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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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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是啊,死了三位判官。”
二楼雅间,茶烟袅袅。
祁洵道落下一子,才平淡回应了符天赐的惊问。
“神道几乎触及天扉……”符天赐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压低声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祁洵道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神色:“十五年前北荒驭神张氏,围剿堕剑黯神时被一剑穿心,这事你可听过?”
符天赐点头,仍是不解:“此事与那妖兽何干?那黯神……不是早已烧成灰了?”
“其中因果,颇为曲折。”祁洵道学起说书人那套舞起扇子,“驭神一死,北荒无主,万兽森林里原本被神脉压制的猛兽纷纷出世厮杀。”
“就在此时,一头妖兽横空出世,力压群雄,斩杀血炼狮,自立为王。
此兽极为霸道,凡闯入其领地者,皆被骂一句‘找死’,随后扔出森林。
据说……他已修得人形,见过他的人,称他‘太岁’。”
符天赐挑眉道:“这诨名……有何说法?”
“太岁头上动土,岂非找死?”祁洵道轻笑,饮了口茶。
符天赐一愣,干笑两声,旋即追问:“如此凶悍的大妖,为何突然现身,还专挑神道判官下手?莫非……有过什么旧怨?”
“不错。”祁洵道指尖棋子一顿,“这只大妖,正是黯神的伴生兽。”
符天赐倒抽一口冷气,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太岁是黯神那头伴生凶兽?当年神道围剿黯神,这大妖便围剿了神道,难道是要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祁洵道轻笑,“史笔如刀,向来由胜者执掌。世人只知剑神斩魔神,可谁又深究,魔神因何而生?若无当年推剑神赴死,又何来堕神与凶兽?”
符天赐脸色微变,急忙摆手:“你可慎言吧!”
祁洵道满不在乎,目光掠过棋盘:“旧怨未销,新仇已至。”他抬眼,望向楼下熙攘的、正仰望着剑神像的游人,缓缓道,“不过都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自神道大劫过后,大妖便再也没现身。”
符天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栾树染红,桂香漫城。
如今的冠绝城一片富庶祥和,游人如织,只为瞻仰那尊救世的剑神金像。
神像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另一手轻抚剑身,眉梢眼角的笑意鲜活如生,仿佛在对每个人说:喏,瞧见没?
这,就是我的剑。
“守生剑神,是真英雄。”符天赐喃喃,旋即挺直脊背,少年意气涌了上来,“明日便是‘凰灵之子’选拔,正是我辈扬名立万之时!管它什么凶兽旧怨,来了便斩了!”
他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道“哎,你爹不是国师吗?有没有什么考核内容透露下?”
“想得到美。”祁洵道瞪他,“就连我,父亲也未曾多说一句。”
“那你可为我卜上一卦?”
祁洵道衣袖一拂,几枚古朴铜钱落在棋盘边缘:“哼,念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便破例为你卜上一卦。”
“天道恒常,请神引命。”
铜钱掷出,桂花簌簌落下,行人过处,履底留香。
“罗忆姜!让本少爷逮到你,你就完了!”
街上人都往两边退。
又来了。
丞相公子追打罗家女儿,一个月总要闹上几回。
摊贩们齐齐叹气,急忙收拾起自己的摊面。
然后她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罗忆姜生得一副明眸皓齿,齐额发下生有一滴血样额纹,鹅黄丝绦绕双辫,身穿月桂色骑服,手腕处用挂了银铃的布绳束袖,步履轻盈地穿梭在人群间。
她没往空处逃,反而专往人多的地方扎,像条滑溜的鱼,跑过时带起一阵风,带过一阵桂花香。
罗忆姜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居然还挂着笑,眼睛弯弯的,声音清亮亮扔过来:“抓到我再说!”
她在心里数步子。
左拐,穿布庄,身后棍风扫过来,她侧身躲开,鞋底在青石上磨出短促的嘶声。
冲进茶楼时,掌柜张嘴要喊,她摆摆手:“后边有丞相之子结账。”
然后直奔二楼。
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捏着铜钱正要扔,一个抬头看过来。
她没工夫细看,一脚踩上案台。
“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铜钱被她踢飞两枚,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没停,跃出窗时听见身后有人“啊呀”一声,估计是衣摆扫到谁的脸了。
落地时右脚踝一崴。
她吸了口气,没停,继续往前跑,背上刚才挨那棍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呼吸时肋骨跟着抽。
但她步子没乱,这些年跑出来的经验,疼归疼,步子不能停。
但还是被追上了。
木棍砸下来时,她听见自己骨头响,扑在地上,尘土往嘴里呛。
王倬的靴子踹在肚子上,她蜷起来,没出声。
小厮犹豫着拉他:“少爷,脚上收点力,她毕竟是神医之女......”
“神医之女算个屁!”王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老子关她茅房一周,她爹吭声了吗?”
罗忆姜趴着,脸贴着地,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微暖,贴着倒舒服。
毒粉在袖袋里,她摸到纸包边缘,慢慢撑起身。
一把撒出去。
白雾腾起,惨叫声一片,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冲,眼睛被灰尘迷了,模糊看见街角有匹马冲过来。
是乐喜。
她伸手,乐喜俯身拉她。上马时差点没坐稳,乐喜一把揽住她的腰。
“小姐……”
“没事。”她把脸埋进乐喜肩头,声音闷着,“我们快跑。”
乐喜没说话,只是抖了下缰绳,马跑起来,风刮过耳边。
罗忆姜闭上眼,背上的疼这才像醒了似的,一股股往上涌,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抓着乐喜衣裳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罗府落在桂花岭下,推门就是药味。
院子静,桂树竹柏影影绰绰的,青藤爬了一墙。
“疼死我了。”罗忆姜按着肚子,被乐喜半扶半架弄进屋里。
“王倬这杀千刀的!”乐喜眼圈红了,“得告诉老爷!”
罗忆姜瘫在床上,闭眼:“他管我?王倬先去告一状,他又得说是我惹事。”
乐喜翻药箱,声音发哽:“明明是他先杀富贵……”
话说一半卡住了,她回头,有点慌。
安静了一会儿,罗忆姜笑了下:“哈,把我的狗烧死了,还端给我看。我才毒他一匹马,该感激他爹是宰相。”
乐喜捧着药过来,眼泪往下砸:“小姐,上药了。”
罗忆姜慢慢把衣裳褪到腰间,转过身去,背上一道道全是棍痕,皮肉翻着,血糊糊的。
“看着厉害吗?”她问。
乐喜手直抖:“厉害……可疼了吧?”药粉撒上去,她声音颤得厉害,“这要留疤怎么办……”
罗忆姜扯扯嘴角:“别哭丧了,之前受的伤比这还厉害呢。”
乐喜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桂花糖,排了老半天队买的。”
罗忆姜眼睛一亮,拆开就塞了一颗进嘴,眯起眼:“嗯,就这个味。”
“要不是买糖,我能早点去接您。”乐喜懊恼。
“怪我自个儿跳窗崴了脚,不然哪能让他追上了?”罗忆姜摆手,“去做点吃的,我睡会儿。”
乐喜点头,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您歇着,我去做小姐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桂花糕。”
门轻轻带上。
罗忆姜拿手背盖住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睡着了,就不疼了。
她真睡着了,直到被夜莺叫醒。
屋里蜡烛快熄了,光暗暗的,她迷迷糊糊想喊乐喜,一抬眼,看见床前站着个黑影。
她瞬间清醒,猛地缩到床角。
那人伸手,把蜡烛拨亮了点。
光晃着,照出一张清瘦的脸,两鬓有点白,眼睛看着很静。
是她爹,罗治民。
外头人都叫他活佛,可在她这儿,他就跟黯渊里那些尸没什么区别。
“醒了就出来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前脚出去,乐喜后脚就慌慌张张冲进来:“小姐!老爷怎么回了?”
罗忆姜还有点懵:“我也想问。”
“宫里的事这么快忙完了?”
“谁知道。”罗忆姜搓了搓发麻的胳膊,“站床头跟个鬼似的,吓死我了……王倬告状了?”
事不对。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坐到饭桌前。
偷偷瞄她爹,见他一直不说话,她才稍微松口气,盛了第二碗饭。
“小姐,老爷,您们先吃,桂花糕还在灶上蒸着,我去看看。”乐喜给她添完饭,快步出去了。
罗忆姜刚拿起筷子,她爹清了清嗓子。
来了。
她就知道,这顿饭吃不踏实。
“我……”
“我去为你求来了份婚约。”
两人同时开口,她爹抢了先,说得干脆。
罗忆姜愣了:“婚约?谁?”
“东境傅家独子,傅司年。”罗治民从袖子里拿出卷明黄圣旨,往桌上一推,“接旨吧。”
“我才十四!”
“过了年就十五,该成婚了。”
罗忆姜心往下沉:“我要是不接呢?”
“抗旨满门抄斩。”罗治民抬眼看了看她,喝了口茶,“不过我还有些功劳,朝廷还得用我这双手救人。”
他顿了顿:“所以,只砍你一个。”
十五年前,罗家得了“神手”的能耐,能看经络,能治重伤,从此一步登天,成了皇上眼前的重臣。
可这能耐哪来的?
外头人都说,是因为罗夫人生女儿时血崩死了,老天可怜他丧妻,才给了这救人的本事。
他恨这本事是用妻子的命换的,更恨换来这本事的是女儿。
可惜罗忆姜没遗传到这份能耐,他也懒得教这根独苗,常年在外头救人,从不为女儿停一停。
罗治民自己也是个孤儿。所以罗家的族谱上,就他们父女两个。
“傅家是好人家,傅司年人也……”
罗治民话没说完,罗忆姜猛地站起来,一把掀了桌子。
碗盘哗啦全碎了,菜汤溅了一地。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的爹!”她声音抖得厉害,眼睛通红,“我不嫁!”
罗治民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大火,怔了下才起身,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她。
“我也够倒霉,”他声音淡得让人发冷,“才有你这么个总在外惹是生非的女儿。”
罗忆姜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刀,她哽着嗓子说:“是他们先欺负我!我只是……”
“那为什么只欺负你?”罗治民声音突然拔高,像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委屈全堵在喉咙里,化成眼泪往下砸,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罗治民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眉头皱了皱,最后只说:“明天傅家就到冠绝城。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乐喜正好端着桂花糕进来,看见这场景,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罗忆姜盯着桂花糕,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接着又连抓了好几块。
“小姐,慢点!”乐喜想拦,罗忆姜却扑通一声跪坐在地。
“老爷没给您做主?”乐喜也跟着难受。
罗忆姜摇头:“他压根没提王倬。”她指了指泡在菜汤里的圣旨,“倒给我弄了份婚书。”
乐喜看清是什么,脸都白了,赶紧从汤里把圣旨捞出来。
“这可是圣旨啊!”看着上头的油渍,乐喜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圣旨怎么了?”罗忆姜嚼着糕点,站起来,“我就不嫁。”
“那……咱们跑?”乐喜扶住她,“我这就收拾东西,趁夜走。”
罗忆姜吸了吸鼻子:“掉脑袋的事,你也敢跟着我?”
“没小姐,我早饿死在外面了。”乐喜说得认真,“我的命是小姐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罗忆姜戳了戳她脑门,“再说了,我哪能为这种事去死。”
“小姐有办法了?”
罗忆姜转转眼睛,笑了:“我不说不嫁,我让他不娶不就行了?”
与此同时,北荒之地,万兽森林。
月亮明晃晃照着,林子黑黢黢的。
一道红影子在树缝里穿,快得晃眼,是个少年,提着剑,追着一头皮毛晶亮、生长水晶的兽。
他追得不急,倒像在遛弯。
月光擦过剑刃,他开口,声儿带着笑:“对不住啊兽兄,借你身上块水晶,博心上人一笑!”
说完脚尖一点上了老树,手里那把清霜剑亮得晃眼,底下兽嗷一嗓子,剑也跟着响,一道光直劈下去。
兽不嗷了,改成呜呜哼,眼一闭等死,结果头顶“咔嚓”一声脆响——它头顶那块水晶被削下来了。
少年落了地,摊开手心看。
水色晶石,澄澈透亮,极品中的极品。
他揣进锦囊,又掏出棵草递到兽嘴边:“这棵仙草可助你进阶,换你块水晶,不亏吧?”
兽低头闻闻,舌头一卷吞了,扭头蹿进林子,跑得挺欢。
少年还剑入鞘,转身要走,周围树叶子忽然哗啦啦响,没风也响。
他手按上剑柄。
“公子,是我。”
一名黑衣轻铠的刺客从林中走出,面具遮容,长发束起,周身泛着肃杀之气。
少年呼了口气,松了手:“连阙啊。”
连阙看了眼他腰间鼓囊囊的锦囊:“公子不是说来除邪祟么。”
傅司年挠挠鼻尖,有点挂不住脸:“头回见面,总得……备点像样的礼。外头买的没意思,就想着自己做一件。”
“您学会骗人了。”连阙叹了口气。
“不然呢?说我来北荒打猎,我爹能同意?”傅司年摆摆手,“再说了,又没伤着。”
连阙从怀里摸出张传送符纸:“行吧。明天午时得赶到中朝参加凰子考核,我们快些走。”
“就一张?顶多到南胤山脚。”
连阙手又伸进怀里,这回掏出一叠:“够到凤凰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