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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喜欢你呀 程往 ...


  •   随着零点的钟声敲响,我正式踏入和程往结婚的第五年。
      我站在热闹非凡的街头,看着人们成群结伴的奔往海边广场参加烟花活动,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是对未来有着数不清的盼头。我看着人们的背影在活动入场门口徘徊了一阵子后才离开,忽然阵阵寒风拍打在我的脸颊上,我才突然惊觉,原来这周围的灯不知何时全部熄灭,入场检票早已结束,只留下我孤独的站在这里,不知道我来的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该去哪里。
      入场券在羽绒服的兜里被我揉的发皱,我叹了口气,伸手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璀璨无比的婚戒出神。
      程往他不爱我,我只是他看着顺眼的一个伴儿,仅此而已。
      我心里暗暗的默念这句话几十遍,每念一遍,心中的疼痛便会加深一寸,直至它密密麻麻遍布我的整个心脏。
      我伴着昏暗的月光,走回了我和程往的家。
      我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
      在我与他携手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并未滋生过爱意,或许我起初确实抱着谋利的目的而来,我图他的外在和他能为我带来的生活,他图我的乖巧,我们本应相安无事的做着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妇,可是我却不知为何生出了更多的贪念。
      我太孤独了。
      感觉每靠近他一分,我就会越渴望他一分,在时光的无限延伸中我似乎是先低头的那一位。
      我越想越觉得不甘,我心中的尊严让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于是我想我确实该撕破这虚伪的婚姻。
      我爱程往吗?
      我真的不知道。
      ——
      隔日程往终于从法国出差回来,给我带了许多名贵的伴手礼,清早就被快递员送至门口。
      我没仔细看便全部堆在客厅,每次他出差都会送来许多带有国家特色的礼品,它们往往都来自于当地的古着店,种类纷繁,一开始我还热衷于拆开看他淘到的精美古董,后来发现可能这些根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可能是为了送给亲朋好友,也有可能是满足他自己收藏的爱好,我一想到我之前喜欢已久的茶杯被他送给了邻居我就油然而生反胃,于是我便丧失了这方面的热爱。
      我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看到我们的聊天停留在了上个月他临走时给我发的“一切都好”,其余再无报备,我心中浮起一丝酸涩,随即给他假情假意的发了句:
      “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
      然后我匆匆关闭了手机,继续窝在昏暗的卧室里想补觉,刚缩到温暖的被窝里没多久就听见屋外的门铃又响了。
      烦躁感顿时涌上心间,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又自认倒霉的走到门口开门。
      “BB,我回国啦!”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人就被埋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男人像搂抱着一个小玩偶般抚摸着我的头,一边摸一边说他好想我。
      我被他领口的毛领挠的痒了拼命挣扎,手狠狠的掐住他的耳朵迫使我们分开。“周梧,松手,我要睡觉。”我原本想露出个警告的表情,但当看到他满含笑意的眼神我瞬间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友重逢,我们在门口笑了很久,直到门外的冷风突然袭来吹的我瑟瑟发抖我才请他进来。
      周梧看上去变了很多,染了一头耀眼的金发,打了不少耳洞,整个人容光焕发,也许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过得属实恣意快活。
      唯一没变的可能是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如我送他走时般灵动,清澈的隐隐还能看到我的倒影。
      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记得初见时他还是个沉默内敛的小屁孩,和我厮混久了他逐渐也被带成了活跃开朗的性格,我们的青春时代像是被隐形绑定了一般,属于很让老师闹心的狐朋狗友组合。后来他爸某天突然成为了暴发户,我们之间也因为程往的事生出了点间隙,他就默许了被送出国的决定,这么一想,我已经有六七年没有见过他了,即使我们在每个节日都互送祝福,在我和程往结婚后他甚至送了我一盒珠宝和一笔巨款,我才知道他在国外一直在做生意,现在已经做成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
      我们叙了一下午的旧,我静静的听着他向我说着这几年他发生的事,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禁有点羡慕,如果我并未和程往结婚,我虽说可能不能做出自己的一番成就,但至少,也能够拥有一段值得言说的经历吧。
      周梧看出我有点郁郁寡欢,他提了一嘴:“年年,我怎么感觉你婚后变得这么忧郁了,我看过前几年程往的绯闻,他不会真让你独守空房这么多年,简直混蛋。”他边说边有点心疼我,下意识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我“这样吧,你跟我吧,我也能让你过上富太太的生活。”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我掠过他,看到他身后我和程往高中时的合照,我也不知是否在赌气,随口便附和他:“好呀,但是我最近更喜欢年下的类型,你要不从你的众多人脉里找个和我相配的。”
      “诶我记得程往比你小来着。”
      我怔住了,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关于他的细节似乎总被隐埋在了我记忆中最隐秘的角落,又似乎他从来没来过我的记忆。
      程往少年时是什么样来着,我想了会儿。
      鲜衣怒马少年郎,且歌且行且从容。
      要忘掉遇见程往的第一眼,得用一辈子来计量。他耀眼到就算是那年青春肆意的阮亿年都只能够作为他的陪衬,况且这样的人还惊才艳艳,就应该永远永远披星戴月处在云端。
      现在,他手执权势,连世道都宁听他从。
      想到这,我不禁有点愧疚。
      像是对没能好好了解这样的耀眼的人的遗憾。
      周梧又坐了一会,和我加上了他新的国内微信,约了下周一起吃饭逛街,随后我目送着他开着最新款兰博基尼驶离了这个小区。
      已经是晚上了,桌上还摆着用来招待周梧的茶水,我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我觉得最近不自觉想起程往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只要他不在很久,我就会越来越焦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但是这反而会让我更觉得自己可悲。
      我们的本质都是浅薄的人,我们结婚的动机甚至都不是纯粹的爱,或许混杂着无数对利益的权衡利弊,我扪心自问来说,我不爱他,他从未带给我感到无比幸福,无法忘却的瞬间,或许我着迷过,但总是短暂,或许我动摇过,但总是妥协,我总是如此犹豫不决,在离开他的边缘不断徘徊,仿佛有一双手不断的牵扯着我,向我诉说,我就是如此的离不开他。
      我恢复了对这段感情悲观的态度,我思想贫瘠,唯利是图,碌碌无为,我曾站在他身边,就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我怎么能去奢求,我怎么能去渴望他的目光唯独停留在我身上,我怎么能去肖想他能够给我爱呢。
      他追求的,是我看不见的远方。
      好冷,今晚要把空调温度调高点了。
      ——
      今天程往破天荒的回来了,但他留的时间不长,他等我睡醒等了很久,最后通知了我过几天有个商业宴会要我和他一起参加,作为程往的太太。
      他给我留了一套衣服,简单嘱咐了我几句便走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看几眼他的脸。
      我愤愤不平了一阵子,想不清楚他特地跑来一趟的意图是什么,看到床头柜上安然摆放着的高定礼服,作为他太太出席,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明明是这么令人欢喜的事,但偏偏放在了我们婚后冷淡的第五年,是觉得我最近在外游玩的太厉害想让我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吗?是想要借此束缚起我的自由,让我死心塌地的做他完美无瑕的妻子吗?他若有若无的占有欲总是让我捉摸不透,但是我为这种杂七杂八的小事烦恼,未免也太掉价了,阮亿年,你真的变的太多了了,你不应如此。
      我暗骂一句,在和他的对话框里拒绝的话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最后踌躇了一番依旧认栽了,真你妈讽刺。
      我预约了造型师下午的时间,我懒惯了,平时作息维持着微妙的紊乱感,平日都是我独守空房,程往五年来都没有雇过保姆,美其名曰让我闲下来时锻炼下自己,可我不知道收拾给谁看,于是总是偷偷的叫清洁工来大扫除一通。我想了下,又和教练约好了下午的健身房,像是亡羊补牢般试图通过这两三天的时间来让自己的体态轻盈一些,不至于我在一众豪门太太间过分丢脸。
      我这样真挺像被包养的小三,每天花着他的钱,找着有的没的乐子,除了正事什么都干,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小三的多愁善感。
      我想,我确实该找个工作了,至少让我不那么游手好闲。我这次异常果决的打电话给我周梧,他刚一听到我的决策便喜出望外,夸我果然还是曾经那个所向披靡的阮亿年,我跟他简单沟通了下我现在的情况,他索性直接约我晚上出来吃个饭当面聊,我计算了下时间应下来了。
      我从健身房回来后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衣服。等我一切安顿好后让周梧来楼下接我,我给他发完电话后我才终于有了周梧回国的实感,在这几年间有人陪伴的幸福感顿时翻涌作一团。
      周梧带我去了我们高中一直吃的苍蝇小馆,老板依旧是记忆里那对和蔼可亲的夫妻,他们或许对我们早已没了印象,但是他们属实占据了我和周梧的青春岁月。我的口味并未被豪门养刁,对精致的西餐并没有太多执念,还是比较喜欢有烟火气的小餐厅。
      和周梧点完菜后又聊了会才提及正事,他问:“上次我毛遂自荐你没给我回应,现在怎么突然自己来找我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和程往感情不合。”
      我听完露出个自嘲的笑容,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我是瞒不过你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和程往什么时候情投意合过,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大好青春都在我的默许下荒废在了程往的身上,有时候我都会自我怀疑这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我是不是真的如此爱利益,下周程往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让我陪他在商业宴会上露面,换在前几年我怀揣着数不尽憧憬,风光无限的时候我当然愿意,可是我那时候没等到他,现在我都有点儿人老珠黄了,他居然叫我去,我真的不懂他的脑回路。”
      我说完便闷了口手边的烧酒,灼烧感瞬间爬上我的耳旁,缓慢的麻痹着我的神经。
      周梧听完也沉默了一阵,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故作人生导师的样子看着我说:“讲实话,虽然我在国外信息也算是比较堵塞,但我在业内一直都有留意程往的消息,他前两年不是千金向他公然示爱,就是与香港名模一同出入工作场所,不知情者一直在揣测他已婚的消息是否属实,每次看到我都气的牙痒痒,根据我最近的耳闻,程往在法国的生意因为一个疏漏被有心人坑了笔大的,亏了一千多万,说实话,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餐厅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周梧的脸上,我才发现周梧早已褪去了我们离别时的幼稚,尤其是他说出他始终如一日的担心着我的那一刻,我心中的孤独难以抑制的决堤。
      我以为我会为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落泪,但是我没有,也许我在潜移默化中习惯了这种感受,直到被人安慰后也作不出任何反应。
      我为了打破现在严肃的氛围,抽了张餐巾纸帮他擦过嘴角的油渍:“可别,我可一丁点都不想每天在家陪着我献殷勤,他长的再好干的再好又有什么用,没准是性无能呢。”惹得周梧哈哈大笑。
      周梧最后为我留了个助理的职位帮我复健,如果有我青睐的项目主题,我可以随时联系他参与,他为我的浪子回头感到骄傲,说时时刻刻为我备好一个舞台让我施展拳脚。
      我感激,我和他又回高中晃悠了一圈,尘封的记忆如卷纸般摊开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离开时信誓旦旦的觉得自己不会怀念,但当我又亲眼目睹与过去一般无二的教室时,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的怀念。
      你说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所以它带走了我在这段时光的痛苦与挣扎,带走了我那时所有的少女情怀,只留下青春荡漾在我心底最后的余温,时而沉寂时而又微微发烫。
      我的执着,我的希冀,我的渴求,我的爱,都被隐匿在了哪里?
      ——
      商业宴会前一天,程往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和我说这件事,我这天也恰好有了弹琴的兴致,我找出了学弹琴时的一本乐谱随机挑选了《梦中的婚礼》来消磨时间,这是首远近闻名的曲子,也是我少时学习的第一首钢琴曲,有些年头了。
      动人的音乐从我的指尖流转,把我拉回了那时,我一直都憧憬着自己能够拥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能穿着华丽的婚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倾注着我所有爱的伴侣,我们会在无数祝福中天长地久,正如我们无数次憧憬的那样。
      一曲结束,我的双手依旧停驻在黑白琴键上未放下,我又开始无意义的发呆了。是人年岁渐长吗,怎么愈发敏感,我站在未来里分辨不清我在过去做下的决定是否当真出于真心,我笑自己愚笨,为何总是怀揣着幻想意气行事,我又想念,想念我曾拥有过的温暖时光,想念旧人给我的每一个用力的拥抱。
      我挣脱开这些复杂的思绪,刚一开门便看到程往在门口略显疲态,他显然是又等了很久,我很奇怪,为什么他这样雷厉风行的总是一次又一次的等我,我无意识的退后了两步,问他:“怎么回来了不跟我说一声?”
      程往看向我,他眼眶微红,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在此刻竟有种委屈感,他脸色不大好,脸颊潮红,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味,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刚刚结束一场精疲力尽的应酬。他猝不及防的倒在我的怀里,整个人往我身上蹭,他温热的吐息在我的脖颈处让我浑身燥热,我勉强撑住他,试图把他推到墙边让他保持平衡,我的身躯相较他太娇小,根本架不住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
      程往一察觉到我有意拉开距离的行为便瞬间紧紧搂住我的腰,把我圈在他的怀里,他对我现在的动作很不正常,洋溢着不可言说的,浓重的贪恋。
      我用尽力气想要挣开他的禁锢:“程往,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往被我突如其来的挣扎打懵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被拉回现实的极度落寞,他怜惜的摸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是阮阮啊,我一直记得啊阮阮。”
      他说的语气很绝望,似是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但他又舍不得放开我,怕我趁他走神的间隙离他而去,他从我的眉间一寸寸吻过我的脸颊,我别过头去,他的亲昵在我眼中显得无比廉价,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昵称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抱着的是我还是别的爱人。
      程往看出我的分心,惩罚式的咬着我,在我耳畔吹气,他在我耳边说:“我喝醉了喜欢强迫别人。”
      “所以阮阮,你别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我被他亲的很难受,看他实在不清醒,我萌生了几分挑逗的意味,讥讽他说:“阮阮是谁啊,是你新认识的爱人吗?”我不知道我问出这句话的意味是什么,是好奇占了上风还是恶意在顷刻占据我的所有,我厌恶他的滥情,我排斥他浪费了我的时光,我讨厌他每次武断的决定。
      可我身体抗拒不了他。
      他突然认真的摇了摇头,但眼底的情迷意乱难以掩饰,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要从我眸中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别起我额间不知何时散下的碎发,突然勾起唇角,温柔的笑了。我看着程往无法理解的行为都发笑了,我想着就这样趁他不清醒把他慢慢挪到卧室。
      只是一瞬,他突然吻住我的唇角,细细碎碎的吻落在我的唇间密密麻麻的铺展开来,他像是欲求不满般一寸一寸的继续探索着想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我拆吃入腹,他细心的护住我的后脑勺,让我情不自禁的任由他处置。
      这是我和程往自结婚典礼以后第一次如这般用情至深的亲吻,那年他的神情我应该是得记得明晰的,可是当过去的情形与现在逐渐重叠,我竟然惊奇的发觉,我完全忘记了他那时本应青涩悸动的脸庞。原来我当真如此薄情寡义,竟然这样的人生时刻都能抛却脑后,我一时又悲又喜,我看着程往在我身上肆意索取的样子,竟然久违的心潮涌动,想要就此归顺于他,他是不是心里也有我,他是不是爱我的,他是不是也为我动荡过片刻,一连串本应笃定的疑惑在短短几秒内接踵而至。他依旧是抱着我,吻着我的,可是,在他眼中,究竟是在抱着我,还是别的我无权知晓的人呢?
      我来不及一个个问他,我脑子里此时此刻一片空白,徒留一个欲望—让这一刻更漫长一点。
      如果程往只剩下他的躯壳就好了,我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吻他,与他相爱至天荒地久。
      我从不爱他的灵魂,不够纯粹,不够坦率,我本应从始至终只爱他为我带来的衣食无忧。
      可是。
      好喜欢你呀,程往。
      这个念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和他从一味的亲吻演变到愈发激烈的索取,醉吧醉吧醉吧,拿了他的报酬也是需要支付些筹码的,我也理应为他奉献些什么来让我的生活心安理得。
      就醉在婚礼之前吧,就关闭所有弯弯绕绕的思绪徒留欲念的快感吧,麻痹自己,抛弃自己,只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不知怎么到了后半夜,我满心满眼都是他,我瞥见他浸透的额头和欲求不满的眼神,顿时迷茫。
      程往很喜欢我叫他老公,因为他觉得我不配叫他的名字。
      程往很喜欢看我断断续续疼痛舍生忘死的样子,我如一条脱离水域被掀至海岸的鱼,缓慢的淌流鲜血直至死亡。
      情到深处,我神智不清的问出那句困扰我许久的疑问:“你后悔和我结婚吗?”相比起他不爱我,我更加耿耿于怀的始终是他后悔与否。
      很久,很久,很久。
      他给我的回应,是一瓣玫瑰,一个深情至极的吻,还有一束灿烂的曙光。
      程往对着熟睡的阮亿年专注的看了很久,她的身上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逐渐认命的接纳。
      她不能和周梧多接触,她会喜欢上周梧的。
      程往不自觉的伏在阮阮的胸口,聆听着爱人的心跳,感受着爱人的一起一伏的呼吸。他怜惜,他甘之如饴,他不够坚强。
      如果明天醒来,一切无恙就好了。如果阮阮的生活都是程往就好了,如果阮阮能记起一些东西就好了。
      别离开我,可以吗?
      程往近乎祈求,在妻子的身侧抽泣许久。
      —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人很熟悉,但看不清他的脸,似乎是我本应好好感受的初恋。
      他留给我的一直是背影,他身形高瘦,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大步往前走着,我看出他几次欲回头等我的动作,我试图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却发现,他的步伐迈的太大了,他走的实在太远了,我愈是急躁,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愈是遥远,我根本就无法追上他。
      我不知为何会为这么个模糊的身影着迷,但我就是知道,我就是认为我爱着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与他并驾齐驱,一同走向理想。我还想,拥有他,和他谈一场长长久久的恋爱,和他生一个漂亮的宝宝。
      可是我连踩住他的影子都无法做到,我记不清他的样子,我无法得知他要往哪里走,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影缩小至远方的一个渺小的光点。我记得所有我爱着他的感觉,我应该是把我全部的爱都奉献给了他,才会让现实里的我如此凉薄,这是属于我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等我醒来时,卧室里空无一人,我身侧只留下空落落的床铺。我睡的昏昏沉沉,直到我站在洗漱台面前亲眼目睹自己身上布满狼藉,我才意识到昨天都不是梦。
      程往,你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冲了个澡,把身上的痕迹遮了个七七八八就赶紧打车去造型师那儿做造型。
      我在车上浑身不自在,又不断拿遮瑕掩盖,直到痕迹处有明显的粉膏印我才安心。我瞥见司机通过后视镜反复偷看我奇怪的行为,我只能尴尬的笑笑和他聊了会天。
      化妆时,周梧给我打电话说他如果赶得上趟的话也会代表集团出席这次宴会,他贱兮兮的让我期待下他的舞伴。
      我一直央求他告诉我谜底,和他嘻嘻哈哈聊了好久,直到造型做完我才发现在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程往。
      我们相视无言,他从上到下的审视着我,像是要把我看出个洞,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脖颈。
      “你怎么把吻痕遮了?”他开口。
      “不好看。”我无奈的回答他无厘头的问题,我刚想补充些什么刺激他一下泄愤,程往的脸沉了下来,恬不知耻的打断我说:“我觉得昨天的你很漂亮。”
      我看着昨晚这个罪魁祸首,嘴上对他客气:“老公最好了。”佯装笑嘻嘻的模样。
      我们在车上一路无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我还能闻到程往身上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我们之间氛围的生疏程度宛如一对认识没几天的普通朋友般,即便事实好像确实没大差别,默契的谁也没打破这一刻的宁静,我靠了会儿闭目养神,程往也识相,让司机把车上的音乐声调低了几档。
      到了以后,我挽着程往的手,许是太久没有来过这样正式的场合我不由自主的胆怯,有意无意的往程往那边蹭了蹭,进入富丽堂皇的主厅后一众商业大佬蜂拥而上,多是家底优渥的青年才俊分享着所谓的经验,我嗅到空气中虚伪迂腐的气息,顷刻间便没了兴致,象征性的陪着程往打了几个招呼便扯个拙劣的借口想去找周梧。
      我往周梧的方向走时我才发现他这次玩的有多花,他挽着一位身影曼妙的美人,她的脸我有印象,是之前和程往闹过一阵绯闻的香港名模,他们没准还真认识,这位美人一直盯着程往的方向想要打招呼。
      我没想惹火上身,随手拿了杯香槟,看戏似的看周梧这场闹剧。我无意识看向程往,他居然也在直勾勾的盯着我,把我吓一哆嗦,立刻失去了找乐子的兴致。
      大多人都到齐了,我被迫回到程往身边听枯燥无味的业内人士讲话聊近些年的行情与感想。
      程往也作为其中之一,在这群人面前露面,他所说的内容也大差不离,只是他从头到尾的看着我,我连假寐都不行,只能困倦的撑着头看着他。
      程往在灯光下,身着笔挺的高定西装,阔谈前途无量。他很能抓住他人的眼球,本着不苟言笑的人设俘获了大帮俏女的芳心。他的声音落下,我以为终于结束了,看向周梧的方向找他坐在哪儿。
      没想到程往清清嗓子,神态自若的说出最后一句话:“理想予我而言很重要,而程太太予我而言是理想的大半。”他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话,灯光识趣的落在我失措的脸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我投来,我面露难色,出于礼貌的摆出一道灿烂的笑容。
      做过一次,怎么就能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情话呢。
      程往,你到底把我当作了什么呢,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的愤怒和喜悦交织在一起,我不懂他。
      不过,我好像对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不知是什么时候听到过同样的话语,总觉得阔别已久,思念至深。
      稀里哗啦互吹互捧的演说结束,程往送我回去,没有让我能够和周梧接触的机会,但我还是注意到他趁我不在和周梧聊了一会,许是被周梧这张嘴气着了,现在正处于低气压阶段。
      自从他这句旷世情话说完,我感受到许多人仇视的目光向我叫嚣着我凭什么能够得到,甚至几个骄横无比的千金少爷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响亮到我都听的一清二楚,仿佛意有所指给我看的。
      但我对他们的猜疑早已免疫,他们不知道五年间如死水般的婚姻有多么落寞,所以自然只有羡慕与嫉妒,我叹了口气,和程往拉开了些距离,想着还是继续维持着这样平凡的生活罢了。
      程往说的话是真是假,我没有权利一概知晓,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妻子而已。
      周梧一连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消息,全都是新奇的表情包求夸奖。
      我憋着笑,故作敷衍的回应他:“夸夸夸。”
      他秒回我:“欧耶。”我被他的幼稚逗得忍俊不禁,随即关上手机愉悦的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程往突然开口嘲讽我:“你现在笑的一点也不好看。”我瘪嘴,嗯了一声,我刚想反驳他,但突然意识到一个很可笑的点,我和程往平时都是短信电话交流从都没有互加微信,五年夫妻,连他的私人微信都没有。
      我回到家,关门时朝他招了招手,我铁了心的想要和程往开个小玩笑:“程先生下次见。”
      他没有回答我,我把门关上没了兴趣看他到底是怎样的反应。
      是嘲笑吗?是无奈吗?
      算了,结果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
      这个漫长的冬季终于几近尾声,所有闲杂的琐事都告一段落,我的工作也走上了正轨,我在周梧的团队里承担项目策划的工作,周梧知道我没把这件事告诉程往,频繁用和他见面的借口对我这个有妇之夫来说实在违和,所以他特地安排了他在国外读大学时的同学纪年来扮演我挚友的角色,好让我逃过程往的间歇性的报备。
      我第一次见到纪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对周梧的心思,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只是远在他乡的心心相惜,但是每次团队开研讨会他们俩人凑在一起交谈时我都能察觉到纪年有意无意看向周梧的眸光,简直深情的不像话,我并不知晓他们在数年来朝夕相处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但看着周梧的身边终于有了一位足以和他匹敌的伴侣,我也深感欣慰。
      我虽然好久没有做项目,与程往结婚后也几乎处于无业游民状态,对当今时代趋势的掌控涉猎浅显,对运行工具也相当生疏,但好在我在读大学时经常挑大梁做策划,这几年虽然游手好闲但也没完全颓废自己的基本素养,重回我原本较为擅长的领域我依旧心怀期待,在团队的悉心扶持下我们也终于取得了第一笔融资。
      在合同被甲方签字敲定的那一刻,我难以言喻的兴奋,止不住的跟周梧说这段时间的自己坎坷的心路历程,即刻晚上就和团队成员约了顿大餐。
      聚餐上我没控制住自己,喝的叮咛大醉,众人也都几近微醺,在这长达一整个冬天的陪伴里我们终于有了可以互诉衷肠的机会,所有人都脱下来最开始对彼此的偏见,开始敞开天窗说亮话。
      负责程序设计的余一没忍住调侃我说:“讲实话,我在商业晚宴上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程往的徒有其表的笼中鸟,只为了撑场面,没什么实际的用处,而现在,我确确实实的肯定了你的实力。”余一是传统从商家庭成长的富三代,他随身携带着微妙的清高感,一开始确实让我有点抵触,但后来随着磨合的时间慢慢延长,他肯定我的想法,并能立刻做出模型进行实施,和我合作的相当默契。
      我喝的醉醺醺的朝着他笑,嘴上也在开着他的玩笑。
      “虽然我们一开始都各有各的误会,但是好在命运让我们欢聚一堂,度过这样的美好的夜晚,恰恰说明了我们就是天作之合。”周梧喝的嗨了,突然举杯庆祝。
      我们一同站起,在欢呼声中举杯同庆。
      我眼中情不自禁的闪烁泪光,在觥筹交错间我似乎潜移默化的推翻了商人迂腐的刻板印象,我在玻璃杯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竟然有一丝感动,我不合时宜的想起程往,在他创业初期似乎也是经历着诸如此类的起承转合才走到现在的这一步。
      不知道那时的他,身旁所站之人是谁呢?
      倘若时光倒流,希望他身侧的人,是我。
      深夜周梧和纪年送我回家,我早已醉的不省人事,趴在周梧的背上嘟嘟囔囔个不停。
      等到他俩协同用我的手指开了门口的指纹锁,刚一开门走过玄关就看见了客厅内微弱的灯光,程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到我,一言不发的把我从周梧的背上抱下来,周梧找了个借口说我和纪年聊起伤心事喝的多了找他送她们回去,并絮絮叨叨的嘱咐程往明天早晨记得要喂我喝醒酒汤。
      程往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其实我在颠簸的路上被寒风吹的有点清醒,但是处在这个局面中我只好依偎在程往的怀里装死。
      我听见周梧和纪年走时大门关上时锁的咔哒声,程往似乎抱着我站了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随后他握住我冻得冰凉的手,摆弄着我的手使它贴在他温热的脸颊旁,他边蹭着边亲着。
      他俯下身来蹭了我好久,才把我抱进卧室。
      我闭着双眼装睡,程往他就半跪在我床头。程往,总是会做出一些我难以理解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下意识的去扯弄他的袖口,不自觉的呢喃程往的名字。
      程往手触摸到我的眉间,一寸一寸的抚摸,最后我们额头相抵,他暗暗的说了句:“阮阮,为什么啊。”语气听起来心碎的要命。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手也在颤抖。
      许是因为他觉得我大抵也不会记得这个晚上,所以他也失了分寸。
      “阮阮,你总是喜欢这样,把我骗的团团转又放开我。”
      “……”
      “阮阮,在你心里,我到底被你遐想了一个怎样的人,我是否有一次进入过你的梦乡。”
      “……”
      “阮阮,你明明承诺过我你不会轻易说走就走,可你为什么……”
      他轻微的哽咽,我的手背上感受到丝丝热意。
      “只留给我了这么多年的想念。”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的每一句话中的主人公明明都冠着我的昵称,却每一句都让我觉得无比陌生,我的心犹如被人狠狠挤压般尖锐的疼痛着。
      我竟然在这一刻无比的希望。
      我明天能把这些话都记住,然后一句一句的问程往来龙去脉。
      可是,遗忘是我的必然,我昏昏睡去,就如同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
      我父亲去世在了换季后的第一场春雨,在一个寂静的午后悄然咽气,我被他的邻居通知时,我还带着恍然。
      我已经约摸有三四年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了,他从我结婚后就搬到了宜居的江南城市养老,我们在节假日期间互相问候几句,别的再无交集。
      我应该是得恨他的,他始终把我看作母亲的载体,在我少女时代让我时时刻刻的效仿着母亲的举动,他的极端与偏执让我窒息,即使已过去这么多年,我依旧心有余悸。
      可是当他离世的消息传入我的耳朵时,我又忍不住的爱他,与父亲温情的片段在我脑海中如无声电影般一幕幕浮现。矛盾是我和他关系的底色。
      我和程往用了长达两个月的时间为他处理后事,在通知葬礼的宾客时我才后知后觉他竟如此的孤独,翻看他手机里的通讯录时,聊的上天的约摸只有两三个,但他的置顶,却始终是母亲离世前所用的手机号。
      我同情他,但恕我无法理解他。
      世界上所有的爱多多少少都会掺杂着尘垢,纯粹是人们虚幻的构想,有人愿意为爱付出一切,有人愿意被爱画地为牢,那么他们心里必然有着对永恒的执着,当永恒被打破,就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终于打理完父亲的后事,孤身回到家后一头载倒在沙发上,我的头脑异常清醒而我的身体却已经抵达了极限。
      最近让我烦心的事实在太多,我需要一个闲暇的时间让我的神经放松半刻。
      于是我鬼使神差的走进了程往的书房。
      我打开灯,一面的书陈列在我的面前,多是各国而来的金融学书籍和古早名著,看得人枯燥乏味,我拂过他们,最终停在了放于正中的《简爱》。我如偶遇旧人般欣喜,抽出书随意的翻阅,这是我读高中时最痴迷的小说,我深深的为简独立自主,自强自立的性格着迷,当她向罗切斯特说出“即使我地位低微,长相平凡,我依旧拥有着活跃的灵魂与丰沛的情感,我们本应如此平等”时,我大为震撼她的孤勇。
      可是我悲惨的成为了她的对立面。
      我叹了口气,翻到扉页,一句字迹不同于程往的摘抄映入眼帘:
      “我是那深深的大海,你是那来自海的另一边升起的曙光,永远照亮我的人生。”
      我发笑,原来程往会喜欢这样的句子,这实在不符合他内敛的性子,这么浪漫的句子是谁留给他的呢,这无从得知。
      我突然觉得我对程往的认识一片空白。
      心里突然升腾起一阵阵失落感。
      像是对如此耀眼的人的愧疚。
      我合上书,走到书房的飘窗处沉思,窗外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马不停蹄的叙写着自己的故事。
      只留下了我在矛盾的漩涡中窒息。
      我是不是该离开。
      可是我又真的,舍不得离开。
      我灰心丧气的走到地下室程往的酒窖,随意的撬开一瓶不知度数的酒开始借酒消愁,我靠在桌边看着昏暗的灯光洒在我的手心,我的耳后接连着我的大脑都在灼烧。
      我忍不住的落泪。
      周梧的企业赔了一大笔钱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我在春天的伊始失去了这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程往最近也不在身旁。
      我细数,发现我的人生简直荒凉到可怕。
      我太孤独了。
      但所有孤独的根源似乎都来自于我的不果决,如果说我有周梧这样洒脱乐观的性格,我应该也会选择去在创业上施展拳脚,如果说我有程往这样的高瞻远瞩,不骄不躁,那么我也会站在时代的风口落下我的一枚棋子,如果说我和我母亲有半分相似,那么我…
      或许就能获得父亲的爱。
      我在冰冷的酒窖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又过了半个月,我独身前往父亲曾居住的江南城市,定了两个月的民宿,临走前特地的把手机留在了与程往的家里,在机场手机店买了个过时的款式用来解决基本生活问题。
      我约了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作为我的向导,陪我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中兜了个遍,我享受着春季独有的韵味,在这短暂的休假时间里,我竟意外的发觉,我是如此的适应独自生活。
      我坐在阳台上吹风喝茶,看着屋外烟雨朦胧,我后知后觉在这须臾几十天里我像是倒空了很多情绪,我每天全身心的沉浸在自己身上,很少去挂念别人,也很少去在意生活中的不如意。
      我突然想起了程往,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意做得好吗,手下都依顺吗,吃的好睡的好吗。
      这些念头如潮水,来之快去之快,我想,他一切都会好。
      在旅行临近结束的一日,我如往常一般坐在窗台翻阅杂志,任凭柔和的风吹拂在我的身上,我不经意间瞥过屋外,我看见了程往。
      他穿着身久违的白衬衣,祛了他平日里的一本正经,他倚在一辆颇有年代感的自行车旁,深情的望着我。
      我和他对视良久,彼此都不想打破久别重逢的宁静。我其实很想奔到他的怀里,亲吻他,来庆祝我们的再相逢。
      我的胆子在这些时日里被养的大了些,朝着他喊道:“程往,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程往冲我宠溺一笑,在阳光下他如此明媚:“我是来和你在一起的。”依旧是记忆里那般莽撞灿烂的模样。
      一时间我顿感自己身处梦境,实在是,太渴望了。
      记忆慢慢契合重叠,我穿着舒适的纱裙坐在他的后座,穿过街头巷尾,我怀抱着一束玫瑰,哼的歌在大街小巷穿梭,我靠在他的后背上嬉笑。
      我抬头看他,不自觉怀抱住他的腰,软绵绵的问他:“程往,想不想和我热恋一场?”
      那时的我和他都正值风华正茂的年华,我们追着远方的落日不断的呼喊。
      我们不要被时间找到,就这样隐匿在这个春天里,把我们的记忆永恒珍藏。
      我并没有听到程往的回答,我感受到了程往青涩生疏的吻,在梧桐树下他欣喜若狂。风吹过他衬衫的衣角,落在他的指尖上,一寸一寸的吹动着我的少女情怀。
      程往,是我被埋没的爱恋。
      我不会知道。
      ——
      程往在我的肩上披上他的外套,把我从冷冰冰的吧台旁抱起,怜惜的吻着我的额头。
      他越抱越紧,仿佛要把我摁进他的心脏里。
      长梦一场,我的梦想,就是希望你始终纯粹如少年模样。
      ——
      高中时期,我并不能说的上是个顶顶好的学生,因童年创伤导致的青春期严重叛逆倾向,为反抗我的父亲性格娇蛮无理,没有拿的出手的特长,学习成绩碌碌无为,只想随意的混日子上个普通的大学。
      我和周梧作为青梅竹马,从小到大拉帮结派成了对剪不断理还乱的狐朋狗友,我的父亲每次看见我们都会漠然的皱眉,我知道他对我的失望,但我那时偏执的过分,带着冲天的傲气,周梧作为我忠诚的小弟坚定的拥护我,为我提供最后的港湾。
      谁也不知道周梧在高中时意外成了暴发户,他父亲失意时偶然走向彩票店随机选下的几组数字竟成为了他家命运的转折点。他的父亲高瞻远瞩,并没有求稳的把奖金全投入银行吃利息,而是一口气在市中心买了十几套房,后来房地产行业大热,积攒下来的钱财约摸几代人都花不完。
      我那时因为这件事有些抵触周梧,因为我极度的自尊心使我没法接受周梧飞黄腾达的事实,我甚至会忍不住的幻想是否周梧每次怯生生的自诩为我的不二之臣时心中都在愤懑不甘。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轨迹在此刻走向了岔路,他会因为这笔财产拥有许多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去向他从未领略过的广阔旷野。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和他之间的隔阂,所以我刻意的逃避。
      直到他出国那天给我发的短信:
      “年年,如果你觉得人生没有依靠,跟我说吧,我会义无反顾的为你遮风挡雨。”
      那天我坐在机场的等候区等了很久,心中很多东西在顷刻间抽离,我并不是想见他一面,而是我意识到陪伴我的人又被我推走了一个。
      我吸了吸气,故作坚强的继续面对着生活的残骸,我甚至还想过,如果那时周梧看出我逃避下的挽留而留下来,我内心或许真的会动摇,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可是他没有,我无法强求别人完全理解我别扭的心思,我不懂,他也不懂。
      我就是在此时遇见程往的。
      那时他是刚从高一跳级到高三的竞赛生,那时学校为竞赛生们特意开了间空教室用来讲课学习,顺便参加高考,在我目睹他的真容之前,我一直听到周边人对他的窃窃私语,我在还没认识他之前,他就成为了一段佳话。
      某天下午我为了逃避回家,向保安随口扯了句我是学校艺术校队的借口借了音乐室的钥匙,这以前是我和周梧的秘密基地,他负责放哨我就在教室里练周末要演奏的曲子,周梧走后,我约摸有快两年都没来过这里了,今天兴致大起,索性恣意而为了把。
      学校压根不在意乐队的发展,口口声声的宣传着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实际上只在乎每年高考的升学率,把学生逼得毫无退路。
      钢琴上已经落了一层灰,我小心翼翼的掀开琴盖,触过熟悉的黑白琴键,很可惜,我手头没有现成的琴谱,我只能凭着旧时的记忆弹一些简单的曲子。
      我那天弹得是《梦中的婚礼》,我学的第一首曲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许是两年多没有碰过钢琴,手指尚不灵活,音感也随之衰落。一曲作罢,我对着我的成果忍不住发笑,暗暗发誓再也不一时兴起了,极速的退步让我一时间觉得之前的痛苦都在心口发烫。
      后背被午后的阳光晒的很温暖,我坐的有点困倦,随意的弹了几首准备离开,此时,我看见窗边矗立着一脸着迷的男生,我们对视,然后他思考了几秒后下定决心的走进教室。
      他有一双比周梧还要漂亮的眼,他眼尾微微下垂,眼下缀着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面对我时他略显拘谨,眼神时不时的逃避。
      他身形挺拔清朗,校服洗的发白,我站在不远处能够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我看出他在外应该是疏离淡漠的气质,但是在此刻都是意外的羞怯与内敛。
      他发自真心的称赞我说:“你弹琴的时候真美。”
      “那个,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程往。”
      “…”
      “你听说过我?那都是他们乱传的。”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真的觉得你刚才特别特别美。”
      “…”
      程往就这样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成为了新的陪伴我成长的人。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为了能掩饰自己的孤独,我每天放学都会刻意的路过竞赛教室的窗口和他打招呼,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逛上许久来和他制造偶遇。
      我总是故作漫不经心,每次和他讲话时都会刻意的提起曾经和周梧的故事,强调着我之前并非孤身一人。
      程往确实是个很喜欢沉默的人,但他从来都不反驳我的观点,从来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有时候觉得他过分无趣,有时候又觉得能有个人陪我聊天也并非苦事。
      直到第一场春雨倾盆,我拖着摔伤的腿在乘车站坐着,我的父亲又想起了母亲故而喝的烂醉如泥,捧着我的脸反复瞧了又瞧,最后皱紧眉头怒喊道为何我和母亲越来越不像了,他边骂边流泪,像是忘记了我是他女儿的身份,居然把我推出门外让我不要出现他面前,说我是杀死我的母亲的罪魁祸首。
      父亲每次春天到来的时候都会喝酒,喝完酒就会像走流程般对我进行一系列呵斥,随着年岁越久远,母亲的记忆在他脑海里越模糊,他在我身上出的气就越多。
      我被推出门时不小心踉跄摔下楼梯,我掀开裤脚时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嘶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现在要去哪里,手头也没有伞,周梧也不在,只能先淋着雨忍着疼痛先走到公交车站再细想去哪里消磨时间。
      我坐在乘车站下避雨,潮湿的裤子与伤口黏在一起,我小心翼翼的抱起腿看着伤口发痛。
      春雨总是如此,还没完全褪去冬的凌冽,但已然携上了一丝丝闷热。
      我沉默的看着路过的人来人往,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当我低头看着水坑中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发呆时,惊觉自己被一个身影笼罩。
      我抬头,对上的是程往心疼的眼。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哭了。
      程往被这样的场景打的措手不及,他立刻抱住我轻拍着我的后背,他的怀抱原来这么暖,手掌也如此宽广,他并没有过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沉默的安慰着我。
      他在我耳边呢喃细语:“对不起。”
      “我母亲说,伤心的时候需要拥抱才会好受,没事的,可以等你好了再松开我。”
      雨停了,夜幕降临了,他们的身影被路灯的光拉长,他们地上的影子在接吻。
      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对程往的所有情感都是源自我喜欢着他。
      于是,我选择走向他。
      我们是在高考后的下午偶然在一起的,许是我刚结束高考仍然处于亢奋,我站在梧桐树下冲动的扯住他的手,那天我对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我的爱意呼之欲出“程往,你想不想和我热恋一场。”我还没说完,程往青涩炽热的吻如潮水般袭来,他把我压在树上,死死的把我护住。我才得知,原来他在我浑然不知的时候就不顾一切的喜欢上了我。
      我无法自拔,我沉沦于他。
      程往不会说情话,他每次看见我时,耳朵都顷刻间涨红。在他面前,我的娇纵,我的胆怯,我的矛盾都被我抛之脑后,我几乎每天都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我想将我和程往在一起的消息宣告所有人。
      程往家庭不好,但他未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我倾尽我的所有去对他好,我忍不住的去爱惜他,在往后的许多年这种喜欢逐渐演变成浓烈的爱意。
      他在我21岁时向我求了婚,我答应了。
      我和他拼命的接吻,我们幻想着理想中的婚礼,我把我的一切尽数献给他。
      好喜欢你呀,程往。
      他在我耳边承诺:“阮阮,我不会再让你孤独了。”
      我热泪盈眶,即使我一直心存疑问,他究竟为何会喜欢上我。但当璀璨夺目的钻戒在我无名指上闪耀,我和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时,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重要,爱人深情的眼是我们相爱的最好证明。
      他创业初期,几乎次次出席商业活动都会紧紧牵住我,骄傲的向公众宣布:“理想予我很重要,而程太太予我而言是理想的大半。”
      –
      我们的婚礼举办的并不盛大,导致我对婚礼的记忆模糊了很多。
      我记得,那天宴席结束,程往哭的很凶,他死死的抱住我唯恐我离开,可我怎么会离开呢,我已经成为了程往的妻子啊。程往边流泪边说:“阮阮,你不要忘记我。”我莫名其妙,我安抚他,我不会忘记他,我还要为他生个漂亮的小宝宝,我还要和他白头偕老。
      他摇摇头,边吻我边斥责我是不讲信用的骗子。
      婚后,我记得我们一起尝试了很多新鲜的事物。我是个浪漫且感性的人,所以我也要教他怎么变得浪漫起来。
      他不忙时喜欢抱着我,他的恶趣味是喜欢听我叫他老公,我总是顺从他。我们一起走过许多国家,许多城市,在法国梧桐树下的柏油路上,风水轮流转,我的炽热从未消散,他的炽热在岁月中愈发覆水难收。
      程往说他是深海,我是曙光。
      程往很好脾气,从不生气,总会好声好气的哄着我。他不回家会和我报备,他从来都不跟我提别的女生,他想和我有个漂亮的宝宝。他会尊重我的意见。
      月朗星稀,我躺在床上看着酣睡的程往,他的双臂拢着我,他从没改变过心灵。他好像永远都在繁花盛放的十七岁,他无法殆尽的爱将我包裹,我回抱着他。这梦很香甜,我发誓,即使我忘记了所有,我也不会忘记程往的所有爱。
      我想把所有话都讲给他听。
      这是独属于我难忘的热恋。
      ——
      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甚至有些混乱,上下衔接不上。
      就比如,现在竟然早已入夏。
      我却对这个春季没有半点印象。
      程往近些日子竟出奇的不忙了,一直和我待在家里。我感到疑惑,但也没多过问,和他维持着一种微妙但融洽的相处方式,我们如夫妻般同床共枕,一起吃饭,他在书房办公我就在书房的阳台晒太阳,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有日凌晨,我从梦中惊醒,看到空落落的床边,以为最近的日子也是我记忆错乱的结果。
      我迷糊的下床摸黑想给自己倒杯冷水清醒一下,却看见书房微敞的门像一缕月光,吸引着我靠近,我刚走到门口,房里就传来程往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对话。
      我无声的靠在门外,静静的听着。
      程往的声音传来,语气温柔又疲惫。
      “阮阮。”
      “…”
      “我不想让我的存在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一直站在你身边。”
      “…”
      “阮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想你了。”
      我听了一半,心中的悲怆猛然决堤,我捂住嘴,任由眼泪往下掉,明明他没有明确口中的人是谁,我却毫无缘由的感受到了他深沉的依恋,仿佛确确实实是我一般。
      我推门而进,看见他戴着耳机听着录音,他的目光扫向我,略带惊讶和愧疚。他把耳机缓慢摘下,以一种意义不明的眼神看向我,他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不安反而异常的悲哀。
      我把手中的温水放在他的桌上:“程往,我刚睡醒了看见你不在,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书房还亮着,我就来看看你。”
      程往一滞,趁我没有防备时把我拉向他,他的头紧贴着我的腹部,他无意识的向我撒娇着,我察觉他低落的情绪一遍遍的轻拍着他的后背,他身上没有一点酒气,却摆出一副喝醉的样子,明明之前几近一年半载都没见面也相敬如宾,现在几乎每天朝夕相处,反而变得这么粘人。
      程往开口沙哑,声音颤抖:“阮阮,你喜欢我吗?”
      我动作停了一秒,不免心疼眼前的程往,于是软下声音回答:“嗯,我喜欢的,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呀。”我本来是想做戏做到底说一句我爱他的,这未免太阿谀奉承,我们之间并未达到能把爱这个词随时随地说出口的程度,这样的回答恐怕他听了都会假的发笑。我调侃他几句:“你怎么变这么幼稚了,傻不傻。”
      他没有立刻反驳我,他抬头,如往常一般吻着我。
      “嗯,你是我的妻子。”
      这话说的分外悲壮,仿佛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他珍惜的握住,死死不肯放手。
      我和程往待在一起时心里总是会滋生点别扭的情绪,我不能说爱他,也不能说讨厌他,我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身边没有他。那段时间他押宝错了,亏损了一大笔,他心里是确确实实的不好受了,才会想要从我身上汲取分毫养分。
      有一刹那我感觉他的样子和我梦中的爱人吻合,我虽然未清晰看到梦中爱人的脸,但隐隐感觉他也会是个失意时会向我撒娇,幼稚的向我追问,急切的向我索取爱的人。
      我们平平稳稳的度过了这个风平浪静的夏天,我偶尔也参了几个周梧的小项目,程往也凭着几次应酬扛过了这次的危机,总之,日子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着。
      程往在沿海城市买了个房产,趁着夏日的尾声我和他一起去看海。那座房子有个观星的小阁楼,我们上午去沙滩上看海,下午驱车去市中心品尝当地小吃,在散步的路上我幸识了一只粘人的小狸花猫,和程往把他抱了回去,叫作阮阮一号。
      日落后,我抱着阮阮一号靠在阁楼的沙发上等着黑夜完全降临。前几年的我并不会认为自己居然还会和程往达到这样亲昵的地步,和他一起旅行,一起散步,一起看海,原以为不会降临在我身上的浪漫的事都一个接一个的发生。
      阮阮一号依偎在我的怀里舒服的打起了呼噜,程往切了一盘水果放在我的手边,随后也和我埋在了沙发上。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程往自然的往我的嘴里喂水果。
      一颗星顺着云的轨迹划过一瞬,今天并没有流星的提示,我惊喜的拍着程往说我们碰见奇迹了。
      可他并没有抬头看星星,而是一直在看着我的眼睛。
      “嗯,我们真幸运。”
      后半夜,我靠在程往的肩头听着他讲他的过往,在他还没有形成完善的三观时,父母就四分五裂,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谁也不肯要,是程阿姨看不下去才一手接下了这个烂摊子。他看出程阿姨并不喜欢他,三番五次的都想把他撵走,但是每次都被敏锐的他发觉,最后只能悻悻的接纳了他的存在。
      即便如此,他对程阿姨依旧心怀感恩,因为她为他提供了温饱条件和读书的机会,因为这些,他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他的理想大于他的一切,程往就是如此野心勃勃。
      我抱住他,他也随之摸着我的头,说还好,他现在过得很幸福,我无法忘记他在我耳旁说出的“我很幸运,阮阮。”
      “我和你在一起,我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央求他和我再说一遍,他却闭口不再说了。他说情话实在太迷人,正如他整个人一样,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让人甘愿为他献出一切。
      他很多次让我弹琴给他听,因为他觉得弹琴的我很美。
      我有次在他的书架上翻到一本笔记,扉页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句冠有我名的情诗。
      “往来亿年终有时”
      “念念,无归途。”
      ——
      晚上我和程往一起听歌,正好随机到了一首我青睐已久的歌,我发现我和程往在某种方面契合的不行,我喜欢的歌曲,我的爱好,他就像早已烂熟于心般倒背如流。
      我听的困倦了,蜷缩在他的怀里安然睡下了,我很奇怪,在我印象里,明明我和程往相处的时间不过须臾几个月的时间,可是我竟不自觉的觉得我们已经互相依赖很久很久了呢。
      歌词滚到高潮,程往跟着节奏轻声哼起,他吻着我的头发,心中许愿着明天依旧是平静的一天。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
      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我怀念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你,阮亿年。
      而你留给我的,只有一天两天三天的思念。
      我昏睡迷离之际好像听见程往轻声念着我的名字,他让我不要再孤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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