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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君系统氪我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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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皇宫,乾元殿。
卯时三刻,正是农户早起农忙的时间。
大殿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先帝驾崩已满三十六日,今天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正式朝会。有许多重大事件需要新帝拍板,各位文臣武将也需要试探新帝的态度,摸摸他的脾气秉性。
高台之上,新帝褚景珩,正在打今天的第十八个哈欠。
褚景珩从小不爱早起,在国子监上学的时候,一直是踩着点到,上学历来是学一半,睡一半。好在先帝的子嗣虽然不多,但几个年长的儿子个个优秀,也就不强求褚景珩学有所成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偏偏叫这最鲁钝的八皇子继承了皇位。
两个月前,年仅二十七岁的太子殿下褚景琳摔马而死,本就身体不好的皇帝从此一病不起,几十天后也跟着驾鹤西去。
大梁褚氏子嗣不丰,看来看去,竟只有刚及弱冠的褚景珩勉强可继位。招猫逗狗长大的褚景珩就这么一朝当了皇帝。
刚从国子监逃离不到一年,褚景珩再次过上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
“……陛下?……陛下!”一声轻呵,褚景珩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见殿上文武百官全都在看着自己,站在大殿中间的两个人倒是低着头。
“咳,”褚景珩清清嗓子,去看站在文官首位的沈翊,“……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翊皱着眉:“宛北已大旱一年,光减税恐怕不足以填补空缺。依臣之见,还要开放宛北官库,开仓赈粮,不仅如此,宛中地区的官库也要调粮支援……”
本来低头站在中间的那人马上抬头反驳:“不妥!宛北开仓没问题,可宛中地区本就存粮不多,加之——”
“刘大人说的那些,都是还没发生的事,难道不应该先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吗?”好了,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了。
褚景珩本就听得云里雾里,十句话有八句不懂,这下更是又困又累头又疼。
“好了好了,”褚景珩打断他们,他忍着打哈欠的欲望,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事就按沈大人的意思办!”
下面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沉默下来,退回百官之中。
褚景珩迫不及待想回去睡回笼觉,“还有事儿吗?没事就……”
“臣有本奏——”一个人从人群中间走出来,笏板举得高高的,“宛北久旱,太常寺请示陛下,是否要祭天求雨?”
祭天求雨,没求过啊。褚景珩懵了一会儿,又去看离自己最近的沈翊。
沈翊沉默两秒,“宛北干旱涉地广阔而时日过长,按大梁惯例,理应由陛下主持祭祀。”
这是同意的意思,这他倒是听明白了。
褚景珩干咳一声,看向沈翊后面两排,“可以,着……”
沈翊小声提醒:“礼部。”
“礼部拟个详细方案上来。”
……
这次早朝决策了很多事务,直拖到巳时才结束。退朝两字刚落地,新帝就站起来急匆匆地走了。
官员们陆陆续续退场,几个相熟的互相说着话,都在找机会往沈翊身边凑。
沈翊十八岁中探花入朝为官,今年二十八岁,已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官至正三品,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沈翊是先帝钦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权决策三省六部的所有事务。再看今日新帝对他的态度,所有决策都按沈翊说的来,沈翊实际上已是现下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重臣。
就连刚刚朝堂之上跟沈翊呛声的户部尚书刘大人,也赶紧过来示好。
“沈大人,刚刚某只是提醒大人宛中的情况,我本人还是支持调粮的……”
沈翊微微点头,“我明白,沈某眼下还有几份诏令要拟,就不与各位大人过多寒暄了。”
他微一拱手,转身朝外走去,青年身姿挺拔,气质锋锐,官袍红色的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
留在殿上的几人彼此对视,却也不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的几十年内,沈翊就是这个大殿除褚景珩以外最有权力的人。
至于褚景珩本人,新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沉迷玩乐,现在看来,确是如此。
大臣眼中不务正业的褚景珩,一回到永寿宫,宫人还没来得及给他脱下朝服,他就已经仰面倒在了床上。
太累了,乾元殿的椅子又大又硬,坐在那坐又坐不舒服,靠也靠不踏实。
这皇帝再当几年,他都要少活几年。
“陛下……陛下……”太监长顺在旁边小小声地喊,“陛下,还吃早膳吗?”
吃什么早膳,马上都快吃中午饭了,褚景珩用被子捂着自己,伸手摸到枕头扔出去。
“滚!”
“唉!”长顺捡起枕头放回床上,悄悄退了下去。
殿中刚安静了一会儿,长顺又进来了。
“陛下,”这回他大声了点,“沈大人请您去书房批折子。”
褚景珩翻过身来,睁开了眼睛。
御书房离永寿宫不远,褚景珩到的时候,沈翊正站在书案前磨墨,磨的是皇帝所用的朱砂,墨汁浓郁,色泽鲜红。
“陛下,”沈翊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红色的墨条上,加之一身鲜红官服,真是说不出的潋滟明媚,叫人心动神摇。
褚景珩不敢多看,匆匆走到桌案后坐下。
“这些是这几天各地呈上来的奏章,有些已签有门下省的意见,请陛下一一批示,”沈翊放下墨条,把砚台和朱笔都放在褚景珩手边,“臣去那边写诏令。”
御案旁边不远是一张矮桌,沈翊过去矮桌后坐下,桌上堆着的纸不比这边的少。他铺纸动笔,只略微思考,就行云流水地往下写,光是坐在那写字的画面,就看得人赏心悦目。
褚景珩悄悄打量了一会儿,才拿起手边的奏折翻开。
“……”
完了,第一个字就不认识……
褚景珩磕磕巴巴,半读半猜地看完了这本奏折,可是看完之后完全不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他悄悄看了一眼一直在写写写的沈翊,把手上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篇流水账,褚景珩拿起笔,不知道要写什么。
沈翊叹了口气。
“折子的最后一页是门下省的审议意见,陛下看完,同意就写同意二字,不同意就写驳回二字。”
褚景珩脸色发红,手忙脚乱地去翻最后一页。
果然写着几列小字,“……同意实施。”
他们同意了,那就同意吧,褚景珩拿着朱笔,在后面写上同意二字。这字不说风骨,连基本的大小一致横平竖直都做不到,排在门下省规整的小楷下面,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褚景珩手一抖,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
第二本奏折,是下面节度使的汇报,奏折虽短,却通篇都是专业术语。褚景珩看了两遍,立刻翻到最后一页,却见门下省的审议分了两段,各自只做陈述,没有给出意见。
褚景珩一下子懵在了原地。
他确实是从小就不聪明。
先帝子嗣不丰,但是特别注重教育,皇子公主们从六岁开始,就都要去国子监上学。聪明的如太子殿下,从小就反应快学得快,上课的时候能与先生们你来我往地交流。
愚笨的像褚景珩,永远比其他孩子反应慢学得慢,大家都背完一本三字经了,他还在重复开头的“人之初性本善”。
渐渐地,先生不再检查他的课业,他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没有人管他。
褚景珩的母妃是行商的女儿,觉得有这种荣华富贵的安定生活已经很好了,看他学不进去也只是摸着他的脑袋说:“我儿该是个富贵闲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真的会做一个富贵闲人的。
沈翊写完了手上的诏令,抬头来看,却见那一摞奏折并没见少。
他皱眉走过来,看着褚景珩双手撑着头,很是苦恼的样子。朱笔久未沾墨汁,那点红色已凝在了笔尖。
“陛下有何疑惑?”沈翊抽出褚景珩面前那本奏折,随手翻看了一下。
“陇西节度使的经策,陛下不想写字,画个圈也行。”
褚景珩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看懂,接过来老老实实画了个圈。
接下来的时间,沈翊就站在桌边,褚景珩批一本,他看一本。恍惚间,褚景珩好像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被先生检查课业。
其实他九岁那年,就见过沈翊。
当时年仅十八岁的探花郎,年轻俊美,风度翩翩,如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可惜皇帝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嫁给他,就特意点他来国子监教学七日,与众皇子接触,也算是给皇子们做个榜样。
那七天,褚景珩破天荒地没有迟到也没有睡觉。他看着前面意气风发的人,听着他清泉击石般优美动听的声音,第一次觉得上学的日子这么快乐这么美好。
可惜明月高悬却独不照我,探花郎时时刻刻被簇拥着包围着,唯一一次跟褚景珩说话,说的却是——“只解其表未解其里,太过鲁钝。”
就像是现在,沈翊捏着奏折,声音冷下来,“……泉州已多次换帅,细则改来改去,劳民伤财,州官提什么陛下都同意么?须知一笔落下,背后是多少人的人生剧变!”
褚景珩手一抖,眼前的奏折却是再也写不出半个字了。是啊,他是皇帝啊,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他随笔写下的同意二字,落在下面的百姓头上,就是有翻天覆地之能的不可违抗的皇命。
褚景珩腹内翻腾,朱笔掉在桌上,朱砂浸染纸面,鲜艳的红色弄脏了桌子。
他慢慢弓起身体,把自己蜷缩起来。
“陛下!”长顺赶紧过来扶他,“陛下!可是要叫御医?”
褚景珩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背心直冒冷汗。
“朕要……出恭。”
皇帝陛下被扶走了,沈翊站在原地,沉默半晌。
果然,没过多久,长顺就回来传话——“皇上说,奏折沈大人批了就是了,皇上相信沈大人。”
沈翊不置可否,只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褚景珩在宫中当起了富贵闲人。
早朝万事都“按沈大人说的办”,奏折全扔给沈大人批。他打听过,沈翊十八岁任门下省给事中,二十岁升门下省侍郎,二十三岁任吏部侍郎,二十六岁任吏部尚书。为官十年,公事未有疏漏,没有人比他更能处理国事了。
先帝要他同平章事,就是认可他的能力。
由这样一个人来定夺天下事,比褚景珩这个半吊子皇帝靠谱得多。
褚景珩每天早朝当完吉祥物,下朝先睡个回笼觉,然后就招猫逗狗,在御花园里养花养鸟。
日子好像也能过得下去。
“陛下,”沈翊百忙之中亲自来御花园找人,“两天后是祭天大典,望陛下养足精神,不可在祭祀过程中犯困。”
褚景珩逗鸟的手抖了一下,不想去看沈翊冷漠的脸。
“朕知道了。”
“臣还有事要忙,陛下看鸟看累了,偶尔也来御书房坐坐。”红色官袍在空中翻飞,拂过嫩绿的花枝,像梦一样转瞬即逝。
褚景珩平时很少见到沈翊,上朝时也不太去看那张俊美的脸。他总觉得那脸上会浮现出冷漠轻蔑,就像是针一样来扎他的心,能把他给活活扎死。
褚景珩手中木棍一扔,没了逗鸟的性质。
“走了,回永寿宫,朕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