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9、轮回路

　　后来莱星得知青年人名叫斯翎。

　　“斯翎……等一下，准异者？我从来没听说准异者能使用幻术的，而且不是说在印钉下，半神魔之下的异者都会被锁住幻术吗？你都半神了还什么准异者啊？”

　　莱星和繁央坐在正对审讯室门的米色棉麻长沙发上，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形似番茄的橙红色单人灯芯绒豆袋沙发。

　　斯翎要坐的时候繁央特意假装自己身材魁梧，硬是霸占了除莱星所坐地之外的整条长沙发，并示意让斯翎去那边坐。

　　见繁央对这个斯翎如此随意，莱星也不知不觉放下了些防备。

　　斯翎一开始宁愿站着，也不想靠近那只“番茄”半步，后来估计是站着太累了，才坐了上去。

　　“审讯室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斯翎忍不住问。

　　繁央则撩了撩头发，“长官的特殊爱好，你管不着。”

　　斯翎只能无言一脸黑线。

　　莱星的问题实在太多了，繁央又是个看热闹的，斯翎就只能耐心地一点一点回复。

　　“印针也不是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斯翎认真道，“我曾经是异者，只是战力不足，不小心遭遇了杀身之祸。”

　　这玩意儿还有不小心的吗？莱星嘴角抽搐，“所以，有人追杀你？那你怎么能完好地逃出血渊的？我没听说最近有异者私闯折跃点啊！难道你是死了……又重新转生成人？”

　　莱星一瞬不瞬地直直盯着斯翎双眼，想看出这货究竟是不是在说谎。

　　还转生成人……笑话，谁家轮回还给保留战力的？还能继承到现在供他这辈子席卷重来，重新进血渊报仇？

　　想到这里，莱星突然畅想到他上辈子或许也会是个能呼风唤雨的高位者，只可惜被奸人所害，只好这辈子投胎成个倒霉鬼！

　　一双白皙的手在眼前晃晃，斯翎从手后探望过来，“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疑问？”

　　莱星一怔，一团口水艰涩地咽下，犹豫两秒还是决定绝不会承认自己走了神，“我不相信，你说得太宽泛，我要听细节。”

　　谁承想斯翎一下子就把他看穿了，一双狐狸眼狡黠地眯了眯，“你是不是走神了？”

　　“咳咳——”莱星差点被一口唾沫呛死，“现在是我在问你话，老实交代！”

　　一旁的繁央不着痕迹地转眼瞟了斯翎一眼，见他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但那笑间还有两分发狠。

　　她戳了斯翎一下，“你的故事孩子没听见，你就再讲一遍呗，常听常新才是好故事嘛。”

　　紧接着她又和事佬一样转向莱星，“同学，你刚才不还很怕他吗？”

　　不提还好，提了莱星又一阵寒意从脚心攀升到头顶。该客气点的是他，否则别真相还没搞明白呢，就先被对面灭了。

　　斯翎理了理袖口，脸色不变。

　　“死了重生也不会有上一世的记忆和能力的，我侥幸，逃过一劫。异者的战力需要通过不断地学习进化而增长，与异灵也有关系。我当时在被人暗害的时候，用我十分之九的异灵做交换，保留生命和身体，才被安全地打回人间。”斯翎道。

　　“异灵……还能交换吗？”莱星疑问道。

　　“可以，异灵就好比人类身上的血，但也是运用异能和幻术的能量。异者死亡的时候异灵通常会消散掉，移灵术只能在存活状态下使用，将异灵传给他人，异者本身的能量就会减少，能力减弱战力下降，受灵的一方得到异灵就会有飞跃的进步。比起自我训练修习进化，这个方式算是抄近路。”

　　说着，斯翎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灯光下那似有寒气环绕的手，莱星尽可能不靠得太近。

　　跟着斯翎所指，莱星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类似眼睛形状的伤疤。

　　“移灵术会给施受双方留下痕迹，这是除粉身碎骨外不可消除的，多强大的神魔都不能。这是施灵的痕迹。”

　　莱星懵懂地点点头。随后，他一知半解地开口：“也就是说，你要重新来过，和我一起，进入血渊？”

　　“是。移灵术已经被禁止了。我使用了‘移灵’，就在官方档案里已经属于死亡了，这次去……我也是重新开始。”

　　想不到悬昼还挺有人情味的。莱星见过太多因为失败而被抛弃的弃子，他们大多下场要比单纯从血渊打回来凄惨得多。

　　“那你积分够了吗？”莱星问。

　　“等你去了血渊就知道，”繁央拍拍莱星肩膀，“积分是世界上最容易获得的东西。黑市买，雇佣兵之间交换，杀人夺积分，政府里每个掌权单位的长官手里都会有积分份额，只是空恩不给你。”

　　“我没去过黑市。”莱星如实道。

　　繁央眯起眼睛伸手摸向莱星的脑袋，“能看出来，你是个乖宝宝。”

　　莱星则一偏头躲过去了，繁央的话让他浑身发抖，止不住地打牙颤。

　　“……积分什么时候能到账？我得先回去收拾东西。”莱星说。

　　繁央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最慢十个小时后。你先去好好休息吧，有需要你协助调查的地方我会联系你。”

　　莱星点了点头站起身，斯翎却也跟着站起身了。

　　“你干嘛？”莱星没好气地问。刚才那番惊吓至少要他缓个十几天才能消了那口气。

　　“我没地可去，跟你回家。”斯翎认真道。

　　莱星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疯了吧。繁长官，你不收留他吗？”

　　繁央也站起身，扯了扯皱了的衣角，“叫我繁央。至于他……我这里庙太小，放不下他这个大人物。你就行行好，就当收留小动物了。”

　　“小动物”三个字砸在斯翎脸上，肉眼可见他表情显出些不快的意味。

　　莱星抱起手臂思考了半天，招了招手，“摸摸头。”

　　“什么？”斯翎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以前养小猫小狗，它们都会让我摸脑袋，这样我才会给他们零食吃。”莱星一本正经地说。

　　最后斯翎也没让莱星摸到头，反倒是莱星顶着额头一片青红的印迹凌乱地回到了房间。

　　斯翎出手时繁央还吓了一跳，生怕他一怒之下把莱星这个不长脑袋的给弹死了，那她还得再费尽心力找下一个能为他们所用的人。

　　“时间紧，血渊那边等不了了，再不济也就他吧，或许孩子进了血渊就能扶得上墙了呢？”

　　莱星站在拐角听二人念叨，心觉自己千谨慎万谨慎还是踏入了一场阴谋。

　　他只盼望自己还算有用，因为听他们那么一叨叨，似乎他们这伙人在血渊势力不小，这样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过再怎么说，嘴上面子还是要的。

　　“不给摸就不摸，弹我干什么……还那么大劲……”

　　一路上莱星都在嘟囔，斯翎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有几次明明马上就要走到雇佣兵公寓了，莱星非要左拐右拐拐到几个路口开外的大马路上，又走曲曲折折的小路想把被后人甩开。

　　结果每次在他自以为要成功的时候，斯翎又会从天而降给他充满惊喜的一掌。

　　倒不是刻意要打他，斯翎每次都是找准位置精准打击的，一些穴位对开启灵窍至关重要，所以想来莱星应该也不会怎么疼，应该是酸爽的才对。

　　莱星却不这么觉得，他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那神神叨叨的半死人拍扁了，不吐血是他最后的倔强。

　　从公寓电梯走到房间门口的那几步堪称莱星人生走得最艰难的几步路，比他在敌人窝里活下来还要艰难地多。

　　他一手扶腰，一手颤抖着拎着钥匙，任那一串钥匙在他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好像眨眼间衰老了五十岁。

　　安全起见，他的公寓门没有加装指纹人脸智能锁，除了钥匙就是密码。密码有二十位数，为避免斯翎日后随意进出他家门，莱星特意选择了钥匙。

　　“不是安全，是你没钱吧。”斯翎靠在墙边，看着莱星艰难地一圈圈转着钥匙。

　　莱星暗自白了他一眼，没理会。

　　等门被打开后，斯翎还没进门，莱星就“啪”地一下一掌拍在门上，眼里全是警告。

　　“话说在前头，这是我家，能收留你纯粹是我好心。可以给你一个睡觉的地方，但你别随便动我的东西。”

　　斯翎带着笑点点头，不像是会遵守这条禁令的意思。莱星也没办法，只能告诫自己多看着点这人，否则不知道他能做出来什么可怕的事情。

　　莱星的房子不大，甚至都不能算他的房子，只是政府分配给作为雇佣兵的他的公寓。等他成为异者的那天，房子就会被收回去了。

　　进门是一条短到不能算走廊的走廊，一侧是卫生间，再走两步就是客厅。

　　斯翎站在客厅正中央，莱星泄愤似的敲下墙上的开关，斯翎头顶的灯亮了。

　　午夜时分，到处都是静的。客厅南北方向各有一间对穿的房间，南侧的房间是主卧，要大一些。

　　莱星出门前没关窗户，风吹得纱帘不停舞动。纱帘上用最普通的线绣着六芒星，再配合窗外的黑景，乍一看很像一片星空。

　　穿堂风刮过斯翎面对星空呆滞的脸庞，他下意识抓了抓衣角。

　　莱星捕捉到这点，十分想再把窗户开大一点，吹死这人才好。

　　但他还是先去把窗户关上了，将纱帘外的一层厚实窗帘拉严实，心想：“我真是善良。”

　　斯翎笑了，收起横在莱星脑后的一束带刺的血风信，心想：“果然是个怕死的家伙。”

　　见血风信消失了，莱星松了口气。一转身看见自己杂乱的卧室，羞耻心又上头。

　　他赶忙把揉成一坨的被子摊平整，合上衣柜，拾起被风吹落的纸张和本子，收起杂乱的枪械装配桌，把桌子上零散的几本关于血渊的书藏在书架后面。

　　“等等，那是什么？”斯翎问道。

　　还是被发现了，莱星硬着头皮把他刚要藏的书拿出来。

　　官方关于血渊正式流通的书籍很少很少，莱星藏的这些大多是血渊的文艺工作异者写下的、带有传奇性质的小说。

　　虽说是明令禁止的，但大多数高层的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认为让更多人类多了解些血渊也不是什么坏事。

　　糟就糟糕在，这几本格外的扯，全是给血渊神话内绝大部分神魔杜撰的狗血故事，正经科普倒是没多少。

　　所以莱星连四大阵营都认不清楚，却能想象维兹塔A是个爱吃人的大叔。全靠这些胡扯的小说。

　　呼吸间斯翎就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这么黑，眼睛会看坏的。”莱星还在躲。

　　斯翎一挥手，整个房子的灯都被点亮了。

　　反抗就是死，莱星只好交了出去，并想好了一系列说辞，什么“这些书不是我的都是从小孩雇佣兵那收缴的”和“你别误会哈哈只是用来垫桌脚”……

　　谁知斯翎看得格外认真。修长的手缓慢地翻过书页，莱星看了几行就哈哈大笑的片段他却一直板着一张严肃面孔。

　　“你……之前在血渊，不是一个普通底层的异者，对吧？”莱星试探地问。

　　“……嗯？”斯翎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

　　“我看你，至少也是个半神了。”

　　“……”

　　“你跟我说实话，你……”莱星话堵在嘴边，咬碎了牙却说不出来了。

　　深灰色眼瞳从书上移开，淡漠地落在莱星身上，莱星深吸了最后一口气，“你是不是……就是维兹塔A！”

　　话毕，房间又安静下来，就连外面马路闪过的汽车喇叭声都消失了。那口气藏在口中莱星迟迟不敢吐，生怕这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口气了。

　　书架旁落地灯昏黄的影子映亮了斯翎一侧的脸，却把他靠近莱星这侧的脸庞全都掩在黑暗里，除了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不是。”斯翎说。

　　“我想听实话，”追着斯翎的话尾，莱星下定决心道，“就当……让我死个明白！”

　　忽地，斯翎的表情松动了。他眨了下眼，眼里就登时生出温和的光。

　　泛冷的脸庞显出笑容，他合上书，“实话。我真的不是。”

　　听到回答，莱星反而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你失望了？”斯翎轻声问。

　　没搭茬，莱星垂下眼睛，“维兹塔A不希望我进血渊。”

　　“为什么？”

　　“不知道，”说着，莱星抬起脸，这才有点放松的表情，“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斯翎把书还给莱星，“这几本，你都看过吗？”

　　“我呃……也没有。”莱星拿过书赶忙往书架上塞。

　　“你最感兴趣的是哪些片段。‘秩序’为首的两个女神黑檀和菲特修的恩怨？还是‘执链天使’抢了兔神勒芙的妻子？再或者，你喜欢看‘日蚀黑蜂’尤埃尔的登魔之路？”

　　斯翎步步紧逼，莱星活像炸了毛的刺猬，硬是塞了半天，斯翎看的那本书死活也没缝可塞了。

　　他正准备把一旁的八部雇佣兵手册撤出来，却被斯翎摁住了手。

　　看样子是非要他回答不可，莱星只能说：“我……我比较好奇维兹塔A是怎么二十年变成血魔的。”

　　斯翎轻哼了一声，放开莱星的手，“不是二十年，是两百年。”

　　“两百年？可书上说是二十年啊？”莱星纳闷。

　　“书上是骗人的。”

　　斯翎面不改色。

　　“而且他也不是靠自己，他封了自己的轮回路，将未来全部的异灵吞噬了，才过了成血魔的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