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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每晚都见她 入夜,崔寂 ...

  •   谢宁一夜未睡,将将捱到了天明。

      被簇拥着在妆镜前梳妆摆弄时,她依旧心不在焉,垂着眼陷在思绪中。

      脑海里,一会儿是当年寡言温柔由她缠着的哥哥,一会儿是昨日崔寂最后望来的墨黑深沉的眼。

      他还记得她吗?认出她了吗?那个眼神…他看了自己那么久,应该是认出了吧?

      谢宁想起小时候,在崔府看他练剑。那时他也不过十四五岁,一身素色劲装,剑光游动间,身形翩飞如龙。

      她躲在廊柱后偷看,他发现了也不恼,只是收剑走来,用指尖点一点她额头。

      “看什么?”

      彼时他虽淡漠,可眼里也还蕴着几分明明笑意;声音也没现在这么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她仰脸笑:“哥哥好看。”

      他转过头去,耳根却有些红。

      当时,他们都并未多问彼此的名字,她唤他“哥哥”,他也只唤她“小妹”。直到崔氏出事,她再没去过崔府,也再没见过他。

      她以为哥哥早就不在了,但他还活着,还……

      “皇后娘娘,各宫娘娘主子都到了。”

      身后侍女轻声提醒,谢宁这才回神。

      新后入宫,按例该接见各宫嫔妃,受请安叩拜;之后,还有些其他祭祀之类的繁琐礼仪。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华丽翟服加身,厚重脂粉已遮盖住红肿眼圈与憔悴面色;九凤衔珠步摇簪在繁复凤髻间,轻轻摇动。

      一切都符合皇后仪度,端丽华贵,却也将她的脸衬得无比陌生。

      谢宁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强自打起精神——今日琐事颇多,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她起身,扶着侍女的手走向正殿。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各宫妃嫔已等候在此,见新后现身,齐声问安施礼。

      谢宁在凤椅上坐定,目光扫过下方。满殿衣香鬓影,珠翠环绕,让她有些恍惚。

      这些妃嫔均比她年长,资历最老的几位已可做她的祖母,最年轻的,也过三十了。

      “诸位姐姐不必多礼,都坐吧。”

      凤椅上的小皇后被厚重的凤服与繁丽首饰层层压着,该是端庄雍容,却因她过分清脆的声音与少女的娇妍面庞,显得格外违和。

      看着与自己女儿甚至孙女一般大的小皇后,众妃五味杂陈地谢恩入座。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位次最前的贵妃开口缓和道:

      “娘娘初来乍到,若有困惑之处,尽可来问臣妾等,臣妾等定竭力为娘娘效劳。”

      贵妃年长位高,把持六宫之权,膝下有两位皇子,浑身都透出久居高位的从容雍然。此时见谢宁望过来,她也只颇温和地笑了笑。

      谢宁轻轻点头:“麻烦姐姐了。”

      其余妃嫔也纷纷开口,说些客套的场面话。不论真情假意,但无一例外地,无人出言刁难。

      这比谢宁预想的好上不少,但昨日一日紧绷,又一夜思虑未眠,身体还是涌起一阵阵疲惫。

      她不敢显露分毫,只勉力撑着得体的笑意,与她们一一周旋。

      直至时辰将近,谢宁才柔声道:

      “如今天寒,雪路难行,诸位姐姐早起也多有不便。之后若不逢节庆,请安一事,就都免了罢。”

      众妃互相交换过眼神,谢恩离开。

      看着最后一人走出正殿,谢宁这才敢放松身子,靠着凤椅缓了缓,眸光倦怠地瞥向一侧的紫檀木案。

      那里堆着各宫妃嫔送来的见礼,她定定望着出神,原先因遇到崔寂而被压下的那点茫然,在见过六宫嫔妃后,再度浮现上来。

      她以后…该怎么办?

      今日、眼下她们亲和,是因她无权无宠无子,就是个冲喜的摆设,威胁不到她们。

      可老皇帝活不了太久了,帝王崩逝,那些有能力夺储的皇子与其母亲…容得下她占着太后的名头吗?

      将来的路,好似与这冬日的天一般,阴沉沉的,怎么都看不清。

      谢宁揉一揉额角,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累了,奴婢扶您去歇会儿吧?”贴身侍女迎兰蹙眉上前,担忧问道。

      谢宁摆摆手,顿了片刻后,示意她附耳过来:

      “你之后去悄悄打听一下宫中情况,特别是…那里。”

      “那里”,自是司礼监。

      迎兰是她从府中带来的,是她现在身边唯一能信任之人。既已入宫,总得先了解下情况,再做打算。

      迎兰怔了怔,会意称是。

      她虽跟随谢宁多年,但谢宁小时与崔寂相熟的时候,迎兰尚未在身边伺候,是以并不知这段旧故。她只当主子是出于谨慎,才要打听。

      毕竟现在,天下政令,皆出司礼监。

      看着迎兰离开,谢宁适才茫然的思绪,又不住绕回了崔寂身上。

      这些年,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谢宁抿抿唇,秀气的眉头又忍不住蹙起。

      想到这深宫中还有他,还有哥哥,她便觉得似乎还能喘口气;可再想到他可能经历过什么,那种微妙的释然,又很快被闷痛取代。

      谢宁的视线移向窗牗,指尖漫无目的地拨弄起耳下东珠。

      东珠触手微凉,像极了昨夜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她怅然:他…到底还记不记得?

      --

      司礼监值房。

      崔寂坐于书案后,苍白修长的手执笔,在奏折上勾画。

      案前,东厂的暗探正低声禀报着不久前凤藻宫内众妃请安的情况。

      崔寂一一听过,眼眸被垂落的长睫遮蔽,难以看清其中情绪。

      暗探禀完告退,崔寂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却久久未动。

      冬日晨光从窗棂照入,在书案上落下稀薄的一线。崔寂瞥去,苍白修洁的手,轻轻移到那一线光下。

      数月前,便是这只手执御笔写下封后圣旨,加盖印玺。

      那时,他不知是她。

      崔寂缓缓收拢手掌,忆起昨夜的梦。

      他少眠已久,更遑论做梦。就算做梦,也都不是愉快的画面。

      然昨夜,他却梦见回到崔府,他仍是那个寄居叔父府上的崔氏族侄,虽受冷眼,却还未满身血腥。

      她便如小尾巴似的黏在身后,追着他唤“哥哥”。

      ……而今,她十七岁。

      老东西已经六十有三了。

      是他亲手送她进了这座囚笼。

      若曾经过问一句她的名姓,若当初替老东西拟旨时,再查细些……

      浓重自厌感在心头猛烈翻搅,崔寂的手因用力收紧微微颤抖着,泛出可怖的青白。

      但蓦地,他松了力道。

      不,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崔寂缓缓睁目,眼底又恢复了一片森然死寂。

      至少,她在宫里,在他眼皮子底下,无人能动她分毫。

      木已成舟,护她无虞便是。

      她不必知道,她只要继续干干净净的……那些腌臜之事,自有他来周全。

      崔寂张开手掌,慢条斯理地活动一下指节。

      值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掌印,陛下醒了。”

      老皇帝自病后,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短,常常陷入昏睡。明龙宫的暖殿也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药气,如黏滞的雾絮充斥满室。

      崔寂缓步入内。

      层层垂落的纱幔后,老皇帝靠在龙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胸口艰难地起伏着。

      “崔卿……”

      崔寂上前,也不曾跪拜,只垂首几分,腰背依然挺直:

      “陛下有何吩咐。”

      “冲喜一事……”老皇帝喘了口气,“可有成效?”

      崔寂低眸:“回陛下,张院判说,皇后娘娘入宫后,陛下的脉象的确平稳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老皇帝喃喃道,“朕觉得,朕还能活很久……”

      崔寂静静站着,漫不经心地抬抬眼。

      “对了。”

      老皇帝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既然有用,那就、那就让她每晚抄经,为朕……为朕祈福。”

      “定要诚心……崔卿,你去替朕看着,也莫让旁人…打扰了她。”

      “还有仙…仙方。你要、要替朕继续寻……”

      崔寂顿一顿,应得淡然:“是。”

      老皇帝叹一声,放心闭眼。

      此事交予崔寂,定能稳妥。

      等着帝王又安然睡下,崔寂才退出明龙宫。

      他没有坐轿,而是慢悠悠地,走回值房。

      漫长宫道间,绛紫修长的身影如松,却始终萦绕着难以消散的阴冷。道旁宫人见他走来,皆匆匆下拜。

      每晚去凤藻宫……监看她?

      走在前头的崔掌印忽然低低呵笑,阴沉沉的,吓得身后跟随的小太监们一激灵。

      他不该答应、不能期待……可那卑劣的欢喜在胸口疯狂涌动,几乎要破出血肉。

      每日见她,看她为老东西抄经祈福……

      崔寂将步子放得更缓,细细品尝着心底那阵撕裂般的、痛楚的愉悦。

      但,能每日见她。

      也好。

      --

      入夜,崔寂去了谢宁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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