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阁，千年羁锁》陶瓷紫葡萄

3、第 3 章 第一单

　　第一单元：蛛网缚命（第二章）

　　雨砸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

　　百里守约抱着李启，立在破庙门槛上，金瞳冷睨着雨幕里拉扯的两个少年。轮椅上的谢砚双目赤红，脖颈后的红痣被雨水浸得愈发艳烈，像一滴淌在雪上的血；跌坐在泥水里的谢珩垂着头，湿透的蓝布衫紧贴脊背，露出单薄的肩胛骨，一动也不敢动。

　　王捕头急得直跺脚，上前想拉谢砚，却被他狠狠甩开：“滚！我弟弟的魂还困在这庙里，你们这些废物查不出，还不让我进来找？”

　　谢珩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哥，阿珩的事，官府会查清楚的，你别冲动……”

　　“冲动？”谢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了似的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若不是你，我怎么会瘫在这轮椅上？若不是你，阿珩怎么会去破庙祈福，怎么会被那妖物缠上？谢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谢家断子绝孙？”

　　谢珩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豆大的泪珠砸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涟漪。

　　李启靠在百里守约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肌肤，声音低哑：“听见了么？这执念，够烈。”

　　百里守约喉结滚了滚，没吭声。他盯着谢砚脖颈后的红痣，那抹艳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涩。千年前，李启手腕上的引魂砂，也是这般颜色。

　　他抬脚，踩着积水走进雨幕，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王捕头见他过来，连忙躬身：“百里郎君。”

　　百里守约没理他，径直走到谢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金瞳里的冷光，让谢砚浑身一僵，到嘴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红痣哪来的？”百里守约开口，声音淬着冰，带着妖物特有的威压。

　　谢砚猛地抬头，对上那双金瞳，瞳孔骤缩，竟生出几分惧意。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道：“关你什么事？”

　　百里守约嗤笑一声，俯身，指尖快如闪电地拂过他脖颈后的红痣。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极淡的魂息飘了出来，带着怨毒和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引魂砂的气息。

　　百里守约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这痣，是你弟弟点的？”他转头，看向跌坐在泥水里的谢珩。

　　谢珩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谢砚却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疯了似的看向谢珩，声音尖利得刺耳：“是你？！谢珩，是你给我点的痣？！”

　　谢珩死死咬着唇，指尖抠进泥地里，指节泛白。

　　百里守约直起身，金瞳扫过两人，声音冷得像秋雨：“引魂砂，以生人执念为引，能聚魂，亦能招妖。你这颗痣，是你弟弟用来引那蜘蛛妖的饵。”

　　这话一出，满场俱静。

　　谢砚僵在轮椅上，脸上的恨意瞬间凝固，随即被难以置信取代。他看着谢珩，嘴唇哆嗦着：“饵？他拿我当饵？”

　　李启的声音从伞下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不是拿你当饵，是拿他自己当饵。”

　　众人循声望去。

　　李启靠在百里守约肩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墨色的眼底却盛着清明。他抬手指向谢珩，缓缓道：“引魂砂点在谁身上，谁的魂息就最浓。可这砂有个特性——血亲之人，若心甘情愿以自身魂息为引，能将砂的效力放大十倍。你弟弟日日给你点痣，用的是他自己的血，混着引魂砂。”

　　谢珩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谢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轮椅上，半晌，才艰涩地开口：“为什么……”

　　百里守约没耐心听他们叙旧，抬手扯掉伞面的油纸，任由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他盯着破庙深处，金瞳里闪过一丝凶光：“那蜘蛛妖，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破庙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紧接着，一张泛着幽蓝的蛛网猛地从庙□□出，直逼谢砚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谢砚吓得脸色惨白，竟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百里守约身形一闪，挡在谢砚身前，指尖凝起妖力，猛地一挥。

　　“嗤——”

　　幽蓝的蛛丝撞上妖力，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庙内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随即，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身形窈窕，面容艳丽，只是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眼睛是诡异的碧绿色，指尖垂着缕缕银丝。她看着百里守约，碧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作贪婪：“白豹妖……千年的妖力，定能助我修成正果。”

　　“就凭你？”百里守约嗤笑，金瞳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也配？”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双手猛地一挥。霎时间，无数幽蓝的蛛丝从她指尖射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百里守约当头罩下！

　　蛛网上泛着诡异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百里守约抱着李启，身形却灵活得不像话。他足尖点地，带着李启跃到半空中，玄色衣袍在雨幕里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黑鹰。

　　“百里，”李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别伤她性命，留着问清楚。”

　　“啰嗦。”百里守约低骂一声，却还是收了几分妖力。他指尖凝起一道白光，猛地射向红衣女子。

　　白光擦过她的肩头，带起一缕血花。

　　红衣女子痛呼一声，身形急退，却还是被白光击中，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妖力都被封住了，只能不甘地瞪着百里守约：“你们坏我好事！那些少年的执念，都是上好的养料！”

　　“养料？”百里守约落地，抱着李启走到她面前，金瞳冷得像冰，“谢砚的恨，谢珩的愧疚，也是你口中的养料？”

　　红衣女子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癫狂：“是又如何？那谢砚恨他弟弟入骨，谢珩愧疚得要死，这样的执念，最纯最烈！我布下蛛网，本想先吸谢砚的魂，没想到那谢珩竟主动送上门来，甘愿用自己的魂，换他哥哥的命！”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谢砚心头。

　　他猛地看向谢珩，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你……你说什么？”

　　谢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哥，那年你为了救我，被马车碾断了腿，我一直愧疚……我听说破庙里的蜘蛛妖能换气运，只要用引魂砂点痣，将妖物引到自己身上，就能把我的气运渡给你……我没想过害阿珩，我只是想……想让你好起来……”

　　“傻子！”谢砚嘶吼出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你这个傻子！我恨你，是恨我自己没用，是恨我拖累了你！我哪里是真的恨你啊！”

　　他挣扎着从轮椅上滚下来，扑到谢珩面前，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雨还在下着，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红衣女子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弟俩，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她看向百里守约，狞笑道：“你以为这就完了？引魂砂的契约一旦结成，不死不休！那谢珩的魂，迟早是我的！”

　　李启靠在百里守约怀里，缓缓抬手。指尖一道微光射出，没入红衣女子的眉心。红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废了她的妖力，扔去官府吧。”李启轻声道。

　　百里守约点了点头，正想叫王捕头，却突然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他低头，看见李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唇边的血迹愈发明显。

　　“你怎么样？”百里守约的声音瞬间绷紧，眼底的凶光褪去，只剩下慌乱。

　　“没事。”李启笑了笑，伸手擦去唇边的血，“魂体不稳，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

　　百里守约的心猛地一沉，他死死抱着李启，指尖疯狂地渡入妖力：“李启！你撑住！不准睡！”

　　“别慌。”李启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百里守约的脸颊，眼底满是缱绻，“我只是……有点累了。等我醒过来，你要……陪我看灯会。”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件月白锦袍，落在百里守约的怀里。

　　水晶棺的光芒，从无忧阁的方向传来，遥遥呼应。

　　百里守约抱着那件锦袍，僵在原地。金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雨丝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锦袍，喉结滚了滚，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李启！”

　　谢珩和谢砚的哭声，王捕头的惊呼，都被这声嘶吼淹没。

　　破庙的蛛网，在雨中渐渐消散。

　　而百里守约的世界，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罩住，透不过气。

　　他抱着锦袍，转身，一步步朝着无忧阁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雨幕里翻飞，背影孤绝而落寞。

　　金瞳里的红，一点点漫上来，像极了他即将失控的血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