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9、第 9 章

　　周宇文跟着徐况一路从北广场走到南广场，这次参加展会的进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大部分的展厅徐况没有进去看，他们直接来到了意大利休闲区。某品牌的销售总监面前排起了队，总监是一位穿着剪裁西装的意大利老头，身材不高，活力四射，他跟人们热情交流，俏皮地冲女士们眨眼。徐况看着人们围过来和老头合照，心想如果于佳和他在一起，总监一定会看过来，他可能此刻已经和总监会谈上了。
　　“Buongiorno.”徐况主动握手，向老头递上名片。
　　“Buongiorno！how can I help you?”老头绽开笑容。
　　周宇文听见老板和总监聊起了MOQ，总监说是50000EURO。
　　徐况记下了总监的邮箱，对周宇文说，“咱们走吧？”
　　“去哪？”
　　“回家。”
　　“剩下这些厅都不看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他们的受众是家具商场，不是我们。”徐况停下，示意周文宇看一个展厅C位的驼色皮沙发，“你看这款沙发，它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市场公式化产品，它的缝线、扶手转角、腿部的处理，全是标准工艺，为了稳妥而没有任何设计风险。你能看到设计师的任何意图或情感吗？”
　　周宇文摇头。
　　展厅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在门口驻足，微笑着上前。徐况拉起周宇文离开。“如果我们店里放这款沙发，基调就毁了。我要替我的客户拒绝这样的产品。”
　　周宇文点头，“是的，摆咱们店里太不伦不类了。”
　　下午三点，袁薇和周文宇交接班，徐况给他们开了一个会。他介绍了预计采购的这款现代台灯的品牌历史。其诞生于上个世纪70年代，产品设计师是意大利工业大师Tommaso Cimini，标志性特征是灯罩与底座之间通过一根细长的、几乎隐形的杆体连接，营造出灯罩悬浮在空中的视觉效果，极具轻盈感和未来感。
　　“陈列这样的经典款，能迅速建立我们店的专业度和选品眼光，告诉客户：我们懂行，我们提供的是经过时间检验的设计。”
　　“这个灯，网上仿品很多的。”
　　徐况皱了一下眉，对周文宇说，“你当时见到原版了，感觉怎么样？我相信它调节时的阻尼感、灯罩边缘的细节，是任何仿制品都无复刻不了的。”
　　“最低订单要求5万欧元呢。”
　　“最低起订额我还在和他谈，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这个灯比店里现有的灯都要贵，客户能接受吗？”
　　“我们不是只卖一盏灯，而是卖一段设计史、一个光学魔术和一种生活投资。”徐况想了想，“不需要推销，等对的人就可以了。我们的工作不是把东西卖出去，而是为对的东西找到对的主人。”
　　袁薇心里有隐隐的担心，仓库里还堆了一批货，徐况不肯降价出售，但另一方面，不管运营情况好坏，徐况从没晚发过一天工资，克扣过一分钱，这样的老板是难得的。
　　丁主管喊于佳去会议室，有商务部门的领导过来谈境外招商引资的事情。于佳拿了本子和笔坐在丁主管外侧，林总、郭总和几位中年男士一起走进来。于佳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她抬头去寻，继而意识到是同款香水，来自于这几位男士里面最年轻的一位。他介绍自己姓王，是广州一家顾问公司的代表。他介绍境外投资项目的最终投资方是巴林王室的哈里发家族，通过沙特注册的公司向内地注资，用于政府的湿地建设项目。
　　于佳听着王代表的粤区口音，低头在纸上画资金链，又用手机搜了一下哈里发家族。
　　蒋艳因为邻市有业务，在徐况去上海参展前就匆匆离开了。于佳见到过蒋艳出门前喷香水，但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那个香水的味道。
　　会议开完了，于佳拿着本子出来会议室，丁主管问她感觉这个业务怎么样。
　　“他们说了，资金来源不能向上追溯，王室也不会提供任何资金来源证明。”于佳看向丁主管，“咱们应付不了检查啊。”
　　丁主管看了一眼手机，“刚才那个话说的最多的代表叫什么？王作义吗？”
　　“他姓王。”
　　“有一个微信添加好友申请。算了，我也觉得这业务不靠谱。不加了，装没看见。”
　　于佳轻笑了一下，“那个王代表还喷香水了。”
　　“喷了吗？没闻见。鼻子不灵了，光看见他的金腰带了。”
　　“我今天闻到你的同款香水了。”于佳一见面就说。
　　“是吗？”徐况告诉她自己要购进一批货。
　　“5万欧啊哥，您真是玩资本的。”于佳咋舌，“要是五万块人民币我就借给你了，你就不用去你父母那里受辱了。”
　　徐况叹了一口气，王炜让他写了借条，她重重地把茶杯放茶几上，水花溅湿了几个字。
　　“你爸妈约定还款利息了吗？”
　　“没有。”
　　“那对你还是很好啊。约定还款期限了吗？”
　　徐况摇摇头。王炜下了最后通牒，再转不起来，就关店，让徐况跟徐新升去搞建材。
　　于佳嗤笑一声，“这叫什么借款啊，你爸妈还是对你太好了。”
　　这句“太好了”像根小刺，扎了徐况一下。徐新升说，爸爸妈妈老了，想退休了，半辈子经营起来的这一摊，你不接谁接呢？
　　于佳又说，“我爸妈那才是，说不给钱就不给钱。”
　　“如果...我关了这个店，去搞建材了呢？”徐况的声音闷闷的。
　　于佳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抵在了嘴上。
　　徐况没有抬头。
　　“你喜欢吗？”
　　“喜欢重要吗？”王炜说，你拿什么跟她结婚，你这个店已经玩进去一套婚房了。
　　于佳的心揪了起来，“你家里跟你说的吗？”
　　“说的什么？”
　　“喜欢不重要。”
　　徐况抿了一下嘴，“建材是B2B,有稳定的供货渠道，下游有几家装修公司都很熟，需求也稳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于佳的心跳了起来。
　　“你妥协了。”
　　徐况闭上了嘴，“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如果是我，”于佳开始想象，“我不会玩那么大。我可能不开实体店，不存那么多现货。”
　　“不开实体店，你怎么展示？”
　　“我前期不卖审美，卖家具就好了。或者我不找那么多店员，招一个，然后我自己上。”
　　于佳说爽了，“我可能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父母要钱，我可以贷款，这样他们就不会控制我。”
　　徐况扭开头。
　　于佳吐了吐舌头，但话是收不回来的。
　　“走吧。”徐况站起来，他没有等于佳。
　　于佳上前挽住徐况的胳膊，“你还有机会啊，店里那么多资产，你怎么处理？”
　　“都送给你行吗？”
　　“你什么意思？”
　　“你要吗？”
　　于佳瞪住徐况，“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方式。”
　　“你喜欢哪种？”徐况侧脸看了她一眼，把胳膊撇开。
　　于佳停在原地，扭脸看了一眼，咖啡厅果然有不少人在透过落地玻璃看着他们。
　　她追上去，带着一丝不甘心，“你上一个女朋友是这么分的吗？”
　　徐况停下回头，眉头皱起，“什么？”
　　徐况肯看她了，她走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分手了，还能做炮友吗？”
　　“不能。”
　　于佳买了一个月的视频APP会员，刷了几部国外爱情电影，还追完一部火了很久的韩剧，她跟着女主泣不成声。她去照了镜子，感觉自己比女主哭得还惨。
　　她想打破这种悬而未决，戴上帽子和口罩，骑着共享单车来到徐况店门口。
　　上午，店还没有开门。但是于佳看到了一张招租告示贴在门上。徐况肯定忍受不了这么丑的一张纸贴在店外。
　　徐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王炜刚打来电话，说给他找好了仓库放存货，让他在朋友圈里发个清仓处理，她会转发。徐况挂断了电话。
　　于佳在楼下等了很久，她犹豫了几遍要不要打电话，听见门开了。她上楼，轻轻地敲门，徐况打开门，接着转身进卧室了。
　　于佳跟进去，问“你的店不续租了？”
　　“房租涨了，不租了。”
　　于佳听着徐况的声音发闷，“你怎么啦？”
　　徐况面朝卧室窗户，“我妈刚才打电话了，让我做清仓处理。”
　　“然后呢，为什么要清仓处理？你线上卖就是了。”
　　“你不懂，我没有机会了。”
　　“谁说的你没有机会？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你妈说的话呢？”
　　于佳听见啜泣声，她走过去看，徐况转过头。
　　于佳拉徐况坐在床上，她像在看极珍贵的电影镜头，徐况的眼圈红了，睫毛湿了。
　　“你趴我怀里哭吧？”
　　“别碰我。”
　　“那你躺下，我不碰你。”
　　于佳跪坐在徐况腰间，拉起他遮住眼睛的手臂，俯身亲吻。
　　徐况伸手挡住她的嘴，又说了一遍“别碰我。”
　　于佳把他的手摁在头顶床上，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小腹向下摸，又强吻上去。
　　但是她低估了徐况的力量，即便他此刻是伤心的、啜泣着的。徐况伸手把于佳从身上掀了下去。
　　于佳感觉眼前一转，就摔到了地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听见徐况问，“没事吧？”
　　她站起来盯着木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