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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活没有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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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苗买回来的那天,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五十只黄绒绒的小鸡崽挤在竹筐里,叽喳声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林建党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弯腰提竹筐时,那股子刻意挺直的背脊,让陈秀英想起了学校操场上硬撑面子的男学生。她站在灶房门口择菜,手指掐断豆角的瞬间,“啪”一声轻响,汁液沾了满手,带着植物生涩的青气。
“哎哟,瞧瞧,多精神!”王秀莲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每个字都透着喜气。她围着小鸡崽转,粗糙的手伸进竹筐,摸了一把那暖烘烘的绒毛,脸上笑出的褶子深得像刀刻。
林晓梅蹲在筐边。晨光斜斜照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淡金。她伸手,指尖轻触一只缩在角落发抖的小鸡——那动作太轻柔,让陈秀英心里莫名一颤。这不该是十三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静,沉静得像口深井。
“得先喂温水。”林晓梅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水里加点红糖和盐。”
林建党摆摆手:“咱家以前养鸡……”
“以前是以前。”王秀莲打断他,脸上还笑着,但语气变了调,“晓梅看了书的,听她的。”
陈秀英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豆角择完了,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青涩气。她想起自己娘家——父母也偏心,只是偏得没那么厉害。哥哥是老大,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一些,但该她读书,家里还是供了。父亲说:“秀英脑子好,该读。”母亲虽然嘀咕“丫头读那么多书干啥”,可每学期学费还是凑齐了。
她师范毕业那天,哥哥特意从县城赶回来,送了她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前程似锦”。哥哥说:“咱家就你文化最高,给哥长脸了。”
可是……
陈秀英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簸箕,抬起头。院子里,林晓梅正把病恹恹的几只小鸡崽单独拣出来。那孩子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班上有个女学生,叫刘小娟。也是十三岁,也是成绩好,也是家里说不让读了。她作为班主任,亲自去了刘家。
那是秋天,刘家的院子里堆着刚收的玉米,金黄金黄的。刘小娟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味呛人。母亲在灶房烧火,火光照着一张愁苦的脸。
“陈老师,不是俺们不让她读。”刘父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实在供不起。她哥要娶媳妇,下面还有俩弟妹。”
刘小娟就站在屋檐下,瘦瘦小小的,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那是陈秀英奖励她考了年级第一的铅笔。
陈秀英说了很多,说小娟聪明,说读书能改变命运,说女娃也该有出息。刘父只是摇头,一遍遍地重复:“陈老师,您说的都对,可这日子……这日子它不许啊。”
最后她走的时候,刘小娟送她到村口。秋天的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响。小姑娘突然抓住她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老师,我真不能读了吗?”
陈秀英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小娟,你先听家里的,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
后来刘小娟就真的不读了。再后来,听说她十七岁就嫁了人,嫁到山那边更穷的村子,换了一千块钱彩礼,给她哥娶了媳妇。
“二嫂?”
陈秀英回过神来。林晓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空簸箕。
“豆角择好了。”林晓梅把簸箕放在灶台上,“还有啥要干的?”
陈秀英看着这孩子。十三岁,和当年的刘小娟一样大,一样瘦,一样眼睛亮得让人心疼。
“没了,你去歇会儿吧。”
林晓梅应了一声,却没走,而是蹲在灶膛边,往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起来,把她的小脸映得通红。
“二嫂。”她忽然说,“我看的那本书上说,鸡苗最怕受凉。咱家那个鸡棚,地面太潮了。”
“那咋办?”
“得垫石灰和干草。”林晓梅的声音很认真,“还得把棚子加固,不然下雨就漏。”
陈秀英听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这孩子明明该在教室里读书,现在却要操心这些。
“等你二哥回来,跟他说。”她说,“让他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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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起了风。林建军推着自行车进院时,车轱辘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他看见新搭的鸡棚,竹片在风里咯吱作响,顶上那层油毡像块破布似的飘。
“这么大阵仗?”他问,声音里有种陈秀英熟悉的疲惫。
王秀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挑出来的瘪谷子:“不大不大!等养好了,明年扩到两百只!”
林建军没接话。他走到鸡棚边,弯腰看。潮湿的泥地泛着黑亮的光,一股子土腥混着鸡粪的酸味直冲鼻子。他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才说:“得垫层干草。”
“明天垫明天垫。”林建党从西厢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晚饭剩的饼子,“今儿个累了。”
陈秀英正在井边打水。辘轳转动时吱呀作响,井绳磨得手心发烫。她提起水桶,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抬头时,看见林晓梅蹲在鸡棚边,正把剁碎的菜叶拌进小米里。那孩子的手指冻得发红,手背上还有两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挖野菜时划的。
暮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洇开来。昏黄的光照在林晓梅脸上,把她的侧影拉得很薄,薄得像张纸。
“晓梅。”林建军走过去,声音软了些,“作业写完了吗?”
林晓梅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陈秀英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二哥,我不上学了。”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红薯”。可陈秀英听出了里面那点没压住的颤音——就像当年刘小娟在村口问她“我真不能读了吗”时一样。
林建军站着没动。风刮得更大了,吹得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人单薄的肩胛骨。他才二十七岁,可背已经有点驼了。
“妈那边……”林建军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旱地。
“我知道。”林晓梅打断他,又低下头去拌饲料。小米和菜叶混在一起,沙沙作响。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陈秀英提着水桶往屋里走,经过鸡棚时,听见林晓梅小声说:“二哥,学校图书馆有没有养殖类的书?借几本回来。”
“你要看?”
“嗯。既然要养,就养好。”
陈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见林建军望着妹妹,那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当年送刘小娟回家时,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无力感。
“好。”林建军说,“我明天去借。”
陈秀英转身进了屋。灶台上,晚饭要做的红薯还堆在那里,暗红色的皮上沾着泥。她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师范毕业时,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我要让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能读书,读到他们想读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的学生她没保住,她的小姑子她也保不住吗?
锅里烧着水,蒸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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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真的下雨了。
陈秀英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密得像撒豆子。她睁着眼,听着身旁林建军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鸡棚顶上那层摇摇欲坠的油毡。
正要起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喳声——不是雨声,是鸡叫,尖得扎耳朵。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急。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时,正看见林晓梅冲进雨里。那孩子只穿了件单衣,瘦小的身影在雨幕里晃了一下,就扑到鸡棚边,踮着脚去够那层飘起来的油毡。
雨很凉。陈秀英打了个寒颤,看见林晓梅的头发很快湿透了,紧贴在脸上。她够不着,跳了一下,又一下,泥水溅了满腿。
“我来。”
林建军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没打伞,几步跨进雨里,接过油毡,用力一拉,固定好。
陈秀英站在屋檐下,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看着丈夫和妹妹在雨里忙活,一个二十七岁,一个十三岁,都被雨浇得透湿。林建军抱来干草铺在漏雨的地方时,裤腿上的泥浆一直糊到膝盖。
鸡崽们慢慢安静下来。雨还在下,但鸡棚暂时安全了。
“这样不行。”林建军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明天得重新搭。”
“大哥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林建军打断妹妹,“鸡死了,损失的是家里。”
陈秀英心里一震。她看见林晓梅站在雨里,湿透的单衣紧贴着身子,能看见突出来的肩胛骨,像两只没长好的翅膀。那孩子打了个哆嗦。
“去换衣服吧。”林建军说,“别着凉。”
陈秀英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自己的一件旧夹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还厚实。她走到林晓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推开门,煤油灯还没熄。林晓梅正拧着湿头发,看见她,愣了一下:“二嫂?”
“换上这个。”陈秀英把夹袄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湿衣服穿着要生病的。”
林晓梅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干燥温暖的布料时,动作停了一下。煤油灯的光晕开,照见她眼睛里忽然涌起的水光——但她很快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
“谢谢二嫂。”
陈秀英站在那儿,看着她套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夹袄。袖子长了,她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芦苇秆。
“晓梅。”陈秀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想读书,是不是?”
林晓梅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水光还没退干净,亮得灼人:“想。”
就一个字,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陈秀英想起刘小娟。那个小姑娘也说过“想”,可最后呢?最后她嫁了人,生了娃,一辈子困在山沟里。前两年赶集时遇见过一次,二十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岁,背着一个娃,手里牵着一个,眼神浑浊得没有光。
她问她:“小娟,还好吗?”
刘小娟笑了笑,那笑容干巴巴的:“就那样,陈老师。过日子呗。”
陈秀英当时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当年要是坚持让你读书就好了”?可当年她努力了,没用。一个人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现在,又是十三岁,又是“想读书”。
“再等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等鸡养好了,家里宽裕了,我跟你二哥说,让你回去读书。”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可她记得父亲那句话——不指着嫁闺女换彩礼。那林晓梅呢?婆婆是不是就指着她嫁人换彩礼,好帮衬大哥?
林晓梅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我等。”
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陈秀英心里发慌。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林晓梅手里。
是两颗水果糖,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是上周学校发的教师节慰问品,她一直没舍得吃。
“早点睡。”
她带上门,把林晓梅那句“谢谢二嫂”关在屋里。
走廊很黑,只有灶房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陈秀英慢慢走回去,手指碰到兜里剩下的那颗糖,糖纸窸窣作响。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她回到屋里,林建军已经躺下,背对着她。
“睡吧。”他说。
陈秀英躺下来,睁着眼看漆黑的房梁。窗外的雨还在下,滴在屋檐下的水缸里,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自己当老师的第一年,在教案本的第一页写:“教育,是给每一个孩子可能性。”
可是刘小娟没有了可能性。
林晓梅呢?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粗布缝的,有些硬,硌着脸。
那颗糖还在兜里,硬硬的,硌得慌。
就像心里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