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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能逃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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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明明看见那张神似的脸时,裘莘心惊肉跳,流动于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思绪和身体却不受控地,跟着“仇人”回到天璇院。
想当初仙魔大战不出半月,大街小巷便传来仙门大获全胜,成功封印魔神的消息。
彼时,裘莘刚从魔渊逃出来,闻此传言出神半晌:不应该啊。
两百年后,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驾鹤西去,她却仍乌发浓眉,本该短命的炉鼎裘莘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不应该啊!?
炉鼎无法修炼,早逝或寿终正寝,取决于被采补的次数和程度。若无人在灵修时渡修为给他们,炉鼎无论男女皆是百年寿元,与凡人无异。
可谁会给炉鼎这种消耗品渡修为续命,六界上下万年,闻所未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夜,她,倒吸走了魔神的修为?
一通百通,若当真如此,仙魔大战犹如儿戏,不到半月便以魔神战败告终便有了解释。
裘莘吸了吸鼻,魔神得恨死她了。
她收回思绪,看向前面与魔神眉眼七分相像的蔺司珩,顿时眼前一黑。
蔺司珩回头时眼见步履蹒跚的裘莘快要跌倒,便一把扶住:“裘师妹,委屈你在这里等上三日。”
待她站稳,蔺司珩便很快收回手,只留裘莘感受着小臂上一触即离的灼热,原地瞳孔地震。
失忆了?转性了?这两百年去补习礼仪品德了?
她一向乐观,在心里宽慰自己,也许只是容貌相像?
毕竟,从他望向她的眼里,裘莘并未读出“似曾相识”的意思,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今,又是蔺司珩带她暂脱险境,明面上,算是半个恩人了。
思及此,裘莘走入地牢,转身向他稍一欠身:“谢…你干什么!”
裘莘惊叫出声,眼睁睁看着蔺司珩拉开牢门侧身进来,回家似的熟稔,抬手一挥,玄铁铸就的牢门便“咚”的一声沉闷关上。
“坐我旁边。”他撂下一句话,开始在牢房中央打坐。
裘莘哪里会听他的,见他似是已经入定,便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地牢的角落。
她一边瑟缩在角落哈气暖手,一边打量起地牢的装潢,既无闩住囚犯的玄铁锁链,亦无禁止施法的符咒墙。她伸手轻触青冈岩的墙壁,冷硬的墙体波动一瞬,海绵一般回弹,恢复坚硬的外表,曲指轻叩,声响如水滴入汪洋,收音效果甚好。
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一处闭关的静室。
蔺司珩带她来闭关的地方做什么?
等等,若他平时也在这里闭关,那一清幽莲是否也在此处?
裘莘抱臂蹲下取暖,这鬼地方冻得她有种长眠的冲动,可一想到续命的宝贝也许近在眼前,便强撑着眼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观察着端坐中央的男人。
蔺司珩抬手捏决运转周天,引青冈岩中的冰气入体。滴水成冰的封闭空间里,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竟沁出细密的汗珠,好像在压制着什么。
就在周身散发出的淡蓝色灵力逐渐将他包裹时,他苍白的脖颈上突然爆出青红交融的筋脉。
瞌睡间,裘莘鼻尖轻嗅,又闻到了那股雪压青松的清冽媚香,她眼皮一跳:是魔气!
一口黑血呕出,黑紫色的魔气从蔺司珩的腹腔泻出、升腾,狂乱拆散他高束的马尾,迅速浸染吞噬淡蓝色的灵力场域。眼下,只有黑气中的零星蓝点证明他仍在反抗侵蚀。
裘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惊魂未定,就见男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四下环顾,锁定了她的方向:“为何不坐我身边?”
裘莘瞳孔收缩:你…你不要过来啊!
企图唤醒他良知的求救卡在喉咙眼,裘莘对危急时刻掉链子的声带十分失望。
失焦的视线里,裘莘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噌”得起身,左右张望逃跑路线。
只是不等她思索,男人已三步并两步过来。
“啊——”裘莘伸手挡人,却忘了自己是毫无修为的炉鼎,指尖仅仅是碰到男人最外围的黑气,也被灼烧得几乎失去知觉。
求生的本能令裘莘忽然想起方才的试验,她曲臂猛猛肘击青冈岩的墙壁,墙壁波动间空出一点额外的空间。
有戏!
裘莘立刻加快肘击的速度,随着波动越来越大,空出的间隙越大,她瞅准时机,贴着墙壁波动的方向,撒腿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她逃他追,每次快被追上时,裘莘便疯狂肘击墙壁,创造相反的逃跑空间。只是墙壁虽会弯折,可其硬度却不会在波动时减少半分,裘莘手肘锤得血肉模糊,筋疲力尽。
蔺司珩站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似是厌倦了这种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他张开五指单手扒在墙壁上,波动的墙体顿时化作实体。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就在裘莘准备再挥拳砸墙时,撩起眼帘与她目光相接,露出布满血丝的瞳仁,更似血色琥珀。
雪松清冽的气息率先袭来,裘莘被盯得钉在原地,后脑勺硌着冷硬的墙壁,她挥动双拳敲墙,却只砸到铁板一块——王当了,墙不动了。
面前的男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似阎罗殿里杀出的厉鬼,正步步紧逼她至静室墙角。
裘莘紧闭双眼,脸上皱成一团。她自知无处可逃,心里一空,手臂绵软脱力。
“啪——”裘莘坠落的臂膀被人稳稳接住。
她大口呼吸缓缓睁眼,只见蔺司珩沾染魔气的手,暴着青筋,正扣着她的手腕施法调动灵力。
裘莘两股战战就要跪,又默默把眼睛闭了回去,说不出话的喉咙回光返照似地给了她声音,只是开口仍气若游丝:“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倒吸走你的修为的。
预想中的报复审判并未到来,只听“咚”的一声,裘莘试探着睁开一只眼。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乎她的想象,男人似是痛苦难耐,只得单膝撑跪在地,谪仙般清俊冷傲的脸颊,轻轻蹭开她紧握的拳头,一手引导着她冰凉的指尖,挑起他滚烫的下巴。
裘莘:!!?!
她的大拇指蹭到了男人凉薄的唇,裘莘心里尖叫着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箍回。
蔺司珩像是汲取到了某种能量,只是微微吐纳,空中狂风乱舞的发丝逐渐抚平,周身缠绕的雪松木制香也渐渐收敛,余有梅香安抚着裘莘突突直跳的神经。
不等裘莘完全平复心情,她倏尔感受到一股力量涌入身体,一小团伴随着媚香的黑气汇聚至灵府,上下“扑腾”四处撞壁。
“呃啊——”裘莘有一瞬耳鸣,她大口呼气,不可置信地摸上小腹。
与两百年前的那晚,一模一样的感受。
蔺司珩是那家伙的转世吗?否则他身体里如此相似的魔气从何而来?
“果然。”
蔺司珩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抹去嘴角的黑血,从地上站起身。
他高出裘莘两个头,双臂只需撑在墙壁上,便可以轻松形成桎梏。
裘莘感觉到头顶有目光落下,垂眸哆嗦启唇:“什么?”
蔺司珩半晌未答,裘莘拿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少掌…恩人,你在看什么?”
两人僵持间,蔺司珩闻言轻嗤一声,咬字道:“恩人?”继而俯身拨开她耳边碎发,目光细细描摹过她饱满的耳廓,最终停于空落落的耳垂上。
“真的丢了?”
裘莘怔愣一二,回想起自己在戒律堂时“珍珠耳坠”的供词。
她嘴角牵动,扯出一个她现在能做出的最明媚的强颜欢笑,抬头看向蔺司珩:“是,是我母亲给我的,对我来说弥足珍贵,若是恩人在院中寻到…可否还给我?”
蔺司珩扫过她倔强的眉眼,没有过多停留,直接松开桎梏。
他一松手,裘莘便跌坐原地,凝聚在灵府的魔气一并震荡。显然,时隔两百年,她的身体未能完全适应突如其来的魔气侵蚀。
蔺司珩头也不回地走出静室,“我若寻到便是你脱罪的重要证据,三日后的众审之后,自然会交还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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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三日后了。
魔气已然反噬,裘莘颤栗着蜷缩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执念:马上跑!立刻逃!
相较于两百年前,这次入体的魔气仅是万分之一,却还是疼得裘莘目眦欲裂。
虽然不知道为何蔺司珩身负魔气,又如何知晓她的身体可作承载魔气的器皿,但总归身怀这两个秘密的人绝非善辈。今日之后,难保他往后日日对她予取予求。
没有人会怜惜一个炉鼎。
她寿元本就所剩无几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如今,只有青芜山山主能救她。
两天以来,蔺司珩都着人给她送吃食,却从不打开静室的门,只从玄铁门上开两个拳头宽的缝隙,依次递过来。
果然,他口中的“不是嫌犯”,只是说给姚副堂主听的官腔,好把她从戒律堂的手中抢回自己的院里。
又到了放饭的时间,裘莘扒在缝隙上翘首以盼。
今日来的仍是一个男弟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十分青涩稚嫩,递饭菜时连头都不敢抬。
裘莘一边磨蹭时间,慢吞吞接过碗筷,一边飞速运转大脑。
“哎哟好烫!”裘莘猛地缩回手,一不留神瓷碗“嘭”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突然计上心来,“啊!对不起…”
“没…没关系…我来收拾就好。”男弟子喉头收紧。
“我帮你!”裘莘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几遍“对不起”,伸手去捡瓷片,颤颤巍巍地划过手腕,末了看准时机朝男生捡碎片的手撞去,“嘶…”
男弟子碰了手,眼神登时闪躲起来,下一刻发现裘莘喷血的手腕,通红的脸色陡转直下,“你你你的手腕!我去给你找药…药箱!”
裘莘这才恍若察觉:“药箱里的药恐怕止不住吧…”话音未落,她一个白眼翻晕过去。
待男弟子吓哭跑去求援,裘莘才缓缓起身,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
再不来人伤口都要愈合了,她不耐烦地一抬衣袖查看伤口,却见一粒带着魔气的血珠从她腕间浮起,飘向静室大门。
然后,门开了。
开…开了?这么简单?
裘莘大为震惊,那她方才大费周章地演戏算什么?!
没时间思考是否有诈,裘莘拔腿就跑,将身后刺耳的警铃声甩得老远。
裘莘按照进来时的记忆,原路翻出天璇院,一路朝宗门外狂奔。
天璇院位于内门子弟居所中最中心的位置。
好消息是,蔺司珩的人手应该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抓她;坏消息是,她只认得回外门舍堂的路线,但那里是万万去不得的,蔺司珩一定最先搜查那里。
天璇院的人倾巢出动,裘莘不再犹豫,决定循着与舍堂相反的方向,向着落日一路西行。
几个时辰的猫捉老鼠,从日暮西山到月朗星稀。
诡异的是,每当裘莘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便总能听见追捕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包围过来,体力和精神的压力都到了极限,裘莘走投无路,左拐右绕躲进了一处荒园。
“你带人去东边厢房搜。”
“是!”
裘莘刚躲入一水潭后的假山,便听见蔺司珩吩咐手下的声音。她小心翻动身子,透过婆娑树影看去,蔺司珩正静立于潭边,朗朗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水面轻晃。
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裘莘隐约觉得,她被做局了。
是那个男孩儿失手打碎碗盏,还是更早之前?
她现下无暇顾及其他,双手抱膝团成一团,将脸埋入双臂之间,尽量放浅呼吸。
万一他过会儿就离开了呢,只要等他走了,只要…
“你能逃去哪儿呢?”
男人略带慵懒的尾音从她正前方传来。
裘莘怔愣抬头,猝不及防撞进蔺司珩深如幽潭的双眸。
蔺司珩居高临下,将她眼中的惊愕尽收眼底,随即慢条斯理地靠近:“血好用么?”
空气里浮动翻涌着雪松内敛清新的味道,相比之前温和许多。
他食指指尖微勾着一对珍珠耳坠,月色下泛着白润的光泽。
“走得这么急,母亲留给你的念想,你不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