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听松风寒》桑枝木

7、蓝紫色绣球花

　　屋外的大雨还在下个不停，一滴滴砸在玻璃窗上。
　　陈瑛在阮听寒身边笑得眉眼都弯了，想到谭知珩年龄比阮听寒还要小两岁，她言语间都是宠溺：“我觉得这样很好啊！看来我们乖乖很喜欢谭家的小朋友呢！”
　　阮听寒脸颊升起一阵潮热，下意识想否认，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阮思弦缓缓开口：“中心给我们的婚配名单里本来只有军部的人，不知道谭知珩从哪里得知我们在准备你的婚事，他主动找来本家，以谭家为条件，跟我们提出两家联姻的请求。”
　　阮思弦深沉的目光盯着阮听寒，继续说道：“如果和谭家联姻，对阮家以后的发展确实非常有利，所以我没有拒绝他。但你的婚事我们做不了主，我让人给他抽了血，送到中心请他们做契合度测定。他是S级alpha，又是前副议长的儿子，中心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给做了测定。”
　　阮听寒很轻地皱了下眉，问：“因为测出的契合度很高，谭知珩就被放在名单里了吗？”
　　监管中心对S级omega的婚姻很重视，中心作为国家直属部门，理所当然地希望S级omega的结合对象隶属军部，这样不仅能诞生更优质的后代，还能更一步加强S级omega与军部的联系。
　　但阮听寒和其他的S级omega有些不一样。
　　阮思弦看着阮听寒那张漂亮的脸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继续说道：“对。你的腺体受过伤，如果不是和高契合度的alpha在一起，反而会让你受伤，中心不得不把谭知珩也列为你的婚配对象。”
　　阮听寒忽然感到后背发凉，他在很早之前就知道S级omega在某种意义上是类似于国家有利资源的存在，但此前他除了感到不自由，在恋爱和婚姻方面并没有过实感。
　　十六岁那年在首都中央剧院结束小提琴独奏后，阮听寒在回本家的车上出现二次分化症状，等他从高热中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隔离在陌生的房间，整整一周的时间，不断重复的抽血、检查。
　　再次见到阮见君和陈瑛的时候，阮听寒才知道自己二次分化成了S级，也是在这以后，他便开始了被监管中心介入的生活。
　　阮家本家在那段时间私下更换了不少员工，阮听寒几乎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渐渐地也就更加不爱外出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在国外的一场演出中意外受伤。
　　因为腺体受伤，阮听寒变得对信息素异常敏感，为了避免他的应激症状，监管中心这才慢慢减少了安排在他周围的安保人员。
　　受伤不是他的本意，但因此获得了近十年都没有过的相对自由的生活，阮听寒觉得很满足。
　　阮见君最近有些感冒，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坐在他身边的阮思弦在咳嗽声止住后递上杯子，但话却是对着阮听寒说的。
　　“小寒，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逼你去见其他人。我是想提醒你，谭知珩不是监管中心筛选的婚配对象，谭家也没有需要联姻的理由，那谭知珩主动提出要和你结婚是为什么？”
　　阮思弦的提醒，阮听寒不是没有考虑过，他自认没有让谭知珩或者谭家在钱财和名利上更进一步的价值，婚后谭知珩能获得的最大价值无非就是他本人。
　　“小寒，我们作为家人对你确实有欠缺，但我们和监管中心总归是不一样的。我很高兴你能把想法说出来，如果你认为谭知珩是最合适的人，那我不会再给你安排见其他人了。”
　　“嗯，我知道了。”
　　阮思弦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寒，我其实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拒绝谭知珩联姻的提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妈给念叨的，你这个性格实在是太乖了些，如果和谭知珩在一起太吃亏了。”
　　“你哥就是爱操心，哪有人舍得欺负我们乖乖啊！”陈瑛动作很轻地拍拍阮听寒的手背，“前几天阑珊还说你们相处得不错，你下次回来可以带他一起来。”
　　阮见君对陈瑛一向顺从，也跟着附和道：“上次你妈妈没见到他，老三你下次带他来家里吃个饭。”
　　阮家并不是特别注重亲情的家族，但总归是一家人，哪怕知道这番对话里的温情掺杂了假象，阮听寒也只是眨了下眼睛，温顺点头：“好，下次吧。”
　　阮家并不是特别注重亲情的家族，阮思弦的心思都在永恒上，阮见君和陈瑛更在乎彼此，哪怕这番看似温情的对话里掺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假象，但总归是一家人，阮听寒只是眨了下眼睛，温顺点头：“好，下次吧。”
　　入秋后，阮听寒应邀拍摄官方冬刊系列杂志的封面，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他在休息室给用来抽奖的一叠明信片签名的时候，时姗举着手机在一边录视频。
　　乐团的官网偶尔会发布乐手们演出之外的视频，阮听寒可公开的私人活动不多，时姗虽作为助理，能获取拍摄素材的机会也不常有。
　　“阮老师在签名呢，数量不多。”怕打扰阮听寒，时姗压低声音录进视频里，“到时候购买杂志的朋友们，如果抽到了亲签，可以在此条视频下留言，乐团额外为你们准备了一整套周边礼品哟！”
　　镜头下的阮听寒忽然抬起头，时姗的手机晃了一下，以为他有事情要交代，她按了停止录制，收起手机。
　　“阮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谭先生在楼下。”阮听寒手边的手机亮着屏幕，“麻烦帮我接一下他。”
　　谭知珩不是一个人等在一楼接待大厅的，他身后还站着文清砚和两位年轻男性，时姗走近了才从他们工作服上的标识认出是隔壁商场里那家生意超好的甜品店的店员。
　　“谭先生，久等了。”昨天在阮听寒的画室见过谭知珩，时姗习惯性地露出礼貌的微笑，“阮老师让我来接您。”
　　尽管已经等了会儿，谭知珩并没有表现出不满或是不耐烦：“定了些下午茶，他们可以一起上去吗？”
　　“可以的。”其实阮听寒让时姗定的咖啡也才送来没多久，“请跟我来。”
　　谭知珩是以阮听寒的名义定的下午茶，留付睿和文清砚帮店员们把小推车里的各式甜点、饮品拿出来，时姗心里过意不去，把谭知珩带到休息室外就匆匆离开。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谭知珩进去的时候，阮听寒正温声拒绝造型师往他的西装领上安置无线收音麦的行为：“谢谢，这个我自己戴吧。”
　　封面拍摄之后，还有个官方的简短采访，阮听寒已经换回了来时穿的正装，扣好收音麦，他这会儿正对着落地镜系领带。
　　镜子里看见谭知珩一步步走近，阮听寒手上的动作顿住，半侧着身子回头望过去。
　　蓝紫色的绣球花花束被捧在手里，与谭知珩被裹在黑色西服下的健壮身形显得有些不协调，大概是因为周围有工作人员的围观，他的神情显得很严肃。
　　“很漂亮的花，谢谢。”阮听寒习惯性地露出浅笑，从谭知珩手里接过鲜花，“我还有个采访，应该很快就结束。”
　　“不着急，我等你。”
　　近几年公开的行程渐渐减少，阮听寒只在极少数正式场合，才会佩戴领带、领结之类的配饰，他在镜子前试了两次都没能系出规整的结型。
　　蓝色菱格领带衬得阮听寒的皮肤更加白皙，谭知珩站定在与他只隔半臂之内的距离，抬手接替了他系领带的动作。
　　阮听寒不习惯与旁人离得太近，更不习惯让旁人为他系领带，身体下意识绷紧：“谭知珩……”
　　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阮听寒听见谭知珩沉声问他：“系温莎结，可以吗？”
　　谭知珩说着询问的话，但阮听寒从镜子里看见他已经给领带绕了圈，平日里就习惯了正装束裹的人，系领带的动作比阮听寒自然是更熟练自如。
　　阮听寒没再抗拒，微微仰头，抬起下巴，歪头从镜子里看向谭知珩专注的侧脸：“我以为你会晚点才过来。”
　　“天气不好，怕路上堵车。”
　　“下雨了吗？”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晚点可能会有雨。”
　　温莎结被推至阮听寒领口处，谭知珩松开领带，手指捏着他的衬衫衣领上沿，从颈后开始向下折，直至领口处，又慢条斯理地为他理好红宝石驳头链和收音麦。
　　拍摄封面时的淡妆还没有卸去，阮听寒的五官比平常更加精致，像这样近距离站在他身边，是以前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谭知珩恍惚间有些失神。
　　手背被轻轻碰了几下，谭知珩回神，眉眼微垂：“要去做采访了吗？”
　　“嗯。”阮听寒并不介意谭知珩的走神，他要去采访专用的工作间，“我让时姗进来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她就行。”
　　谭知珩其实想跟阮听寒一起去，他不想浪费与阮听寒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又怕这样做会表现得不够成熟稳重：“阮老师，不用担心我。”
　　与阮听寒预估的时间相差不多，采访很快就结束，他再次回到休息室时，谭知珩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视线相对，谭知珩对手机那端说了声“稍等”，接着把手机从耳边稍拉开距离，冲阮听寒喊了声“阮老师”。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谭知珩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却像是天差地别。
　　阮听寒压下心中异样的悸动，冲谭知珩指了指桌上没签完的一沓明信片，见对方点了点头，他才坐到桌边拿起笔。
　　签名的动作几乎是肌肉记忆，谭知珩看向他时的神情在阮听寒脑子里不断重现，从冷淡到柔和的转变快得像是一种生理性条件反射，阮听寒实在无法忽视其中显著的差距。
　　正分神想着，阮听寒手边多出个一次性纸杯，隔着薄薄的杯壁能感受温水传到手背上的热度。
　　手机那端大概是在汇报工作，阮听寒抬头看向谭知珩时，他正和对方交代事情，阮听寒不擅长商业上的事，在谭知珩再一次用纸杯碰了碰他的手背后，接过来，小口小口慢饮。
　　温水润过喉咙，频繁说话后的轻微不适被缓解。
　　他们的相处中，谭知珩一直是主动的一方，他在两人的关系中表现出的诚恳和用心，阮听寒很难视而不见。
　　阮听寒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他对情绪的感知并不迟钝，因为画画的习惯使然，他在很多时候总是对旁人的情绪更敏感。
　　除了那句“我想和你结婚”，谭知珩没有再直白地说过什么，但阮听寒很确定：谭知珩喜欢他。
　　只有商业利益的联姻和有感情的婚姻是两码事。
　　阮听寒在很小的时候就像提线木偶那般被规划了人生路线，即使不是生在阮家，世家的圈子里又有多少人的婚姻不是既定路线上的增值品呢？
　　如果只是商业联姻，阮听寒可以毫无负担地在阮思弦的安排下与对方办理婚姻登记，因为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
　　但阮听寒做不到这样随便地对待谭知珩，他对谭知珩有无限的期待，他不想草率地用两本结婚证绑定两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