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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秋风惹叹兮 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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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江忧眠把那把黑色折叠伞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出门上学。
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伞直接拿到二班去还,但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早读之前教室里人多,她突然出现在二班门口,多少有点奇怪。
而且她不确定顾寻昼什么时候到校,万一跑一趟没找到人,还得再跑第二趟。
不如等中午,等人少的时候再过去。
她把这件事安排在脑子里,就没再想了。
到了学校,早读、上课、下课,和往常一样。
英语课上老师点名让她读课文,她站起来读了一段,声音不大,但发音还算标准。
读完坐下的时候,前桌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反正她没在意。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发了上周考的卷子。
江忧眠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这次画对了两条辅助线,第三条还是偏了一点,扣了两分。
总分九十一,班里排第五,不算差,但她自己知道那道题如果再想想,其实能做对。
她翻到卷子背面,看到最后一道填空题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小勾,勾的尾部拖得很长,超出格子一点,打在空白处。
这不是物理老师的习惯,物理老师打勾打的很小,严严实实缩在括号里。
江忧眠盯着那个勾看了两秒,翻到正面看总分,就把这件事忘了。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食堂人很多,声音很吵,但角落这桌只有她一个人,偶尔有人端着盘子走过来,看到有人坐了,又转身去找别的位子。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路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伞还没还。
中午休息时间,教学楼里人不多,走廊上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江忧眠上了二楼,走到二班门口。
门开着,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分散坐着,有人在吃面包,有人在趴着睡觉,也有人在看书。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顾寻昼。
他不在。
“找谁?”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女生抬头问她。
“顾寻昼。”江忧眠说。
女生朝后排靠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在,他一般去图书馆。”
江忧眠顿了一下,点了头,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想了想,既然不在教室,那就下午再说了,反正伞在她书包里,不会丢,晚几个小时还也没关系。
她没去图书馆找他。一是因为专门跑一趟还一把伞显得小题大做,二是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图书馆哪个位置,总不能一排一排找过去,她没那个毅力。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她又去了一趟二班。
这次门关着,她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人多了一些,但还是没看到顾寻昼。
她站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回教室。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一班班主任让课代表发了数学卷子,说当堂做完,下课交。
江忧眠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题目不难,她开始做,做完选择题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其实可以不亲自还伞。
把伞放到二班讲台上,请同学转交一下就行。
她不知道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可能是中午第一次去的时候教室人太少,她想找一个稍微稳妥一点的方式,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太显眼。
其实放到讲台上写张纸条就很稳妥,也不会有谁在意一把伞。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做题。
卷子做完的时候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填空题,确认没有粗心算错的,然后交了卷。
交完卷她没回座位,直接上楼去了二班。
二班后门开着。
顾寻昼坐在靠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正在写什么东西,旁边的位子空着,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本翻开的竞赛书。
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走廊上没人,教室里也很安静。
江忧眠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顾寻昼抬起头,看到她,没有说话。
她把黑色折叠伞从后门悄咪咪的递过去。
“谢谢。”她用口型说。
顾寻昼看了一眼伞,接了过来,然后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把伞竖起来立到桌角,然后继续低头写东西。
江忧眠站在原地等了一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于是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没再下雨。
那把伞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没再被人提起。
江忧眠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想起顾寻昼这个人的存在——因为在同一个年级,偶尔会在走廊或者操场上远远看到,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阴差阳错的帮她。
这些她都不知道,也觉得自己没必要知道。
日子照常过。
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早读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开始戴围巾手套,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江忧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自己热牛奶,就着面包吃几口,然后出门。
她妈妈最近加班多,经常她出门的时候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人也不在,偶尔在桌上留个纸条,偶尔连纸条都没有。
十二月中的一次月考,江忧眠考了年级第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七名。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表扬了她,说“有些同学最近学习状态明显好转,要继续保持”,虽然没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她,因为年级组前三十里进步七名的并不多,或者说只有她一个人。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忧眠低头看着桌面,等这一小段过去。
考得好的好处是,老师不会再找她谈话。坏处是没有,考得好本身就是好消息。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进步不是因为状态好转,而是因为她最近确实在做题上花了更多时间。
原因很简单——不花时间也没别的事可做。
十二月二十号,周五,最后一节课。
*
班主任把江忧眠叫出教室的时候,离放学还有二十多分钟。
走廊上空荡荡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十二月独有的干冷。
“你妈妈刚才打电话到办公室,”老师说,她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说她现在在医院,让你放学直接过去。”
江忧眠点头,没说别的。
“她也没说具体是什么情况,”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断需不需要多说几句安慰人的话,“你路上小心。”
江忧眠转身回了教室。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月考的卷子,她的卷子考了一百三十四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漏了一个分类讨论,扣了四分。
老师在黑板上写解题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神了,就低下头,把卷子折了一道痕,再展开,重新看那道做错的题。
走神不是因为担心,她只是不太想在事情还没搞清楚之前提前消耗情绪。
她妈以前也犯过胃病,严重的时候吐过血,但从来没住过院,这次电话打到老师手机上来,说明是真的进了医院。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分钟,在草稿纸上把漏掉的分类讨论补上去,写完之后翻到卷子背面,看填空题有没有别的错误。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好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底,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树枝沙沙地响。
她已经赶不上这一班公交车了,索性直接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南走,穿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巷子,走到水果店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她想了想,买了几斤苹果和一兜橘子,又加了一把香蕉。
老板娘帮她装袋的时候说了句“看病人啊”,她嗯了一声,付了钱,拎着袋子继续走。
市人民医院在三个路口之外,她走到的时候手已经被塑料袋勒出了两道红印子。
大厅里人不多,江忧眠走到导诊台问了内科病房的位置,护士指了路,说三楼。
电梯口等了几个人,她没等,直接走了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灯光昏黄,墙壁下半截刷了淡绿色的漆,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三楼到了,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腥气。两侧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间半开,能看见里面病床上的老人,或者陪床家属靠在椅子上打盹。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留意着门牌号。三一七,三一九,三二一。三二三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那张躺着一个老太太,戴着氧气面罩,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是儿子还是老伴,正低头削苹果。
靠门这张是她妈妈胡玉,半靠在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针,连着吊瓶,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走。
胡玉看到她,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好话来。
“买这些干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脸色发白,嘴唇也是白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吃饭够不够?”
江忧眠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回事?”她问。
“胃出血。”胡玉把“胃”字咬得很重,好像怕她听不清,或者怕她觉得不够严重,“住了两天了,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
江忧眠没说话。
两天,也就是说周五下午这通电话之前,她妈妈已经在医院住了两天,只是一直没跟她说。
“怎么不早说?”她问。
胡玉避开了她的目光,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有点急,牵动了手上的针,她皱了一下眉。
“又不是什么大事,住两天就出去了,”胡玉喝了口水,嗓子润了一下,“告诉你你还不是干着急。”
江忧眠没接这句话。
她看得出来不是“没什么大事”,胡玉的脸色比平时差了很多,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气也不足,三句话就要缓一下。床头柜上放着几张检查单,她没去翻,但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上消化道出血”几个字。
“吃饭了没?”胡玉问她。
“还没。”
“食堂在二楼,你先去吃,别在这坐着,我暂时死不了,不用你守着。”
胡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和平时骂人差不多,但说到“死不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弱了一下。
江忧眠听出来了,但没说破。
“待会儿去。”她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病房里另外那张床的老太太咳嗽了几声,看护的人站起来给她拍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胡玉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月考怎么样?”她问。
“正常发挥。”
“第几名?”
“十八。”
胡玉又没话说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这个名次意味着什么,她向来这样,从不当面夸,但会记在心里。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十八名很不错了。”
江忧眠嗯了一声。
这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是什么温情的、善于表达的母女。
胡玉高兴了不会笑,但生气了会骂人,骂完之后也不会道歉。江忧眠知道她在乎,不是那种“妈妈永远爱你”的在乎,是那种“你考了第十八名我会记住”的在乎。
不一样,但确实是存在的,起码在乎过对不对?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吊瓶,量了血压,说血压偏低,让她妈少说话多休息。
江忧眠趁着这个空当站起来,说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这个点人不多,窗口还开着两个,一个卖面条一个卖套餐,她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是温的,西红柿炒蛋偏甜,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但她吃完了。
吃完把盘子还到回收处,她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食堂门口吹了会儿风,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在割,虽不致命,但刀刀惊心。
她在想刚才病房里那个画面——她妈靠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头发散着,说话有气无力的。这个画面她不是没见过,以前她也生过病,但这样还是头一次。
她觉得自己应该更担心一点。
但实际上的感受是,她不确定该怎么担心。
担心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技能,如果一个小孩每次生病的时候都有人告诉她“没事的,吃点药就好了”,她就会学会用同样的方式安慰自己。
但如果每次生病的时候,大人自己在吵架、摔东西、互相攻击,那么任谁来也学不会那个技能。
江忧眠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楼梯上了三楼。
回到病房的时候,门关着,她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隔着一扇门,声音模糊,但她听出来是谁了。
她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江忧眠大概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她。
他在学校门口待了十分钟,给她塞了两百块钱,问了几句学习,然后走了。
那十分钟里她妈没出现。
胡玉和他离婚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吵。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吵,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咬着牙互相刺的吵。
胡玉说他没良心,他说胡玉不讲理,江忧眠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她现在也不想推门进去。
但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这个时候转身走也很奇怪。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场景比她预想的要正常一些。
一个男人坐在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脸瘦了一圈。
江秋平,她爸。
胡玉靠在床上,表情不太好,但没吵。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僵的,如同一个还没完全冷却但已经凝固了的铁水表面。
江忧眠走进来,江秋平转过头看她。
“眠眠。”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
江忧眠看了他一眼,没叫爸。不是故意不叫,而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合适的方式出来。
她走到床边,把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床尾,自己站着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妈住院了,我来看一下,”江秋平说,指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牛奶和水果,“带了点东西。”
江忧眠看了一眼床头柜,她刚才买的水果被挤到了一边,旁边多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和一把香蕉:牛奶箱上印着一个不太知名的牌子,香蕉有点太熟了,表皮已经出现了斑点。
她没评价,因为她觉得,胡女士应该会在背后开心上几天。
“医生怎么说?”她问胡玉。
“再住三天,没什么事就出院。”胡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江忧眠注意到她没有看江秋平,目光一直落在被子上。
又是一阵安静,之后便是江秋平清了清嗓子。
“忧眠,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去买点东西?”
“不用。”
江秋平点了点头,好像她说了什么很有道理的话。
胡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有话就说,别在这东拉西扯的。”
江秋平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江忧眠,又看了一眼胡玉,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是这样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我来,一个是看看你妈的情况,另外一个……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的“你妈”,而不是“胡玉”,以前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什么?”她问。
江秋平又搓了一下膝盖。
“我现在这边的厂子效益不好,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奶奶前段时间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院花了不少钱,我现在手头实在是转不开,想问你妈这边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他说完了。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吧。
然后胡玉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很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哼。
“你来医院看我?”胡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顺便看看还能不能从我这里抠点钱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咱俩离婚五年了,你来看过我几次?你来看过眠眠几次?你上次给她生活费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江秋平的脸色变了,但没反驳。
“你现在跑来说你妈摔了腿、厂子发不出工资,”胡玉的声音高了一点,扯到了胃,她皱了一下眉,缓了两秒才继续,“关我什么事?咱俩离婚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离婚了?你凭什么来找我周转?”
“我不是找你要钱,”江秋平说,“我是说周转一下,等我这边缓过来就还。”
“还?你拿什么还?你每次都说还,你哪次还了?”
江忧眠站在床尾,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听着这些话。
她听这些话听了很多年了,从她记事起就听。
从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吵钱的事,离婚之后也没停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了“你什么时候给抚养费”“这个月的钱还没打”“你自己女儿你不管谁管”。
她以前会躲到房间里把门关上,用被子蒙住头,后来她干脆不躲了,因为发现不管她在不在,这些话都会有人说,那就没必要躲了。
总有人会把她当成利剑,变成刺向对方的致命一击。
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吵完。
胡玉的声音越来越尖,但隔壁床还有病人在,她压着没完全放开;江秋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句含混的解释,然后闭嘴了。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江秋平站起来,拉了拉夹克的拉链,声音有点涩,“我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江忧眠。
“忧眠,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他说。
然后他走了,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看护的人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坐回椅子上,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是漠不关己,更是觉得荒谬。
胡玉靠回枕头上,闭着眼睛,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疲惫。
江忧眠站了一会儿,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坐下来。
胡玉没睁眼。
“你吃了饭没?”江忧眠问。
胡玉没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她说:“我不饿。”
“医生说你不能饿着。”
胡玉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不是感激,也不是烦躁,而是七情六欲被搅在一起。
“你回去吧,”胡玉说,“明天还要上课,别在医院待着了。我这边没什么事,护士会管。”
江忧眠看了她两秒。
“我待会儿走。”她说。
那天晚上她待到八点多,等胡玉打完了最后一瓶点滴,帮她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把开水倒进保温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胡玉嘴上说着“不用弄了”“你快走吧”,但没拦她。
走之前胡玉把那袋香蕉从果篮里拿了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江忧眠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胡玉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爸要是再找你,别理他。”
江忧眠没回头,说了句“知道了”,拉开门走了。
走廊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日光灯还是那样白得发冷,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时间怎么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在这里。
她没在意,走楼梯下了楼。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面,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公交车还有五分钟到。
她站在那里,风从背后推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打在路面上,瘦瘦长长的,拖到人行道的边缘。
她在想,她妈住院要花钱,她听刚才护士量血压的时候跟医生提了一句“居民医保”,说明她妈没有职工医保,或者之前的已经断了,居民医保的报销比例不高,住院几天下来自费的部分不会太少。
她翻了一下手机里存的那张银行卡余额,里面有一千二百多块,是之前做暑期工攒的,加上平时的零用钱省下来的。
她本来打算下学期报个英语补习班,把作文分提上去。
但她现在又觉得,这些钱还是用在合适的地方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