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戚小月

2、小鹿 清晨6

　　清晨6点45，天才微微亮，郁野在闹钟响铃前的最后一刻关闭了闹钟，坐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屋子昏暗，两个卧室房门紧闭，郁野将沙发床重新叠好，走进了厨房。付燕妹今日上早班，6点就出发了，走之前还给郁野留了两热馒头。
　　郁野每天必须保证赶上7点的那趟公交才能在7点半早读前到达学校，所以洗漱，穿衣，确认书包，穿鞋等一系列动作可谓神速，今日还比往常早了5分钟出门。
　　郁野家所在的房子和别的单元楼不同，它实则是一栋独立别墅，房东一家通常住在三楼，二楼是客房，一楼则是大厅，这种房屋构造多出现在农村。而郁野家房子就是紧挨独墅右侧的一层平房。郁野一家和房东共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颗四十多年的银杏树。
　　房东是个70多岁的独居老爷爷，郁野一家只在这住了三年，还没见过房东爷爷的其他亲戚，郁飞京在家总拿这事说教，但郁野知道，爷爷只是喜欢独居，亲友都对他很好。
　　此时易大爷正在用那把他自己做的扫帚清扫院里的银杏落叶，院子里满地的橙黄。
　　“早上好，易爷爷。”郁野很喜欢这个小老头儿，每次老头儿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郁野。
　　“早上好啊，小野。”老头儿用手锤了锤弯曲的脊背，“我小孙子来我这了，他不肯住家里，非要来我这住，昨晚到的，把家里整得啊，闹得我都没睡好。”
　　这话听着是抱怨，但郁野知道老头儿这回儿正高兴着呢。“那以后可就又多了个人教爷爷用手机啦，我呢就继续给您读报纸。”老头儿多年来一直有的习惯就是读报纸，可惜年纪大了老花眼严重，在郁野一家搬进来之后就由小郁野坐在小板凳上念给他听。
　　“好好好。”如果老头儿此时有胡须，必是摸顺胡子慢慢说。
　　“那我先上学去了爷爷，还得赶公交呢。”郁野小跑出发，迎面路过一个同样穿着天蓝色校服的人，他身材修长，走得不急不慢，郁野心里还嘀咕怎么这人不着急去上学。
　　“爷爷，早餐给您买了，别再念叨我昨晚吵到你的事。”陆之赟刚住一晚，实在受不了硬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半夜爬起来把床板重新钉了。“刚刚那个就是经常帮你读报的小男孩？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啊，还挺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要眼熟应该是见过的，跟你同校，今年刚考进一中。”老头儿接过馒头坐在摇椅上，“你赶紧去学校吧，别第一天到我这就迟到，让你妈知道可就好了。”
　　陆之赟也有些无奈，昨晚钉完床板，还顺道完成了清理房间这一大工程，好不容易能休息，楼下那个小平层时不时传来小孩啼哭声，简直就是地狱级难睡程度。陆之赟几乎是熬了个通宵。
　　陆之赟赶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又看见那个男孩静站在那里，12路公交刚好到站，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上车。
　　郁野几乎是被推挤着才上公交，他踉跄了一步，像误入车流的鹿。扶住栏杆的瞬间，眼睛神清澈而警惕，在摇晃的人群里站得笔直又安静。
　　公交车上几乎挤满了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学生，但陆之赟凭借身高优势一眼就定位到了这只小鹿的位置。
　　郁野紧紧环抱着靠近后门的门把手，深怕被司机一个急刹车就甩出去似的。车子平稳行驶以后，郁野看着窗外慢慢向后退的房屋、人群、树木，才缓缓闭上眼，脑袋不自觉地随着车身晃动。
　　“看来昨晚的哭声也一定影响到了他。”陆之赟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段路程并不漫长，也就十来分钟，只是一路上走走停停，形形色色的人上车下车，司机强势维持秩序的呵声，乘客们的抱怨声、嬉笑声。直到怀城一中武陵站台，车子才一扫而空，陆之赟也结束了这场奇妙的观察小鹿之旅。
　　怀城一中坐落在武陵山公园下，地势颇高，学生们想要进校园需要经过长途跋涉之爬坡，才能抵达校门口。因此一到冬天学生们就会异常激动，不过近来又有了冬天教师们会集体去坡上铲雪撒盐的传言。
　　郁野终于到达门口，前方“迎宾团”校学生会正在例行检查，郁野低头确认了一眼校牌安全佩戴，才自然走进。这一幕正巧被陆之赟看见，大事不妙，他当即低下头贴着郁野，用书包肩带若有若无拦着左胸，再摆出一脸好学生模样，顺利进校。
　　高一高二虽然同一栋楼，但是分属左右两侧，郁野很快就离开了陆之赟视野。陆之赟决定有机会认识的话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高一学弟。
　　郁野幸运地踩点进班，此时班上已经开始站着早读了，p哥给郁野一个眼神暗示—老师还没来，郁野才安然走向座位，口袋里原本还热着的馒头早就凉了。
　　“刚刚你还没来，早读前夏安把月考成绩贴出来了，就在班门口。”
　　郁野有些紧张，不敢问自己排名多少，但是按照昨天晓青老师的提前剧透，英语单科成绩应该不差。
　　语文课代表岑涔已经开始再带早读了，二人也停止了对话。
　　上午的四节课在粉笔灰中落幕。窗外，风推着云涌。有人在檐下张望，有人已伏在桌上。午后的困意浸透脚步，从教室到食堂的路，在小上坡上绵延成昏沉的河。
　　郁野直到午休才敢去看成绩，月考成绩表下紧贴着的是强化班分班情况，郁野入学考试成绩是班级第一，但是月考却是班级十五，强化班分班都在a班，表示主科成绩优异，副科将整体排名拉低。虽然然早有预料，但郁野心里还是有些小难过。
　　郁野不是一个在学习上很有天赋的学生，他优秀的学习成绩多半来自于长期努力的结果，郁野适应和协调能力一般，在保证主科成绩超越同级水平这一基础上，他真的很难在维持副科同样优秀。
　　郁野默默走出教室，岑涔看见郁野离开之后也偷偷摸摸来看成绩表，还时刻注意周围有没有同学往这边瞧，看到文科那几门排名，岑涔十分满意，而几乎倒数的理科成绩岑涔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怀城一中有个小树林，树林中央有个小亭，有点古色生香的意味。郁野很喜欢这片树林终点靠近学校后门位置的那栋废弃楼，楼顶有个天文台，听说这栋楼曾经是用做社团活动的，也不知怎么就荒废了。郁野以前还很好奇那个银白色圆顶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郁野此行目的的地是自然是废弃楼楼顶天台，他一共来过天台两次，第一次的时候是开学好奇学校构造，一个人把校园逛了遍，最后还是大着胆子上了天台。第二次也就是此刻，想在一个高中找到没人的地方实在太难，现在这个天台也就算是郁野的秘密基地吧。
　　果然不出所料，天台空荡荡的，阴晴不定的天呼啸着冷风，更承托出郁野内心的凄凉了。他背对圆顶，双手撑着栏杆，任由风吹打脸颊。
　　本来不想哭的，哭是一种很懦弱的表现，但有时候哭又的确很有用，能将心里积压的苦衷、疲惫、不甘统统顺着眼泪一齐流掉。
　　陆之赟是被突然降落的雨滴弄醒的，他有些恼怒就连天公也作践他补觉，起身急匆匆绕过圆顶正准备下楼，一阵风卷着雨丝扑来——却有什么别的声音，在雨声的缝隙里颤了一下。他停下，听见了：不是雨，是哭声。细得像断了的弦，被风一节一节地送过来。陆之赟转头看见离楼梯不远处一道背对自己的模糊背影，在细雨中很是孤寂。陆之赟很想上前安慰，至少不要淋雨，但又觉得这个人大概正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才会到这里来的吧，于是选择不打扰，给人留下个人空间。
　　郁野其实感觉到快要下雨了，但他总希望自己不那么倒霉，至少不要在此刻，可是命运似乎总是不眷顾诚心祈祷的人，大雨如约而至。
　　高二理科一班大多数同学仍在奋笔疾书，陆之赟刚坐下，窗外陡然一声闷雷，梧桐树叶那片片招摇的黄，像是失了神采，沉郁地垂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陆之赟愣了愣：“如果有人在下雨天为我撑一把伞，我应该会开心一点吧。”他就这样想着，于是拿起了死党高一鸣放在桌边的红伞，直往小树林狂奔。
　　雨不是落下的，是横着鞭打过来的。陆之赟每一脚都踩碎自己的倒影，脚步声、雨声、心跳声炸成一片，分不清是雨在追他，还是他在追一场快要来不及的见面。“我那么急干嘛，下那么大的雨傻子都知道躲着，能淋着谁？但是但是……那个人看上去真的很伤心啊，我就假装路过，把人送回来，谁也不想在自己很难过的时候还变成落汤□□，再说马上就要上课了，总不能真要人淋着跑回来吧？”陆之赟用着百米冲刺的速度，脑子也在风驰电掣。“高一鸣这个傻缺为什么要用那么显眼的伞！”
　　很快就来到天台，陆之赟在天台上跑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至少那个人没有真傻到等雨停了才回去。”陆之赟看着手中蹚水的红伞，还有荣幸湿掉了的裤腿，有些失笑。下楼到楼梯转角处的时候，陆之赟往楼道处看了一眼，郁野靠在门上也正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雨声穿成了线，把时间缝在原地。
　　万籁俱寂，陆之赟想：“他真的是一只小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