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阁，千年羁锁》陶瓷紫葡萄

2、第 2 章 第一单

　　第一单元：蛛网缚命（第一章）

　　长安入了秋，雨就没停过。

　　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都罩在里头。西市的摊贩早早收了摊，只有无忧阁的门，还虚掩着，漏出点昏黄的光。

　　阁内，水晶玉棺悬在中央，光晕流转。李启靠在棺边，披着百里守约的玄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好了些。他手里捏着卷泛黄的古籍，垂着眼帘，看得专注。

　　百里守约蜷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金瞳时不时瞟向棺边的人，眼底的烦躁，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李倩娘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药汤，走了进来。她的步子依旧僵硬，木偶脸上，竟难得地露出点焦急：“百里郎君，主人，官府来人了。”

　　百里守约皱眉，金瞳一沉：“官府？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城郊破庙，接连出了三起失踪案。”李倩娘的声音平板，却透着点寒意，“死者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脖颈后，都有一颗红痣。现场……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蛛网。”

　　“红痣？蛛网？”百里守约嗤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半透明的窗纱，看着外头灰蒙蒙的雨，“不过是些小妖小怪作祟，官府自己处理就是，跑来烦老子做什么？”

　　“他们说，那蛛网……非人力能解。”李倩娘垂着眼，“而且，失踪的少年，都是前几日去破庙祈福的。如今长安城里，人心惶惶，都说那破庙，是被蜘蛛精占了。”

　　百里守约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金瞳里闪过一丝深思。

　　红痣。

　　这个词，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记忆里。

　　千年前，他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躲在一座破庙里。那天也下着雨，冷得刺骨。他缩在神像后面，浑身是血，意识模糊间，闻到一股清冽的冷香。

　　然后，一个穿着红衣的男人，蹲在他面前。

　　男人眉眼含笑，手腕上，点着一颗艳红的朱砂痣。

　　他说：“小野豹，别怕。”

　　他说：“跟我走，我护你。”

　　那人，就是李启。

　　百里守约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的烦躁，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百里。”

　　李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守约回头，看见李启正看着他，墨色的眼底，带着点了然。他合上古籍，缓缓道：“去看看吧。”

　　“不去。”百里守约想也没想，拒绝得干脆，“老子没闲工夫管这些闲事。”

　　李启没说话，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千年来的默契，像是看穿了他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念想。

　　百里守约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别过脸，嘟囔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李启轻笑一声，咳嗽了两声，才道：“那红痣，或许和当年的事，有关。”

　　百里守约猛地僵住。

　　他回头，死死盯着李启，金瞳里满是震惊：“你……”

　　“当年，我手腕上的朱砂痣，”李启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腕，那里光滑一片，早已没了痣的痕迹，“是用引魂砂点的。这种砂，寻常妖物，用不了。”

　　百里守约的心跳，漏了一拍。

　　引魂砂。

　　千年前，李启就是用这种砂，在他身上种下了咒印，将他的命，和自己的命，绑在了一起。

　　这种砂点出的痣，会散出极淡的魂息，对某些以魂魄为食的妖物来说，是最好的诱饵。

　　百里守约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启，沉默了半晌，终是咬了咬牙：“走。”

　　李倩娘立刻上前，递过两把油纸伞。

　　百里守约接过其中一把，撑开，走到李启身边，将他打横抱起。李启轻“咦”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眼底漾起笑意：“怎么？怕我淋着雨？”

　　“少废话。”百里守约脸一黑，金瞳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你这副病秧子样，淋点雨就得躺回去，老子可不想再守着一具活死人棺。”

　　李启低低地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间的冷香，缠得百里守约心头发痒。

　　无忧阁的门，被推开。

　　雨丝扑面而来，带着秋的凉意。

　　百里守约抱着李启，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步步，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油纸伞，遮了两人的身影。

　　铃铛的响声，被雨声吞没。

　　只有那冷香，随着风，飘了很远。

　　城郊的破庙，比想象中更破败。

　　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青苔，神像塌了半边，露出狰狞的面目。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蛛网。

　　密密麻麻的蛛网，从房梁垂下来，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破庙都罩在其中。蛛丝泛着诡异的幽蓝，沾着点湿漉漉的水汽，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官差守在庙门口，脸色惨白，看见百里守约抱着李启走来，连忙迎了上去。领头的捕头姓王，对着两人拱手作揖，声音都在发颤：“百里郎君，李公子，你们可算来了。”

　　百里守约没理他，抱着李启，抬脚走进破庙。

　　蛛网沾到他的衣袍，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李启靠在他怀里，抬眼打量着四周，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蛛丝，是用怨魂炼的。”

　　“怨魂？”百里守约皱眉，低头看他，“什么意思？”

　　“织这张网的妖物，”李启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是以执念为引，怨魂为线。那些失踪的少年，定是心怀极深的执念，才会被这网缠上。”

　　百里守约的金瞳，沉了下去。

　　他抱着李启，走到庙中央的空地。那里，还留着最后一张蛛网，网上，沾着一点极淡的血迹。

　　血迹旁，放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白玉雕的，上面刻着个“谢”字。

　　百里守约弯腰，捡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正想开口，就听见庙门口传来一阵争吵声。

　　“放开我！我要进去！我弟弟还在里面！”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点倔强。

　　紧接着，是王捕头的呵斥声：“胡闹！里面危险得很，你个残疾，进去送死吗？”

　　百里守约抬眼，看向庙门口。

　　雨幕里，两个少年正拉扯着。

　　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色阴鸷，眉眼间满是戾气。他的双腿盖着厚厚的毯子，显然是残疾了。而他的脖颈后，赫然点着一颗红痣，艳得刺眼。

　　另一个少年，穿着同色的布衫，身形单薄，眉眼温柔。他死死拽着轮椅的推手，声音哽咽：“哥，别去，官府会找到阿珩的，一定会的……”

　　轮椅上的少年，猛地抬手，推开他。他的力气很大，将那温柔的少年推得踉跄了两步，摔在泥水里。

　　“谢珩！”少年嘶吼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少假惺惺！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若不是你，阿珩怎么会失踪？！”

　　那名叫谢珩的少年，跌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却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没说。

　　百里守约的金瞳，骤然收缩。

　　他看着轮椅少年脖颈后的红痣，又看着谢珩低垂的头颅，指尖的玉佩，几乎要被他捏碎。

　　李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看来，我们要找的人，来了。”

　　雨，还在下着。

　　破庙里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网。

　　而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雨幕里，透着点说不尽的悲凉。

　　百里守约抱着李启，站在蛛网之下，金瞳里的光，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