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影》MengM

2、侯府失火案（一）

　　白朗到底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霜英，一方面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和影姬扯上关系。另一方面，正如吴隽所说，十三年前的这桩案子太清楚了，仅凭一点墨迹就说它有问题，恐怕证据不足。
　　白朗在案牍库中一坐就是一天，一直到高窗外再也没有光亮，吴隽将一盏昏暗的油灯点燃，放在白朗面前。
　　白朗头也不抬应了一声，“多谢。”
　　吴隽偏头看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白朗仍旧埋头在侯府的旧案里。
　　手边摊开的正是当晚在场第七人的口供，长长的的口供之下，页面右下角画着本人在府中的记名牌，朴拙的方形框内同样朴拙的几个字——吴翠，奶娘。在记名图旁边是本人的签字画押。
　　身份清晰，口供可信。
　　“可有什么发现？”
　　饶是白朗一副生人勿近，老僧入定的样子，吴隽仍是忍不住心痒问道。
　　“太干净了。”说着，白朗微微动了动身子，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仿佛骨节在低声抗议。
　　吴隽也不着急发问，静静等他舒展完。
　　等到身上各处咔嚓之声响了一遍，白朗将那七份供词罗列开来，“仲彦，你来看，但凡不同人叙述同一件事，总会因为观察角度或者记忆偏差，讲出不同的版本，细节上不仅不会完全一致，便是某些地方出现互相拆台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偏偏这七封口供，无论从时间、地点、人数、到行动的先后顺序，乃至情绪波动都如出一辙。”
　　白朗说着，吴隽已附身从头到尾看了过去，待白朗说完，吴隽也看完，像是附和更像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看这七个人的叙述，竟仿佛是从一双眼睛看出去的。”
　　白朗将口供收起，“他们自然是用七双不同眼睛看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恐怕经过同一张嘴的授意。”
　　“你是说，怀疑有人背后串供？”
　　白朗点点头，将案卷原位放好，随即走出案牍库。
　　吴隽忙吹熄油灯，也抬脚跟了出来，“可是，雁衡，即便真的有人串供，多半也只是因为安策侯身份尊贵，恐府中下人多嘴，导致不相干的私事外流，有损侯府颜面。这其中究竟是否与此案有关，尚不可知！”
　　白朗停住脚步，桃花眼微微一弯，“仲彦顾虑的是。若经查证，这如出一辙的伪证真的只是为了保全侯府的颜面，并未包庇凶犯伤害无辜之事，我保证将不该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烂在肚子里。”
　　说完，宽大的袍袖一挥，缓步走远。
　　吴隽呆立原地久久注视着白朗潇洒从容的背影，幽幽叹道，“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查。”

　　直到吴隽被夜风吹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才觉出秋夜的凉意，转身要走。
　　一名衙役快步朝吴隽走来，还没到跟前，忙拱手作揖，“文案老爷，有外人送来此物，还请过目。”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块厚重方形木牌，恭恭敬敬呈上。
　　吴隽接过，扫了一眼，不过是一枚普通的大户人家记名牌，看木牌样子，有些年月了。
　　倒是有些眼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有人专程送这个来大理寺做什么？
　　吴隽一边将木牌翻来覆去看着，一边漫不经心问道，“送东西的人说了些什么？”
　　“并……”
　　那衙役一句回话还未说完，吴隽的脸色倏得变了，脑海里第七人供书上的记名图和眼前的记名牌瞬间重合在一起。

　　吴隽生了一张温厚的小长脸，不是白朗那种隔老远就眩得眼睛睁不开的类型。一见到他，就有种似水长流的舒服，偏他的皮肤更是嫩得如雪似玉，人又会捣饬，不拘什么时候，都是一身清清爽爽，极其赏心悦目。
　　而且似乎吴隽丝毫不以自己的美色为多么了不起的事儿，可以说一点架子也没有，爱操心，人又厚道，大理寺上上下下无论谁遇到事儿，只要他见着了，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因此，吴隽在大理寺人缘极好，平时，下人也爱和他贫几句。
　　那衙役见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牌把吴隽一张粉白的脸吓得刷白，打趣道，“文案老爷，这不会是您在哪里欠下的桃花债，人家姑娘来讨债来了吧？”
　　衙役这么一打岔，吴隽一口气这才舒过来，也不在意，忙问道，“那人呢？送东西的人呢？”
　　衙役见吴隽如此紧张，看过去的眼神越发揶揄起来，“人家早走了，看来老爷您把那位姑娘的心伤的不轻，人家都不肯亲自来，随便打发了个路人甲，把东西放下，一言不发就走了，要不要……”
　　不等衙役说完，吴隽摆摆手转身走了。
　　片刻，吴隽再次打开案牍库的大门，将煤油灯点亮，找到白朗放归原处的侯府旧案，拣出那七份口供，依次排列在案桌上。
　　口供的右下角，皆有讲述者的记名牌图形印记，旁边配套是个人的签字画押。
　　吴隽将手中紧攥的木牌扣在其中一份记名图上，只见四边严丝合缝，仿佛纸上的图案正是从这小木牌上拓下来的。
　　依次与余下的六张进行比对，皆无一丝出入。
　　从第七份口供上将木牌拿起时，吴隽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这件案子，也许确有隐情。

　　夜已深，安策侯府前突然传来马蹄声。值夜的下人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高举灯笼，将兽头红漆大门稳稳开启。
　　细碎的马蹄声渐近，下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骏马已至府前，当前一人未着甲胄，身着窄袖长袍，猎猎夜风中，越发显得线条利落。
　　来人正是安策侯周庸和。
　　马尚未停，周庸和已收缰翻身下马，看着跪倒一地的仆从，微一抬手，“都起来吧。”语气平淡。
　　说完，抬脚走入府内，步调从容。
　　廊下，风灯一盏接着一盏，周庸和的身影便在灯与影之间不断穿梭，本就缺少棱角的面目越发看不分明。
　　行至后院，等候多时的吴嬷嬷忙迎了上来，“侯爷，你可算到家了，从塞上一路到京城，累坏了吧！”
　　周庸和那双笑意永远一沾即走的眼睛，此时竟闪出一丝暖意，“原想着回来便歇个彻底，哪知一见到嬷嬷，满身倦意竟一点也没有了。”
　　这话说得吴嬷嬷打心底舒坦，直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又多了几条。

　　周庸和刚出生就没了娘，老侯爷又在他六岁上去世，算来身边最亲近的只有这一个自小陪伴的奶娘。
　　是以小侯爷不管在外人面前规矩多大，在吴嬷嬷面前总是一点规矩也无。
　　周庸和携着吴嬷嬷慢慢走进房内，嬷嬷人老话多，不停的念叨着侯爷不在府期间的各种琐事。
　　周庸和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一眼看见茶桌上放着的雕花茶盘，不禁失笑，“怎么把这个找出来了？”
　　吴嬷嬷滔滔不绝的絮叨被打断，也不在意，转个话头继续说道，“哦，是我让银墨那丫头找出来的。侯爷小时候不爱喝茶，可每次只要我拿出这个茶盘出来，总能哄得您多喝上几口。”
　　说着，慈爱的目光笼罩着周庸和，“如今，侯爷大了，自然不需要我一个老婆子在一旁念叨记得喝茶，只是小时候的旧人旧事还是应当时常拿出来放在心里暖一暖，也不枉了一场主仆情谊，方有根本。”
　　周庸和仿佛时时覆着一层冰霜的长睫毛轻轻掀了掀，无形的冰霰便在空中散开。
　　吴嬷嬷没来由抖了抖。
　　接着，只见那双冰玉般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一点调皮的笑意，“吴嬷嬷这是怕没人给你养老，点我呢？”
　　吴嬷嬷紧绷的心这才松了下来，伸出皱巴巴的手指隔空虚虚戳了戳周庸和的额头。
　　周庸和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嬷嬷放心，有我活一日，就有嬷嬷一天饭吃。这辈子，嬷嬷必定吃不了亏。”
　　吴嬷嬷还想说什么，几次张嘴又闭了口，眼神只是乱瞟，似乎颇为为难。
　　周庸和心下了然，不待嬷嬷开口，自己主动提起，“那丫头是叫银墨是吧，明儿一早就吩咐下人给她打赏。”
　　“不，不必了，这不过是她份内之事。”吴嬷嬷慌忙摆手阻止，明显有些紧张。
　　“哦，这样啊。”周庸和深深看了嬷嬷一眼，没再多说。
　　最后，吴嬷嬷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揣着满肚子心事走了。

　　茶桌旁，灯下静坐的周庸和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周庸和的脸庞很秀气，这多半因为他那来自江南的娘。尤其是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脸就显得格外惹人疼惜，灯光从他挺翘的鼻梁洒下，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过青黑的眉，苍白的脸，将将触到缎子似流泻的发，却被耳际的一颗红痣阻了路。
　　仿佛代替主人醒着一样，这颗痣红得触目惊心，连灯光到此都忍不住避了避。
　　侍卫无声走近，见周庸和闭目小憩，不敢惊动，正要悄悄退下。
　　“说。”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侍卫对着闭着眼睛的主人恭敬行了一礼，“属下已探查清楚，上午巳时，因家中老母急召，银墨出府，归期未定。”
　　侯府的内事向来是吴嬷嬷管理。吴嬷嬷此人极重孝道，因此但凡丫鬟小厮因为家里老人的缘故告假，很少有不准假的。
　　多半是银墨家人一时有了急症，明知今天侯爷归府这样的大日子一个下人都不能少，吴嬷嬷还是心软放行，又怕自己知道了怪罪，是以方才一提到银墨支支吾吾。
　　想明白此节，周庸和便不再在意，挥挥手示意侍卫下去。
　　预料中的脚步声迟迟未曾响起，周庸和将沉重的眼皮撩起，见侍卫仍直挺挺立在廊下，“怎么，还有何事？”
　　“银墨的母家就在城中，属下去探查过了，银墨并未回家。”侍卫抬头，接触到周庸和冷冷的视线，慌忙低下头，接着道，“她的家人还说，今年除了正月那次父亲得了急症她家来人叫银墨回去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来府上求过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