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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个世界 他没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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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云星知道他们只剩下那一点时间,他不会在车里说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暴露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病灶,而他们却没有时间去处理。
这是后来林云星反复回想起这一段时间,最常得出的结论。但在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一周他们都很忙。
梁音程一边盯着产品试产一边准备新品发布,联系厂商、联系海关,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的意外,手机每个小时都在响。
林云星白天去工作室,晚上回学校写论文。跑通了论文数据,还完成了第一次真人fitting试衣——他自己作为模特。
等忙完这段时间,等一起去上海就好了,两人都这么想。
那通电话是周天晚上打过来的。
那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有点急地走去桌子旁边拿手机。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他不确定地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而他爸爸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来电话。
“爸?”
“云星,还没睡吧?”
“没呢,刚洗完澡。怎么了?”
“你妈妈这些天有点不舒服,低烧,反反复复的。”林父顿了下,“前天我们到医院检查了下。”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血常规出来了,血小板和白细胞都有些低。”林父说,“医生建议我们留院再查一查,我已经请好假了,你不用担心。”
林云星的心不由一紧。
比起留院检查本身更令他不安的是父亲的语气。
在他印象中,林父似乎总能解决好各种突发的问题。不管是文件丢失还是错过航班,他永远是行动优先,甚至还能安抚周围人的情绪。
而刚刚,他第一次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林云星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医生怎么说?”
“医生……”林父停了下,“医生都很忙,还没来得及细说。下午又开了好几项检查,明天早上还要抽血。”
“爸,我明天回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两秒,林父说,“好。我把医院定位发给你。”
挂了电话后,林云星站在原地,直到头发上的水滴沿着脖颈滑进睡衣的领口。
他打开购票软件,最近的一班高铁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还剩几张票。
高铁启动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云星靠着窗,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零星的往后退的灯盏。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音程回复的信息——“好,有事和我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等到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父在正门边等他,“这家医院的设计真有些绕,我和你妈妈来的时候光是找住院部都找了好一会。”
林云星跟在父亲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防火门,最后停在血液科的病房前。
病房是浅卡其色的。阳光从大面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衬得比走廊还亮堂。江女士盘腿坐在中间的病床上,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云星?”江女士放下书,一脸惊讶,随即瞪向林父,“就发个烧,还把孩子从北京叫回来,小题大做的。”
“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啦,”林云星把背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拖着尾音说,“我那边也忙差不多了。”
江女士拍了拍床沿,让他坐过来。她顺着自然光看了两眼,“怎么都有黑眼圈了?要不好看了。”
林云星笑了一下,没有辩解。此刻阳光正好落在病床上,江女士气色看起来不像病人,还有精神嫌弃他的黑眼圈。他允许自己暂时相信,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饭后,林父开车回去取东西。林云星从背包里翻出sketchbook,侧着身给江女士看最近几页——系列草图、放大手绘、配饰设计。
江女士听得很认真,在翻到一件大衣的线稿时停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线条,“真漂亮。”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过了几秒抬起头来。
“那你们这学期什么时候放寒假?”
林云星看向她。她的表情很自然,不是在开玩笑。
“妈妈,你刚才问过这个了。”
“问过吗?”江女士皱了下眉,像在努力回想,最后露出了个有些茫然的表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林云星还想说些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林父拎了一大袋东西进来,“和你们说,我一回去就看见妙妙它趴在鱼缸上看金鱼。”
就在林父掏出手机要翻照片时,护士快步走了进来,“江澜伊的家属?周主任请你们过去一趟。”
林父和林云星同时站了起来,又都看向江女士。
“你们去吧,”江女士挥了挥手,已经重新拿起了放在旁边的那本书,“我自己看会儿书。”
通往医生办公室的是一个有些狭窄的走廊,没有自然光,只能听见匆忙的脚步声。
他们进到办公室以后,医生仍看着电脑屏幕,对林父叫出的那声“主任”也只是点了点头。
他点了几下鼠标,打印出来一张纸,扯下来放在一边。这才转过椅子,面对他们。
“坐。”周主任示意二人坐下,“结果出来一部分了,我跟你们说下情况。”
“目前看,不太像感染和血液系统的问题,但是部分免疫指标明显异常——结合这些,我们高度怀疑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就是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身体。”
“主任,那这个病要怎么治啊……”
父亲的声音像隔着什么介质传来,林云星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先别急着问怎么治,”周主任捏了捏眉心,“现在都没确诊,怎么谈治疗?你们先配合做检查就行。”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父。
“对了,昨天是你和管床医生反映病人有记忆问题?”
“是的,”林父惶然道,“她这几天记性不好,刚做的事转眼就忘。”
“嗯,”周主任的语气严肃起来,“这个症状要重视,有可能是狼疮脑病,也就是红斑狼疮累及神经系统了。”
“先做个头颅核磁,大概率还要腰穿,看看颅内有没有炎症。”
“这、这有什么风险吗?”
“只要是操作都有可能有风险,但腰穿算常规的了。比这点风险更严重的是耽误。如果真的是狼疮脑病的话,拖一周可能就不一样。”
“护士后面会通知你们,有问题也可以问管床的赵医生。”
说完他就看了眼门口,意思是——可以走了。
林云星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医生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在拨号了。
后来再想起这几天时,林云星能记起的细节很少。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压缩进一张张检查单里,上面印着时间、科室、注意事项。他按着上面的要求带着母亲往返不同的楼层,然后在关闭的门前等她出来。
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查找资料。狼疮脑病、免疫抑制剂、预后、认知康复……他在知网、PubMed上搜索着关键词阅读。
然而那些专业的文献非但不能缓解他的焦虑,甚至将他投入到更为具体的恐惧之中。他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擦亮火柴,照亮的范围始终有限,黑暗没有减少。
腰穿是在下午,结束后要去枕平躺六个小时。而这六个小时比林云星预计的还要长。他从未见过妈妈如此脆弱疲惫的样子,脸色发白,手指攥着床单,丝毫不敢挪动身体。
而在这之后,江女士或许因为头晕难受,话变少了,但还是会和林父拌嘴,和林云星开开玩笑。只是偶尔她也会眼神放空,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们三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平静的日常,等一个不管怎样都要接受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在周五上午到来的。
颅内压偏高,脑脊液蛋白升高,鞘内有炎症反应……确诊为狼疮脑病,下午就需要转到风湿免疫那边的病房。
确诊的信息收走了他们最后的侥幸,但气氛没有想象中高压。
江女士靠在新病房的床头,听林云星介绍着这个病的机制。
他把“自身免疫”讲得很通俗,说免疫系统本该打外敌,现在有点分不清敌我。他说这家医院的风湿免疫科在全国排得上号,说这个病在良好管理下的预后比很多人以为的好。
“我们要相信现代医学。”他总结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措辞清晰,连一旁焦虑到给医生朋友连打好几个电话的林父都舒了一口气。
“好的啦,”江女士说,“我会乖乖听医生话的。”
“这就对了。”林云星说着站起来,拿着水杯走去水房接水。
他站在水房的饮水机前,看着开水一点点注入杯中,镇定的面具卸下,无力感和害怕在心里乱窜。
科室排名和预后数据,他刚才安慰父母的话都是真的。但他没说的是,这个病的另一面还有着复发率、累计损伤和认知功能障碍的潜在不可逆。
热水差点溢到杯口,他把杯中的热水倒掉一半接冷水。
拧上杯盖的时候他收到了梁音程的信息——“我下飞机了,晚上你还在医院吗?我来找你。”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天本该是和梁音程一起来上海的日子。
这几天梁音程都有给他发消息,问他在的医院,问他母亲的病情。他都回复的很简洁,只说还在检查,而现在,他甚至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梁音程确诊的事情。
医院和医院之外就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