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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凰子之征     ...


  •   夜已深,罗忆姜房里还亮着灯。

      “小姐……您真要把这个送出去呀?”乐喜望着纸上那越来越不像话的几行字,叹了口气。

      “自然。”罗忆姜笔下不停,“傅家公子远在东境,哪晓得我是什么人?我这是行善,叫他早些看清。”

      纸上墨迹淋漓:

      罗家女性烈拳脚雄,赌钱耍诈袖里风。身虚难解天机卦,子嗣缘薄一场空。

      乐喜眼前发黑:“这、小姐怎能自毁名声呢!”

      “毁了便毁了。”罗忆姜吹干墨迹,眉眼飞扬,“明日就送去茶馆,塞给说书先生。最好让满城都知道,我罗忆姜就是这么个混世魔王。”

      她倚在躺椅上,满意地品读自己的“杰作”,又添了几笔。

      “傅司年,想娶我?我吓不死你。”

      ---

      今日便是“凰子之征”,国师祁赢主持,梁帝亲临,整个冠绝城都喧腾着。

      罗忆姜混在人群里,慢慢剥着橘子上的白络。

      “国师是西隆祁氏的人,”她漫不经心地说,“传承神脉的宗主,跑来中朝做国师,也是稀奇。”

      乐喜跟在她身侧,将橘子皮收进布袋:“小姐不知,祁氏老祖祁虬与剑神是生死之交。老祖陨落前遗训,祁氏子孙需世代扶持中朝。所以每代宗主,都会来中朝坐镇。”

      “原来如此。”罗忆姜扬眉,“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冠绝城最大的茶楼“极乐”,今日更是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文耘远远瞧见她,眯眼笑了:“今日穿着,是有几分大家闺秀啊。”

      罗忆姜抖了抖身上的水色襦裙,坐下自顾自倒茶:“文先生别再笑话我了。”

      “这样好,瞧着乖巧。”文耘抚须。

      罗忆姜懒得接话,示意乐喜将那张纸递过去。

      “先生讲了那么多故事,有没有兴趣,讲讲我的?”

      文耘接过纸,扫了几眼,失笑:“你不是最烦人说你的事?”

      “没办法。”罗忆姜叹气,“家里那位发了疯,要把我嫁给没见过的人。我只能出此下策,叫那人自己退婚。”

      文耘了然点头:“安心。凭我这条巧舌,必叫他听得魂飞魄散。”

      “那便多谢了。”罗忆姜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文耘手极快地将银子纳入袖中,“待我讲完南胤这段,便排你的。”

      惊堂木响,满堂寂静。

      “上回说到,南胤乌氏与西隆的李氏杂族勾结,妄图夺我梁朝江山!”文耘声音陡然拔高,“其余各家,都惧于祁氏卜卦阵法,而按兵不动。”

      “可恨那南胤,一年前设局,害死我朝镇国将军梁悬景,连尸首都扣下不还。”

      “实乃卑鄙无耻,猪狗不如!”

      “无耻南胤!”堂下听客群情激愤,吼声震天。

      罗忆姜嗑着瓜子,听得正有趣。

      “哪来的野狗,也配妄议我南胤?!”

      一声娇叱,众人回头。

      茶楼门口,一群锦衣人拥着一名少女踏入。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身着玄底紫纹的南胤服饰,眉目明艳,神色却倨傲如冰。

      她手中握着一根乌金细鞭,鞭身闪着凌凌紫电。

      文耘皱眉:“这位姑娘,此地是中朝冠绝城,非你南胤……”

      “掌嘴。”

      少女身后一名紫衣老者身影一晃。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文耘踉跄倒地,苍老脸颊上瞬间浮起鲜红指印。

      满堂哗然,却无人敢动。那老者周身弥漫的威压,绝非寻常护卫。

      罗忆姜放下了瓜子。

      “哪来的客人,”她声音不大,怒目圆睁,“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

      紫衣少女目光扫来,落在罗忆姜脸上,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主面前置喙?”

      罗忆姜手指微微一蜷,道:“你南胤入朝,就要守我中朝的规矩。”

      京妙仪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听客,最终落在文耘身上。

      “这老狗的舌头,我今日就是割定了。”

      一片死寂。

      便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京姑娘,刚入中朝就动刀兵,有伤南胤与中朝交好啊。”

      祁洵道缓步下楼,白衣如雪,手中折扇轻摇,他身侧跟着的符天赐,却是一脸娇憨。

      京妙仪神色稍敛,却仍冷着嗓音:“祁公子,此人辱我南胤国体,按律当诛。”

      “按的是南胤的律,还是中朝的律?”祁洵道微笑,“今日是凰子之征,陛下与宗主皆在宫中。京姑娘若在此地见血……恐怕对京氏参选,不大好看。”

      京妙仪面色变幻,终究冷哼一声,收了鞭子。

      “也罢,今日给祁公子面子。”她目光刺向罗忆姜,“算你走运。”

      她转身离去,锦衣随从如潮水般退去。

      符天赐见状,忙追随紫衣而去:“哎!妙仪你等等我!”

      罗忆姜偏头瞧了眼祁洵道,微微颔首:“方才,多谢公子解围。”

      “举手之劳。”祁洵道在她对面坐下,扇子轻摇,“不过,罗姑娘昨日在茶楼那一跃,倒是让在下印象深刻。”

      罗忆姜神情一顿。

      她想起来了,昨日夺窗而逃的事。

      “昨日事出紧急,冒犯了。”她语气干脆,“我记得我踢掉了什么东西?我赔。”

      “卦象已毁,赔不了。”祁洵道笑了笑,“倒是姑娘昨日崴了脚,今日便出来走动,看来是无恙了。”

      “小伤,不碍事。”她垂下眼,继续剥瓜子,不想接这话茬。

      祁洵道也不追问,转而道:“京妙仪性子骄纵,方才那掌嘴的老者,是南胤的族佬。由族佬当贴身侍卫,底气不一般。

      罗姑娘今日正面挡她,胆识过人。”

      这话听着像夸赞,却又像在掂量她。

      罗忆姜抬眼:“她都要割人舌头了,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看见的人很多,出声的只你一个。”祁洵道合起扇子,轻轻点着掌心,“就凭这点,你比这满堂敢怒不敢言的人,强出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更何况,你还是罗神医的独女。罗氏的‘神手’之名遍传五域,没想到养出的女儿,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罗忆姜将瓜子仁嚼碎了:“你认得我?”

      祁洵道笑意浅淡,道:“在下西隆祁洵道,家父祁赢,如今在中朝任国师,说起来,与罗神医也算同朝为臣。”

      他报出门户,却不说目的,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反应。

      罗忆姜捏着瓜子的手指紧了紧。

      西隆祁氏,国师之子……这样的人,为何要与她一个“声名狼藉”的神医之女攀谈?

      “原来是祁公子。”她语气平淡,“失敬。”

      “不必拘礼。”祁洵道目光扫过她额间那点淡红色的额纹,又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今日凰子之征,各方齐聚。罗姑娘若有闲暇,不妨一道去宫里参宴?”

      “我又没神脉,这凰子之征与我何干?”

      “去瞧瞧总是行的。”祁洵道意味深长,“那东境的傅司年……也会在场。”

      罗忆姜还没细想,祁洵道已起身。

      “罗姑娘,这场宴会有热闹看,你一定要来啊。”他微微颔首,“在下告辞。”

      说完,他转身出堂,白衣翩然,不留半分追问的余地。

      罗忆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眉头慢慢蹙起。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乐喜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位祁公子,瞧着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罗忆姜把剩下的瓜子扔回碟里,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祁洵道最后那句话,有些许深意啊。

      宴会……有什么热闹可看?

      这人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懒得说破。

      “乐喜,你知道这四方各族,我最厌恶哪一方吗?”

      “南胤?”

      “非也。”罗忆姜冷笑,“而是那能算会掐的西隆人。他们就像个站在戏台边看戏的人,任你身怀何等绝技,都能被一眼看穿。”

      午宴设在凤凰山行宫的月窟桂香榭,此地遍长金黄玉桂,是桂中极品,当年也是守生剑神的宫殿,如今休整一番,倒成设宴佳所。

      长案列席,珍馐罗列。

      座次早有讲究,最靠近梁帝与国师的主案两侧,分别坐着南胤京氏、东境傅氏、西隆符氏与祁氏、以及早已没落的北荒张氏。

      这便是五域之内,血脉最古、神赋最强的五支首族。

      其余各席,才是次一等的“杂族”子弟。

      泾渭分明,如同他们血脉里的神性浓度。

      宴至中程,酒过三巡。

      西隆首族席上,符天赐正低声对身旁的祁洵道抱怨:“今年北荒张氏居然也来了。

      驭神一死,连个纯血子嗣都没留下,便让杂族上了位,他们族里那点驳杂的神脉,也配与我们同席?”

      祁洵道目光淡淡扫过对面北荒席次,张家的少年坐得笔直,北荒一族来的人最少,毕竟没有驭神庇护,北荒内部早就成了一捧散沙。

      “血脉驳杂,力量便不稳。”祁洵道轻摇折扇,“不过,既有神脉,便有资格。规矩如此。”

      “规矩是首族定的。”符天赐撇嘴,“依我看,往后这‘凰子之征’,就该只许首族参与,省得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混进来,平白辱没了神脉。”

      他声音不高,但邻席几位杂族子弟显然听见了,纷纷低头,面色难堪,却不敢言语。

      首族生来便在云端,杂族仰其鼻息,而无神脉者,连仰望的资格都稀薄。

      宴席过半,罗忆姜姗姗来迟。

      “乐喜,你瞧我这身,够辣眼吧?”罗忆姜扶着发髻又添一支金钗。

      乐喜哀叹一声,道:“小姐这身,保准没有公子愿意上门娶亲。”

      “妙哉妙哉。”罗忆姜哈哈大笑道,“我都这样了,那傅司年若还执意娶我,那便是睁眼瞎了!”

      她一身正红遍地金绣的襦裙,是过时的款式,金线密匝匝地绣着俗艳的缠枝牡丹。颈上、腕上、指间,但凡能挂坠的地方,都戴满了赤金首饰,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脸上脂粉涂得极厚,白得像戏台子的底色,两颊却狠狠扫了两团胭脂,红得突兀。嘴唇更是抿了浓艳的口脂,生生将那张原本清丽的脸,糟践成了年画里走出来的俗物。

      满庭宾客霎时一静。

      各式目光如针般扎过来,罗忆姜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迎着那些目光,抬着下巴,一步一步走进来,金饰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庭中格外刺耳。

      京妙仪就坐在不远处的首族席上。

      她没起身,只将身子往后闲闲一靠,手里那根紫金细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掌心,她目光从罗忆姜的满头金翠扫到脚上那双过分鲜红的绣鞋,眉梢缓缓挑了起来。

      “符天赐,你瞧她。”京妙仪嗤笑一声。

      符天赐仰头饮尽酒水,偏头看来,笑呵呵道:“你不知道她,她是傅司年的那位未婚妻,叫......罗、罗忆姜。”

      京妙仪脸上笑意僵住:“就是她?”

      “咦,这品味......”傅天赐一口酒噎住。

      京妙仪红唇勾起,声音清亮:“罗姑娘今日这身行头……当真别致。是从哪个年头的戏箱底里刨出来的?这满头满身的金子,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爹那双手,救了多少人命,才攒下这般家底么?”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静了下来,都转头把目光留在罗忆姜身上。

      京妙仪说着,指尖抚过鞭身流转的紫电,笑意更深:“哦,我忘了。罗姑娘没有神脉,怕是觉着,多挂些金子,便能添几分贵气?”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可惜啊,瓦砾镀了金,也还是瓦砾。这满庭的桂花清雅,都被你这身……喜庆,衬得俗气了。”

      周围已有压抑的嗤笑声。

      罗忆姜指节刚掐白,一道声音就从斜里切过来。

      “忆姜。”

      罗治民坐在东境席位旁,没抬头,手里银箸正拨着碟中鱼脍。他声音冷淡:“过来,入席。”

      罗忆姜翻了个白眼,没看京妙仪,转身朝那席位走。

      京妙仪靠回椅背,手中细鞭停住,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

      罗忆姜走到席前站定,罗治民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她那身行头,眉头轻拧一下,朝身侧的空位略一颔首。

      “坐。”

      她坐下,金饰与木凳碰撞出闷响。

      对面,傅昀放下酒盏。这位东境宗主生了张极英挺的脸,眼窝深,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像不见底的寒潭。

      “你便是忆姜吧。”他神情温厚,语气亲昵。

      罗治民侧身介绍:“这位是傅伯伯,也是傅司年的父亲。”

      “傅伯伯好。”罗忆姜道。

      “我与你爹是十年老友,我儿出生时便约定好,若你娘生的是女儿,我们两家就结为亲家。”

      罗忆姜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还未应声,罗治民便先举起酒杯:“小女顽劣,嫁过去可不是什么贤妻,你可要莫怪。”

      “说的什么话?”傅昀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女娃娃便是要活泼些才可爱呢。”

      罗忆姜垂眼盯着桌布上的缠枝纹,没吭声。

      罗治民没接茬,旋即问:“司年似乎还未到?”

      傅昀笑道:“路上耽搁了,少年人,总有些自己的事要忙。”

      罗治民给自己斟了杯酒,水声淅沥:“司年那孩子……听说剑术不错。”

      “马马虎虎。”傅昀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目光落在罗忆姜低垂的侧脸上,“但性情温良,绝不会让忆姜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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