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戚小月

1、仲秋 怀城是

　　怀城是一座四线小城市，这里背靠武陵和雪峰两座山脉，冬暖夏凉，四季宜人。梧桐树叶从夏日浓郁的绿，渐渐染上秋日明亮的金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怀城一中高一新生开学已有月余，学生们从相知到相熟，仍旧难耐躁动的心。
　　高一6班内聒噪一片。郁野默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处，同桌是班上著名搞笑男p哥，开学一个月凭借人模猴样的相貌和行为举止早早俘获一片女生“芳心”，在女孩们的七嘴八舌中，p哥以姓氏首字母一举成名。
　　p哥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嚼着口香糖抱怨：“国庆假期这么快结束就算了，高中第一次月考成绩还出来了，听说晚自习的强化班还要按成绩分！”强化班是怀城一中历年来的“优良传统”，按月考成绩划分ABC三个等级，晚自习划分三阶段采取走读式至一楼班级补课。
　　“还有主科竞赛呢，听说高一年级名额都给5班了，咱班好像还没有”回话的是坐在前排的马尾辫子女孩，卢梦看了看郁野，接着一脸心虚地说：“小野，你的物理月考试卷借我看看呗。”
　　郁野正在低头记笔记，猛然被叫一声还有些懵，抬头时，眼睛忽闪忽闪。
　　物理老师一天到晚总是带着那个黑灰色鸭舌帽，某次晚自习学生们手欠，探究鸭舌帽的秘密，发现老师竟然是个“光头”；自那之后像是惩罚一样，本就不苟言笑的物理老师在得知自己“光头”美称后对学生更加严肃，卢梦作为物理课代表时常神经性“紧绷”。
　　p哥卷着物理试卷轻轻拍了拍卢梦的脑袋：“小小物理，还难得到你？”
　　卢梦翻开P哥的试卷看了又看，疑似不敢确定：“这是你订正的？你国庆竟然会学习？”
　　“可不呢，咱也是学霸来着”P哥这句话不假，怀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高一部除去5班以外，综合实力最强的就是他们所在的班级——1906天长地久班，这点底层自信还是有的。
　　“学霸？我们是学霸，就会有人是学神！上届省状元就是我们学校的，听说他弟弟也马上要高三了。”卢梦是一个学习上十分努力的女孩，太多的努力如果没有换来正向结果就会容易焦虑和仰慕他人。
　　“你是说高二理科一班的陆之赟吗？话说你们怎么知道易怀学长是他亲哥的，明明姓都不一样。”P哥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就连一直闷头偷听的郁野也很好奇。
　　远处传来回话，“当然是传言了，不过这种东西就和你P哥的外号一样，讨论的人多了，自然就声名远扬了。”夏安抱着一堆作业本隔着“人山人海”朝三人走来。
　　郁野看着总是佯装正经实则说话直往人心窝子戳的青梅夏安也加入班上“唯二”的两个活宝之间的插科打诨，更是被吸引了注意力。再转头看向P哥吃瘪的表情，嘴角轻轻一笑。
　　正值大课间休息时间，教室内陆陆续续已经有同学去操场集合了。
　　“小野，老黄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夏安作为6班班长，总是担负各种传达班主任指令的任务。
　　老黄是高一6班现任班主任兼政治老师，为人和善，是个老小孩，已经50多岁了，还能和学生们打成一片。郁野没多闲着，帮夏安拿走一半的书放好，就朝办公室走去。
　　怀城一中高一与高二所在同一栋大楼，名叫致远楼。高三则单独在一栋旧楼。高一部一共有两个大办公室，郁野要去的就是与高二部理科办公室相邻的大办公室。
　　“报告。”郁野面对老师总会莫名的小心翼翼，说话声很小。
　　“请进。”回话的是6班英语老师陆晓青，几乎和所有英语老师一样，晓青老师上课会变着花样的“盛装出席”，她对生活的朝气总是会感染死气沉沉的“高中牲畜们”。此时大办公室只有陆晓青一人，正值大课间期间，班主任们都去“例行巡逻跑操”，科任老师们自然去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郁野，你来了，坐。”晓青老师移了移旁边的旋转椅，郁野乖巧的挪着步子，正襟危坐。
　　“你不要紧张，实际是我让夏安叫你来的。”陆晓青将办公桌上的糖果递给郁野。“市级英语竞赛名额下来了，按年级排名，我们班由你和岑涔代表，之前岑涔主动找过我，决定去参加语文组，所以老师想询问询问你的意愿。”
　　陆晓青温柔的声音总能不自觉让人放松，郁野犹豫后回答道：“老师，我很想参加，但是我害怕没有余力准备，不能取得好的成绩。”
　　“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毕竟你们才高一，没有好名次也没关系，就当是体验好啦对不对？”郁野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参加老师自然会帮助你。高一周末不需要补课，接下来这段时间就需要辛苦你周末还和我相处了，这是历年真题，你拿去做做。”
　　郁野出门的时候明显松口气，哪怕是在亲民的老师，总还会不自觉紧张，站在办公室门前双腿竟然开始滞后性的不自觉发抖。
　　“同学，你怎么了？”耳边的声音轻如晚风，他逆光站着，入眼是张模糊面孔。
　　郁野神似突然警觉的小鹿，呆了好几秒，最后慌慌张张下了楼。
　　陆之赟看向他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疑惑：“我看着有那么吓人吗？”说罢自然走进办公室。
　　“早上好啊，陆老师。”陆晓青每每听到陆之赟欠揍的声音都懊悔当初为什么不顾前车之鉴仍旧把小儿子放在和自己同一所学校。
　　“你爸国庆让你去爷爷家你怎么没去？”陆晓青和丈夫易炀是和平离婚，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采取分家不分爱的原则，两家仍旧维持着适当的亲密关系。
　　陆之赟折了折手中的糖纸，歪嘴道：“我就是来和您告别的，今天开始我正式入住易家，您以后可别太想念我。”
　　“就你会贫嘴，这里是办公室，摆正好你的态度”陆晓青向外挥了挥手。
　　“得嘞，陆老师。”陆之赟做了一个军礼动作，连忙逃走。
　　桌上的日影不知不觉拉得老长，从东墙慢慢踱到了西墙，一日的辰光便从炽白染成了橘黄。
　　怀城一中高一晚上9点半下晚自习，高二高三往后以此类推半小时。此时高一新生们在国庆假期还没完全收回的快乐早已被一天惨无人道的学习折磨殆尽。郁野和夏安同住在怀城城东区红星巷内，距离怀城一中大约20分钟公交路程。平常郁野都是一人回家，夏安父母不来接送时，则有夏安陪伴他。
　　城东区是怀城老旧居民区，红星巷内更是一些早年单位退休干部们的居所。由于房子陈旧，郁野家才能低价买入。巷子窄而深，像城市的一道旧皱纹。两侧是老式砖墙，墙面斑驳，石灰剥落处露出暗红的砖体，缝里挤着墨绿的苔藓，湿漉漉的，透着岁月的苍凉。
　　郁野和夏安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郁野家中传来小孩啼哭声，这声音若有若无，在寂静空旷的巷内，仿佛泛着寒意。
　　“茜茜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郁野的姐姐郁筱今年22，大专毕业后在外工作组成了家庭，仓促的爱情只短暂停留两年，之后双方和平离婚。茜茜是郁筱2岁不到的女儿。
　　“她最近有些肠胃不舒服，我姐带她去医院看了还是在闹肚子。”郁野说完就对夏安挥了挥手，“我先进去了，夏安，明天见。”
　　月光洒在破败的小巷内，拉的人影子很长，直到那影子消失，夏安才回过神。夏安总是不自觉心疼郁野，明明是同龄，自己尚且有祖辈庇佑，而郁野却早早背负家庭重任。
　　郁野其实很喜欢呆在学校，只要还在学校，自己和其他同龄人仿佛就没有任何区别，而回了家，白天做的所有精心的伪装都得被打破。这是一个80平米两室一厅的房子，郁筱抱着茜茜坐在卧室床边轻声安抚。当初父亲执意让姐姐睡沙发床，郁野认为从小到大姐姐做了太多次让步和妥协，这不公平，不能因为自己年龄小是男孩就占据原本该属于姐姐的一部分；郁野现在还没有能力反抗父亲，于是以客厅有桌子更方便学习为由，让姐姐能够有自己的私密空间。
　　“小野回来了。”茜茜仍旧在母亲怀中轻轻哼哼，郁筱再次压低声音说：“给你留了夜宵，饿的话自己去热热。”
　　“不用了，姐，我在学校吃过了。我来带茜茜吧，你今天应该没时间吃饭。”
　　“不用，你去学习，妈马上就回来了。”母亲付燕妹常年在超市工作，早晚两班倒，郁筱几乎只能在母亲下班回来后才能喘息。正说着，房门再次打开，付燕妹带着晚班的疲惫回了家。茜茜听到噪音再次哭闹了起来，付燕妹还没来得及换鞋便一路跑向卧室。郁野去拿拖把拖了地，再给母亲换了拖鞋。郁筱此时正在客厅假寐，注视着一切，郁野注意到姐姐的目光，朝沙发走了过来。
　　“姐，你怎么了？”为了省电，客厅一般都是用最暗沉的昏光，每日辛苦的学习让郁野坐在沙发的那一刻，瞌睡猛然袭来，他只能不停眨眼保持清醒。
　　“没事儿，突然觉得好累而已”灯光很暗，但仍旧郁野仍旧能看清姐姐眼中的疲惫，她话说得很轻松，但是郁野不能一带而过。
　　“那你往我肩上多靠一会。”郁筱看着坐着都比她高很多的郁野，想到自己遭遇很多的不公，大多是由父亲郁飞京的偏向造成，而父亲苦心经营的对象自然是家中独子。但郁筱真的很难去讨厌弟弟，小时候父亲因为没钱不给自己买的饼干，是比她小七岁的郁野给她的。
　　“我想着以后也去找个班上，最好就是去咱妈那，跟妈做倒班，这样茜茜在家也有人照顾，家里也能多一份收入。”郁筱上半身斜靠在郁野身上，郁野只觉得姐姐好轻好轻。
　　郁野沉默着，客厅餐桌上立着他用来计时的小闹钟，滴答滴答，像是柔和的催眠曲。卧室里还有母亲轻微的哄睡声，姐弟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摇篮里。
　　“好了，都快10点了，茜茜也睡了，你别学习太晚，早点休息。”
　　郁野点亮专属小台灯，计时完成陆晓青上午给的竞赛真题。
　　凌晨两点，院子里响起了摩托车轰鸣声，预告着今夜最后的温柔……。
　　郁野抬起头，眼睛通红，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然后，那扇门响了。这是一种干涩、撕裂的声音，像一根极长的、锈蚀的铁钉被硬生生从旧木板里拔出来，带着木纤维断裂的痛楚。 寂静重新合拢，郁飞京扫视客厅一眼，一言不发去了主卧。郁野看着那张正确率不高的卷子，破败感裹挟着父亲冷漠的眼神一同侵蚀着他。
　　郁野轻轻用圆珠笔在卷子选择题斜上方写下：“7\15➡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