
他在数年后书页的夹角处翻到了阮亿年不知何时写下的自述,他才终于为这一刻眼泪决堤。
折了好几遍的信纸终于被打开,上面藏匿着的是迟来许久的,赤裸裸的真相,承载着程往所不知道的阮亿年的世界:
“回望所有,我一无所获。
我贪婪,庸俗,迂腐,陈旧,自私。
我质疑真爱的存在,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不滋生于利益的爱。
但有时也会想
我的灵魂终将老去,我也终将万劫不复。
既然如此,我多么想成为宇宙里一颗渺小的沙砾。
我用了一夜去思考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最后发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是茫茫地球中的一颗沙砾,我被风带起在空气中游荡,以旁边者的姿态无能为力的看着人世间的繁华顷刻间化为灰烬,看见我所爱之物接二连三的离去,我无法感知到疼痛。
我只是丧失灵魂的沙砾,最终归于荒凉贫瘠的土地。
仅此而已。
程往,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我呢?
我来不及细想,我恐怕也听不到他的回答,我终于要成为丧失灵魂与爱的躯壳了。”
阮亿年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段文字的呢,时间没有让这场漫长的午后消磨在程往的记忆,而是不断不断的加深,更迭,像没有尽头的漩涡一圈一圈的荡漾开,他愈陷愈深,直到终于窒息时,这份疼痛依旧刺激着心脏的脉搏。
在他毫不知情时,她病入膏肓。
程往应该是恨的。
但他不知道该恨谁,这些记忆是惩罚,可悲的是他都记得。
/
起初阮亿年的症状还有回环的余地,她在每次看见程往时都会怔愣一会,然后随机的产生有记忆和没记忆的状态。
她有记忆的时候往往比丧失记忆时更让程往心疼,因为她知晓自己对他做出这么过分事情时都会愧疚不已,蜷缩在程往的怀里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会忘呢?”她知道自己随时会迎来第二次的洗涤,所以一遍遍的说过往的她所记住的种种,试图让她下一次睁眼时,能够把这些事记得更多一点。
阮亿年的惶恐一点都不差于程往。
程往安抚着他不安的妻子,让她一次又一次的确定自己就在他身边,他一遍又一遍的说着:“阮阮,我是你的丈夫。”
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丧失爱,所以程往在每次面对阮亿年时都会简短的介绍自己,不明晰她记得的程度有多深,记得的东西有多少,他只能紧紧攥住他最后的,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他珍惜的握住,死死不肯放手。
与此同时,在那一年里,程往的公司也赔的一败涂地。因为他的一个决策失误,导致融资发生故障,甲方流失严重,为了弥补这个窟窿,他只能将手头上一直被众人视作底牌的专利拱手相让,这是承载了阮亿年与程往数月精力的结果,最终在无可奈何中归于现实的爪牙。
他为了能重新站稳脚跟,于是拼命的招商拉投资,他回去的频率变得少了,一方面是为了能在短时间里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一方面也是试图逃避妻子那双冷漠的眼睛。
但是情况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机遇也并不能被程往一人独揽。早些年累积的好运似在此刻如因果循环般向他袭来,他疲惫不堪。
程往将手臂缓缓置于额头,他看着天花板的灯光忽闪,他陷在书房的沙发中一动不动,仿佛有千万只手拉住他试图让他下坠,他闭上双眼麻痹自己的神经,听着摆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没有放声痛哭的权利了。他回想起那天从程阿姨家回来的时候,他那时因为自己彻底没有了家与亲人而哭泣,现在他的处境其实也大相径同,只是这次没有了阮亿年的回音。
他在半梦半醒间仿佛扎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不敢睁眼,害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直到那人轻抚着他的后背,一如他曾经安慰它一样,他才终于泪眼朦胧的微微睁眼。
面前是她温和的双眸。
程往一时间才发觉自己最近过得太苦涩以至于他做梦都想有个港湾,他对阮亿年的渴望在无声的岁月里形成了执念。
他说:“阮阮,我想你了。”
程往没有吐露半点他经受的苦楚,他只是一味的重复着他的想念。
因为他知道,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又是个崭新的一天,他会认为这是场虚无缥缈的梦,而她,不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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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个秋季降临,来到了他们结婚的第六年。四季没有随着生活的跌宕而停留,窗外的梧桐败了又荣,她最初所添置的家具有些也因生活而留下痕迹。
阮亿年依旧每天生涩的喊着他“程先生”,虽然她没有好转的迹象,但好在她似乎形成了对他独有的一套认知体系,并接纳了当下的生活。
程往心底依旧抱有着一丝丝她能爱他的希冀,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过去的习惯,时不时会带她去些熟悉的场合,哪怕她每次都会有所误解,但是程往不在乎他在她眼中似乎早已恶名昭著的印象,只要看着她能如曾经般鲜活的与人交谈,能够毫无忧虑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程往看来便已足矣。
前一年发生了诸多事,比如阮先生在旅居期间突然离世,他和阮亿年一同为他包办后事,还有周梧回国,她和他做出了一点成绩而雀跃不已,还有和阮亿年共度的年末时光。
程往在此刻终于有了闲暇时间来细细回望这一切。他现在已然经过数年的磨砺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商人,他有了稳健的实力能够为阮亿年遮挡风雨,即使她哪天真的对他说离开,他也能为它兜住最后的底。
他年末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去面对阮亿年的前半生,自从阮先生离世后,他在市区所留下来的住宅就自动划在了阮亿年的名下,只是她不肯再故地重游,于是管理的权利就交给了程往。
他每个月都会安排人来打扫,这栋房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憋屈,但却确确实实的贯穿了阮亿年的一整个青春时代。
程往孤身一人推开那扇门,他心中止不住的忐忑,仿佛这扇铁门有千斤重,时至今日,在年岁渐长的条件下,他其实已经很少有最初的伤感,他学会了如何隐匿起自己的汹涌情感,但此刻他依旧惶恐。
因为他推开的是关于阮阮的记忆。
陈旧的木质储物柜被老鼠啃咬的不成样子,书架上的书页均泛黄陈旧,窗台上的盆栽被残酷的阳光晒得奄奄一息毫无生气。杂物随意堆积在角落,电视机上盖了层白色的纱布被出奇的保护的很好,午后的烈阳洒了整个屋子,不是夏日却胜似夏日。
他从阮亿年的书架瞥见了一本相册,书脊上写着两个弯弯扭扭略显潦草的字“阮阮”。
程往一愣,那本厚厚的相册浮了层灰尘,他用衣袖随意抹去,最终做了诸多心理建设后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薄薄的透明袋子里陈列着一张张阮阮从出生至高中毕业的照片。还不会爬的阮阮趴在床上张大嘴笑着,刚会走路的阮阮穿着绣有美羊羊的裙子蹲在街角观察蚂蚁搬家,上小学的阮阮牵着还是光头的周梧拘谨的站在班主任旁边比耶,脸上被贴了小红花得意的朝着周梧炫耀的阮阮,考上重点高中时扎着高马尾和校服正装与校标合影的阮阮,一张一张,原本极具亲和力的婴儿肥逐渐蜕变成初遇时清瘦淡漠的模样。
程往边看边情难自禁的露出笑容,即使他并未参与过她的成长,但是他通过这张张照片,仿佛能窥见那时的阮阮在天光下嬉笑玩闹的模样。
他起初也是恨阮先生的。因为他没能带给阮阮一个幸福的童年与充沛的爱意,但是如今他翻看这一整本厚重的相册时,他又逐渐开始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如果爱人留下的遗物是一个鲜活的,并不够像她的孩子。因为无法从她的死亡中走出,心中的爱本就空缺出大块,每日看着那个孩子成长,看着她褪去与爱人相像的痕迹,怎能不疼痛呢?
阮先生拍下这些照片时,或许还是阮亿年的成长感到幸福的,他也曾被唤醒过一丝一毫的爱,只是对于阮亿年空荡荡的遭遇早已无力回天。
一张布满褶皱的纸片从相册的夹缝中落下,程往拾起,平摊开,映入眼帘的是数年前的少女情怀的缘起。
:其实,我现在有点喜欢程往了。
在周梧走后,我常常陷入迷茫的状态,我能够不止一次的感受到他对我流露出的爱意,但是我不敢直面这份感情。
后悔过为什么没有选择挽留,但是我清晰的知道,我只是想要有个人陪伴我走一段路。
我恐惧这份孤独,我害怕一个人坐在深夜的秋千没有归处的感觉。
我曾经一度以为对程往的情感与对周梧是一致的,我的动机不纯粹,我只是单纯的想把他视作替代品,所以当我心动时,我才觉得自己无比罪恶。
在这种动机下,我真的能够收获美满的爱吗?我全然不晓。
起初我或许只是迷恋他那一刻心疼的眼睛。因为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一道风景。
后来我迷恋他的脊背,在夕阳的照射下有着足以遮挡风雨的宽度,我迷恋他的手,总是处于微凉的状态,能够细细的擦过我眼边的泪痕。
最后,我迷恋他的全部。
也许这种尝试会带来万劫不复的悲剧。
程往,你会是我情感的主宰吗?
你会让我不再孤独吗?
以后,我来主动,无论结果如何,好吗?
20XX年10月23日
阮亿年
是那个在公交站偶遇阮亿年的夜晚,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带着初恋的悸动撰写下这篇文字。
程往在十多年后才推开了这扇隐秘的门。
他们之间谁爱的比谁深的命题从来不成立,程往一直犹疑的在此刻得到解答,只是遗憾的是,她早已忘记这段感情。
程往走出这间房子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因为阮亿年早已戒了吸烟的习惯,他一时恍然,竟觉得阮亿年像这样完全抛却世俗也不妨是一件好事,她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乌托邦中,没有对爱的极致追求,没有孤独的裹挟,没有外力的阻挠。
他甚至觉得,倘若阮亿年能够过得无忧无虑,淡忘他又如何呢?
可是他心中却策反似的翻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他握住的只有一道虚无缥缈的筹码,如果连这一条链接也被他亲手扯断,那么他们将真的如平行线般永不相见。
这是对程往最沉重的惩罚。
他这才发现自己也并非是所谓圣人,他始终怀有着自己的私心,贪婪的想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如阮亿年的迷恋般无限蔓延。
那封信的内容顿时炽热滚烫,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锤炼的无坚不摧,但是在此刻却根本一击即碎。
程往走过了无数的日日月月,撑过了许多的坎坷与压力,最后依旧兜兜转转绕回了原点。
他还是那个涉世未深,情感外露的十七岁少年。
他无助的捂住脸,手上一阵温热。
程往从来都不想与阮亿年就此告别。
但他又不想因为这而病态的束缚她,把她向往的自由与梦想通通踩烂。
程往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他迫切的想要见到阮阮,来让他做出最后的答案。
他刚推开门,熟悉的电子音依旧响起,阮亿年睡眼朦胧的从卧室中走出,抱怨道:“你去哪了?”
他几乎是瞬间抱住了她。
他泪如泉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依偎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今天你又记得多少?
记得我是程往吗?
程往不离不弃的追随着阮亿年这么多年,他有时候也会渐渐淡忘过去的星星点点,有时候也会故作坚强的刻意埋没这段珍贵的记忆,只是当浮华褪尽,人比烟花寂寞,只留下残忍的现实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也忘记了,自己也是需要一点点爱来供给的。
程往慢慢的平稳了呼吸,在她温热的怀里闭上了双眼。
阮阮,你还会回来吗?
程往,很想你。
程往,用余生来爱你。
突然,耳边响起阮亿年十八岁清脆的嗓音,洋溢着笑意,她说:
“程往,我回来了。”
我带着对你的爱回来了。
你以后不再孤身一人了。
/
我放手
我让座
假洒脱
谁懂我多么不舍得
太爱了
所以我
没有哭
没有说
——程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