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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装病 娘娘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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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夜,崔寂都按时来凤藻宫暖阁。
他常穿那身单薄的绛紫蟒袍,偶尔换成玄色曳撒时,身上的血气也会稍稍重些;来了便坐在书案旁那张椅上,不喝茶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谢宁抄经。
谢宁起初还想继续找话。
“今夜风大,掌印来时路上可冷?”她从经文间抬脸,眨巴眼看他。
崔寂目光落在宣纸上,声音平淡:“尚可。”
“听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株,掌印可曾去看过?”
“不曾。”
“夜深了,掌印饿不饿,可要用些点心?”
“不必。”
崔寂有问必答,却惜字如金,仿佛在那香囊试探后就兀自坚定了什么,态度越发疏离。
偶尔她问得太多了,他就凉凉抬眼,看得谢宁心中发虚,不得不闭嘴。
几日下来,谢宁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
她已确定,崔寂什么都记得!不然,以他那“阴戾心狠大奸宦”的身份,怎么可能任由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那么多废话!
可他就是不应,永远摆着那张冷冰冰的臭脸,活像个被扔进冰窖冻严实的锯嘴葫芦。
讨厌!
谢宁不知第几次在背地里暗骂。
长安城的冬日严寒,谢宁本就有些体弱,入宫后又一直心弦紧绷,现在还堵上了一股冲着崔寂的郁气。一来二去,竟有些病了。
这夜,暖阁里灯火依旧。
崔寂穿着玄色曳撒如常入内,却感到些许异样。
那股属于她的香气中多了些药味,不同于明龙宫里的浓重刺鼻,这里是清苦的…不难闻。
他顿了顿,随后撩开珠帘,却见小皇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蜷在一侧屏风旁的软榻上。
她也没有穿往常那样的裙裳,而是换上了月白寝衣,身上松松盖了条薄毯。乌发也尽散着,从身子两侧垂落下来,衬得那张病中的小脸越发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崔寂入内时,她正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喝着,眉头皱得死紧,仿佛与那药苦大仇深。
迎兰就守在边上,连忙带着其余宫人与崔寂行礼。
谢宁这才注意到他,将喝完的药碗搁到一边,望来的眼神朦胧,像起了水雾。
大约是药力上来了,她迷糊地半眯起眼,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像委屈,又像是撒娇:
“掌印……今夜能否歇一歇?我实在没力气抄了。”
崔寂并未回答,而是看向一侧的迎兰。
迎兰被看得心头一凛,赶忙道:“禀掌印,太医早些时候来瞧过,说娘娘是思虑过重,又偶然受了寒气,服药静养几日便妥。”
崔寂这才淡淡嗯一声,往软榻走去。
谢宁仰脸看他靠近,眼神茫然,不知他要做什么。
崔寂伸手,那苍白的手背将将要碰到她额间时,又顿在几寸之遥的距离。
他盯着自己的手,似乎犹豫了什么,又收了回来。
“备温水。”
迎兰反应很快,当即应是离开,不一会儿就带着盆温水回来,还在一旁放好了全新的雪帕。
崔寂走到铜盆前,将手浸了进去,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
他洗得极其细致,甚至细致得偏拗,仿佛那修洁的手上沾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极其污秽之物。水声淅淅沥沥地响在暖阁内,将谢宁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崔寂慢吞吞洗了半晌,十根长指都有些发红了,这才满意结束,用一侧雪帕擦净水珠。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回来,这次没有犹豫,手背直接贴上她额头。
他手上还带着点温热的潮气,又散出他本身微凉的体温。谢宁被突兀的触感弄得怔住,呆呆回望着,本能地抬脸,轻轻蹭了下他手背。
崔寂长睫微颤,却没说什么,又停留几息后,将手收回。
“都出去。”
迎兰张了张口,面上难掩忧色,踟蹰道:“掌印,娘娘她……”
“迎兰,没事。”
谢宁温声开口,还安抚似的冲迎兰笑了笑。迎兰瞧着她难掩疲惫的脸色,心中反更担忧,却又不敢不听她的话,只得小声应是,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内间倏忽空荡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荜拨的声音。
谢宁迷茫惴惴地看着眼前人。
“掌印……”
“病了便歇着。”
崔寂淡声打断她,却转身往书案走去,径自坐下。
案上已摊开宣纸与经书,备下了笔墨。崔寂低眸打量一阵,却执起搁在笔山上的紫毫笔,蘸墨落字。
谢宁愣了足有三息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帮自己抄经?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目光从崔寂执笔的手上移,经过他轻抿起的薄唇,停留于他微垂的长睫。
心头泛起酸软热意,慢慢涌向四肢,几乎驱散了身子上的不适,却也让她鼻尖有些发酸。
那个会帮她补香囊、会教她写字、会在她哭时默默帮她擦眼泪的少年,忽然从记忆中坐到了眼前。
谢宁用目光依依不舍地流连半晌,才披着薄毯从软榻上起身。她赤足踩上地毯,步子小心翼翼又虚浮,慢慢挪蹭过去。
崔寂早感觉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只低低斥道:“回去。”
谢宁没听。
她又走近了些,几乎挤到身侧,崔寂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上的柔软温度,那股暖香也飘了过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地钩着他。
崔寂终于撩起眼睫。
身旁人雪肤白衣,绸缎般的乌发及踝,衬得面庞清灵,病中带来的倦色苍白,反添了些易碎的美感。
而感受到他的目光,谢宁也下意识侧脸看过来,两人凑得更近了,她微微急促的温热气息,便如此拂了过来。
崔寂有些心烦意乱,挨着她那一侧的身子不免绷紧,语气生硬道:“娘娘远些,莫过了病气给咱家。”
谢宁没说话,只伸出手,细白指尖轻轻捏住他衣袖,小幅度地晃了晃。那双水眸湿漉漉望来,眼尾微微泛着红,显得格外脆弱委屈,可怜巴巴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一如从前每次,她想撒娇要什么的模样。
崔寂执笔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里摇动的烛火与他无甚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崔寂移开了目光。
他没再让她走开,也没抽回袖子,只是重新垂眸,继续抄写经文,但那薄唇抿起,似乎比方才绷得更直了些。
谢宁得逞地偷笑一下。
她松了手,将那把崔寂常坐的椅子挪近了些,心满意足地在他身侧坐下。随后倾身,手肘支着书案,双手托腮,唇角软软翘着,一边说:
“本宫看看掌印抄得像不像。”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又落在他脸上。
他比少年时的模样更好了,眉眼如画,因此时专注抄写与温暖烛火映照,那股缭绕的阴郁之色散去不少,看起来更像一位清贵世家子。
笔声沙沙,室内和暖,竟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谢宁眼神渐柔,这才落向他笔下。
崔寂写得很慢、很稳,他模仿着她的笔迹,且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样的起笔角度,一样的收锋习惯,连那些细微的顿挫都近乎全然相同。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病中糊涂时写下的。
谢宁看着看着,柔和的眼神却慢慢怔忪起来。
是了……怎会不像呢?
他是那么聪明的人,是…曾有“麒麟子”之名的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被他带着读过的那些文章,都是他自己写的,那时她还看不太懂,但现在回想,却是篇篇文采斐然,不输大家。
若崔府没有出事,以他这般才华,定能……
谢宁眼睫轻颤,不忍再想下去。
可已然勾起的心绪,却怎么都不能简单压下。
她不知何时颦起秀眉,几乎是无意识地低低唤:
“哥哥……”
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暖阁里相当清晰且突兀。
崔寂笔尖顿住,漆眸看了过来,没有一点温度:
“娘娘说什么?”
谢宁滞了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小声道:
“没什么,掌印听错了。”
崔寂默然片刻,收回视线,并未再追问。
舍内重新安静下来,却比方才添了些难言的古怪。
谢宁心神不宁,忍不住一眼一眼偷偷打量他。那眼神复杂,崔寂被看得额角微跳,不自觉加快了抄写的速度。
许久过去,崔寂终于落下最后一字。他将笔搁回笔山,轻轻吹了吹半干的墨迹。
“娘娘,好了。”
谢宁只看了一眼那叠字迹整齐的宣纸,目光就又黏回他脸上,轻声但郑重:“多谢掌印。”
崔寂仍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淡漠样子,他嗯一声站起,目光在她面上停留得稍久了些,直将人盯得眼神飘忽,才道:
“咱家告退,娘娘…好生歇息。”
每个字都念得轻缓,配着他慢条斯理的调子,显得意味深长。
他什么意思,是警告她方才失言,还是……?
谢宁胡思乱想着,看那抹玄色衣摆转过珠帘了,又重新看向那叠抄写好的经文。
顿了一会儿,她伸手,指尖轻柔地抚过每一字。
由他抄写的经文,似乎真有了静心的作用。谢宁一字一句读下去,纷乱的思绪慢慢定下。
心里,自入宫见到崔寂起便产生的模糊念头,逐渐成型清晰,且越发坚定。
她……要带她的哥哥回来。
这是为他,为她,亦为了…大齐。
这很难,甚至是痴人说梦。时间改变了太多,崔府的阴霾,他这些年的独自挣扎,还有那份残缺……皆是横亘两人间的天堑。
可若不试一试,谢宁怎么都不甘心,更不忍……不忍见他独行于冷寂深渊。
何况,她也需要深宫里的盟友。而眼下,若想不应付皇帝、避过那些皇子妃嫔的明枪暗箭,似乎……也只有靠他了。
谢宁几相权衡着利弊,默默盘算起来。
首先,自得撬开他那层又臭又硬的壳。
至于办法……
谢宁瞧着眼前经文,唇角渐渐弯起一点弧度,眉眼也温柔软下。
她好像,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