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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印，帮我…… 她……要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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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藻宫暖阁。
地龙的暖意透过猩红柔软的地褥缓缓渗出，将这一方天地烘得融融如春；纱隔帷幔交错掩映，在摇曳光影下，柔和着书案后的人影。
谢宁早已换了身方便的水绿罗裙，乌发松松绾着，几绺不甚听话的青丝垂落鬓边，卸去脂粉后的莹白小脸被屋内暖意熏得红扑扑的，多了些娇憨意味。
她正微微蹙眉，素手执笔，慢吞吞誊抄着手边经文。书案的另一侧，点了香的博山炉正升起袅袅白雾，晕散开与她身上如出一辙的馨香。
帘幕半卷，灯火如斯，比起皇后，此时的谢宁，更像一位在闺中读书习字的无忧少女。
崔寂站在帘外，隔着琉璃珠串，眼眸沉沉看她柔和专注的侧颜，心下不悦轻啧。
为那老东西，这么认真？
谢宁全神贯注，生怕自己抄错了，浑然未觉里头多了一人。直到这一页结束，她伸手欲翻，才迟钝地感觉到异常。
好像…太安静了。
迎兰呢，怎么还没回来？
谢宁缓缓侧过视线，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
她惊得手一哆嗦，随即低呼一声，慌忙回过头检查，生怕滴了墨到纸上。
手忙脚乱地，像不小心沾了水的猫儿。
崔寂的唇角不甚明显地勾了勾，慢悠悠走入。
等谢宁再抬头时，适才还立在帘外的绛紫身影，已出现在案前。一片阴影被烛火映照拉长，投落在她身上。
崔寂颔首，眼睫垂了垂，算行礼过：“娘娘夜安。”
谢宁拍了拍还在急促跳动的心口：
“掌印来了，怎不让人通传一声？”
她声音被满室暖意捂得又娇慵几分，尾音软绵绵地上勾，竟有些埋怨的意味。
崔寂的目光，落在她尚流露着“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默一默，意味不明地幽声：
“咱家瞧娘娘专注，不忍打扰，就让他们都下去了。倒是疏忽了娘娘凤体娇贵，是咱家的不是。”
他这是……怪她胆小？！
明明是他在那儿偷看！
谢宁只觉得屋里的地龙好像更热了，她憋了一阵，才蹦出一个硬邦邦的“哦”，复又继续低头抄写。
崔寂并不在意她的冷落，从容地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身子往后倚着椅背，长臂搭在扶手上，两条长腿交叠，一边手肘支起，指节抵着下颌，侧着头懒散看她。
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这凤藻宫的主人。
谢宁试图重新专注于眼前经文，但只剩二人的内间里，他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尤其是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让她颇有压力。
她越发心不在焉，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带着些铁锈味的气息散了过来。
这不免令她想起迎兰带回的消息。
宫中没几人敢议论崔寂，迎兰打听到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那些语焉不详的话，不过稍微粉饰了些，其下之意，与外头的说法无甚区别。
道他年纪轻轻就位登司礼监掌印，一并提督东厂，心性阴狠，手段酷烈；说他残害忠臣良将，上蔽天听，下诓朝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宦权阉。
这些话，她在闺中时便听过；父母兄姊提起崔寂，语气皆惧愤。彼时的她，也难免因朝有如此佞臣而义愤。
可那时，她不知是他。
谢宁控制不住地，又回想起那个温朗少年。
崔寂眼瞧着小皇后抄得越来越慢，素白指尖捏着笔杆，已许久未动；那双漂亮的眼睛被一旁柔和的琉璃灯映着，眼神愈发飘忽。
他心下轻啧，屈指叩了叩书案：
“娘娘，凝神。”
低凉的声音在暖阁内突兀响起，蓦地拉回谢宁思绪。她一震，眸光重新凝聚，却未再落回经文，而是直直看向他。
灯火是明亮又温暖的昏黄，但落在他身上，好像尽被吞噬，留不下一点暖意。那双寂冷的漆眸被长睫覆下的阴翳薄薄盖着，衬得脸越发苍白，令那靡丽的五官有种非人的诡谲感。
谢宁心头微紧，本能生出些惧意，却又转瞬即逝。
她想…她想试试……
灯火下，小皇后的眼睛如含着两汪水般清亮，将崔寂看得一阵说不清的心烦。
他冷然：“娘娘有何吩咐。”
谢宁抿抿唇，鼓起勇气小声道：“本宫想起来，还未谢过掌印送来的纸笔。”
她说的是此时抄写经用的笔墨纸砚，这些是今日午后，随那道祈福圣谕一同送到凤藻宫的。
来的是司礼监的人，东西都是各地新贡的上好珍品。尽管那小太监没有说，可她莫名笃定，这是崔寂的意思。
崔寂眉梢微抬，淡声：“咱家侍奉君前，分内之事而已，娘娘不必言谢。”
谢宁摇摇头，垂眸在袖中摸索一阵，随后将什么东西轻轻搁到书案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她声音更低了：
“这个…就当是谢礼，掌印收下吧。”
她的手如白玉般莹润，指节纤细柔和，显然养尊处优，衬得递来的东西几多寒酸。
崔寂本不在意，想说不必，但视线垂落后，他的脸色却微微凝住。
那是一个可谓粗陋至极的香囊。
纹样粗糙，丝线颜色已然淡褪，布料看起来也发脆。唯有一处仿佛撕裂过的地方留着仔细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与整个粗陋香囊格格不入。
崔寂记得。
这是她七岁时绣的第一个香囊，宝贝得不行，走哪儿都带着，结果不小心划破了，哭唧唧地来找他。
他那时正温书，被她吵得头疼，只得接过那个破了的香囊，找出针线帮她补好。补的时候她还在一旁抽噎，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弄得他衣衫上都湿了一片。
“哥哥真厉害。”后来，她捧着补好的香囊，眼睛还红着，却已经笑起来，“比我娘补得还好。”
他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崔寂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眼。
谢宁的心微微悬起，眼睛眨了眨，藏着些许期待。
却见他伸手，长指按上香囊，并未接过，而是推了回来。
“娘娘，咱家说了，不必谢。”
谢宁注视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点动摇。
可什么都没有，眼前这张阴郁俊美的脸，像是冰封的潭水般无波，眼睛更是黑沉沉的，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这样漠然，好像真的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在意。
可他昨日扶自己上轿，今日送那些东西来，方才……还沉默了那么久。
他明明都记得！
谢宁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
她明白他的顾虑，可现在暖阁里宫人早已退下，只有他们二人。以他现在能力，此间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哪怕他谨慎，不愿口头表达什么，为何一点迹象都不肯给她？
好像…好像急着与她撇清关系一般。
她是那种人吗！
谢宁倏忽抬手，抵住绣囊的另一侧，与崔寂对峙似的推回去：
“本宫赏你的，收着！”
她声音放冷，试图摆出皇后的架子。但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非但不威严，反而显得虚张声势。
十七岁的小皇后，与权倾朝野的奸宦说“赏”？
崔寂不由多瞧了会儿这个试图用身份压他的小皇后。
呵，人长大了，胆子也肥了。
谢宁被他瞧得发怵，却还是不服气地回望，惯常温和的翦水秋瞳里此时蹿着小火苗，像只格外倔强的小兽。
崔寂的目光久久凝着她，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威严的表情时，忽地轻轻勾了勾唇。
他笑意很淡，却顿时散了面上阴郁色，刹那间仿若流月倾泻，飘然若仙。
谢宁明显怔住。
便这一瞬，崔寂已经站起：
“娘娘今日就写到这儿吧，陛下看重诚心，少些无妨。”
他说着与她微微躬身，又恢复了疏离神色：
“咱家还有事，先告退了。”
语毕，崔寂径自回身，步子不疾不徐，却转眼就到了帘外，背影消失在摇曳灯火中。
谢宁张了张口，双眸微微瞪圆，看那珠帘还微微晃动着，脑袋还未完全转过弯来。
他…他刚才……
是对她用……
美人计？！
这猜测诡异至极，将谢宁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无端端的，她又觉得就是这般。
他…他宁可出卖色相，都不肯和她说一点事吗？！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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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寒风轻松吹去了暖阁里的温度，也带走了沾在身上的，属于她的香气。
崔寂立在廊下，抬手制止了随侍太监披来玄氅的动作，任由刺骨的风割在身上。
他另一只垂落身侧的手，这才缓缓松开。掌心已然因长久的紧握，留下几乎见血的印子。
他闭一闭眼，廊下红色的宫灯随风摇曳，将他面容照得越发阴沉。
只有他自己知道，适才忍得有多辛苦。
可是，不能接。
若是接了，他会忍不住……忍不住将她拖入深渊。
崔寂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他已面目全非，怎能碰她的东西，怎配…碰她。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如水流泻。
崔寂不经意抬眸，瞥了那圆润玉盘一眼。
真像。
他面无表情想道。
像她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