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那灯泡突然闪了一下》Silverwing

1、第 1 章

　　午休时间，于佳忙完档案的整理，估摸着食堂已经没饭了，她避免打扰到办公室午休的同事，躲进换衣间吃早上剩的包子。
　　她安静地吃着，听见办公室里王馨悦说，“于佳教我的那个业务，我怎么都不懂，昨天去郭总那里请教了一下，他讲了两句我就茅塞顿开，我发现听不懂真不一定是学生的问题啊。”
　　办公室里传来笑声，于佳吃完了包子，拧开换衣间的门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于佳一开始以为王馨悦是分支机构过来学习外汇业务的员工，这些天她听别人私底下议论已经明白了，王馨悦上头有人，是过来学完接着顶岗的，被顶走的当然是她。
　　学生时代的于佳称得上优秀，她一路顺风顺水，通过校招进入这家商业银行总部。她不认为自己是小镇做题家，却在工作后愈发地认同大学时期老师说过的话，考试是最简单、最公平的事。
　　她入职的时候尚不知道每个新人都戴着标签，写着他们背后可供置换的资源和人脉，而她的标签仅背书了一个学校的名字，且这个标签在她正式进入部门后便被随手扯下，无人在意了。
　　过了两天，郭总过来通知于佳正式交接岗位，去借调一个测试项目。那个测试项目还没成型，只来了几个系统开发商零零散散地坐着。
　　于佳擦干净面前的桌子，坐下往后一仰。她不用再面对客户、领导、同事了，除了王馨悦。这是于佳预料到的，国际业务的上手没那么快。
　　王馨悦微信、电话不断，于佳没有拒绝，一来王馨悦当面对她的态度很好，二来她确实有些无聊，三是她有几次没接手机王馨悦就拿着材料过来找了。
　　于佳讲完，王馨悦说，“佳佳，你知道吗，郭总那天开会夸你呢，说你业务扎实，让我好好跟你学学。”她抬着头，用一双弯弯的、种了睫毛的眼睛看着于佳，于佳缺乏应付类似场面的经验，笑了笑说“是吗”。
　　准时下班的日子，于佳终于可以比较规律地去健身房了。前男友是她健身的启蒙教练，她做惯了好学生，对物理力学的理解基础以及有意识地对自己身体的探知控制让她很快习得了这门功课。
　　于佳换上螺纹运动内衣和紧身裤，戴上耳机径直来到自由力量区，计划练肩。4组小重量阿诺德推举后，于佳盯着镜子欣赏自己微微充血的肩膀。
　　她在镜子里一眼看到器械区几个男人里面有一个是帅哥，宽松的背心短裤，宽肩阔背长腿，小腿处有纹身看不清细节。
　　训练结束，于佳摘下耳机，她在心里对纹身男有了几点总结：一、不叫，力竭后会轻喘气，二、不扔器械，甚至还会归位，她已经打到7分了。她经过他，装作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应该要打到8.5分以上。
　　丁主管喊于佳来办公室，“佳佳，最近测试的怎么样啊？”
　　于佳说，“现在测试环境基本上搭建好了，冒烟测试通过了，正在写测试案例。”
　　丁主管笑着点点头，“嗯，咱们那个资本项目业务竞赛的情景剧，林总想让你演银行职员那个角色。”
　　资本项目业务竞赛是于佳脱离业务去测试后举行的，初赛、复赛她都没有参加，或者说没有给她参加的资格，毕竟大型竞赛获奖这种事情是职场进步的筹码，参赛人员当然是被斟酌后推举的。决赛是各家银行表演节目，展现工作成果。
　　于佳皱眉，“林总不是想让蔡璐演银行职员吗”，蔡璐是国际收支组的主管，比丁年轻，部门里的人都知道林总在捧她，银行职员这样的光环角色本来是为蔡璐定制的。
　　“领导不满意她演的”，丁主管眨眨眼，“我们想来想去还是你形象好、普通话标准，话剧团的秦老师在林总办公室，你去试试台词。”
　　于佳被拉着去到隔壁办公室，拿起稿子对了几句词。秦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林总啊，我建议不要再换演员了，小于的潜力很大。”
　　秦老师是国家一级演员，她拍板了，林总和郭总都点头同意。于佳感觉自己这个风筝，刚在风中飞了一会儿，又被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拉了一下线。
　　于佳发现下班后的时间段健身房里纹身男不常出现，而周末的早上几乎每次都会遇见他，每次她都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然后抬头看一眼纹身男的脸，这是她训练前的氮泵。
　　于佳一般选在周末练腿，她刚结束了5组深蹲，汗珠顺着头发滴在肩膀、胸口，正面色潮红、呼哧带喘的等心率降下去，看见纹身男来到面前，于佳愣住，她当然幻想过认识他，和他不拘泥于形式的交往甚至将他的身心一并据为己有------纹身男冲她微笑，对她说“还用吗？”
　　于佳摘下来一只耳机，认真地问“什么？”
　　纹身男指了指自由深蹲架，说，“你还用吗？”。
　　于佳听清了，她盯着纹身男的眼睛说出三个字“不用了”，接着转身离开了。
　　周一晚上6点，于佳来到会议室，参加排练的同事先后都到了，他们多数神色疲惫，超负荷的工作结束后排练无异于变相加班，还要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蔡路相对精神焕发，林总给她加了旁白的角色。
　　于佳在学校里获得过不少好资源，初中就在学校国旗下演讲，高中在学校大型舞台剧《雷雨》里演蘩漪，大学时期也是元旦晚会的票选主持人，10分钟的情景剧她毫无压力。
　　秦老师不吝啬对于佳的夸赞，就像她不吝惜对其他演员直白的指教，“怎么站台上跟木头似的，流动！舞台是流动的！”
　　“小于的肢体很舒展，你自然了观众才看着舒服。”
　　“小于的情绪顶起来了，你们怎么接不住呢？”
　　“小于比较入戏，你们没入戏，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观众。”
　　也许是秦老师老艺术家的形象气质富有感染力，也许是自己过于训练有素，于佳不费劲就说服了自己在演戏的时间里忘记魔幻现实，沉浸理想高光，徜徉平等友好的世界。
　　部分外人看来她或许是走了后门能去参加决赛的演出，而她快乐与痛苦一并接纳，决定享受其中。
　　唯二的烦恼是，加班排练影响了她健身，还有，她上班已经当够了牛马，下班还要演牛马，要是演意大利富商才有意思，但那个角色是王馨悦演。
　　于佳忙里偷闲去了一趟健身房，人不多，纹身男也在，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他旁边拿着手机要微信，于佳听见她说“你练得好好，以后一起健身，向你请教”什么的。
　　纹身男戴了棒球帽，低着头没说话。突然他抬头冲这边看过来，于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去划船器械，心里暗叹，还是小姑娘有冲劲儿，自己就是不太能示弱，说不出向你请教健身这种话。
　　比赛的日子定档了，主办方要求各参赛行提供宣传海报，林总请来摄影师来单位给大家拍照。林总快退休了，时常不在办公室，丁主管把单人照、合照整理好发给林总。
　　快到下班时间，丁主管着急地打电话通知，“林总不满意照片，辛苦大家去照相馆再拍一下。”
　　到了照相馆，摄影师问，站位、动作有什么要求吗？丁大声说，“林总指示，蔡璐坐中间，王馨悦站蔡璐后边，其他的同事站两边。”
　　空气安静了一秒，大家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了。
　　摄影师皱皱眉头，“要这样拍吗？这样构图不和谐。”他搬来两张椅子，“你们5个人，两个坐着，三个站着，层次会比较好看。”蔡璐坐下了，还剩一张椅子，没人坐。
　　蔡璐招呼，“过来坐呀”，王馨悦站着没动，于佳往后退了一步。陈文竹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照片拍完，天都黑了，丁主管又联系不上林总了。大家都换下了工装，拆了头发。丁喊，“别先换衣服！亲们！万一林总不同意呢！”
　　“她想要什么样的就P嘛。”
　　这时，林总回复了微信。丁拿着手机喊，“林总说可以，挺好的！”她连忙回复领导信息，抬起头，摄影棚里只剩王馨悦了。
　　主办单位在正式比赛这天提供了后台场地和化妆师为参赛人员服务，但丁主管按照林总的意思专门请了化妆师过来。化妆师问，先化谁？丁喊，“佳佳先过来，你是主演。”
　　于佳坐下，摘下眼镜。化妆师问，“你抹粉底了吗？”
　　“没有，但是我涂了隔离。”
　　“你皮肤挺好，没什么要遮的。你换隐形眼镜吗？”
　　“不换了。”
　　“就这么上台吗？能看清吗？”
　　“我上台戴眼镜。”
　　“啊？！太可惜了吧,你摘了眼镜电死他们。”
　　王馨悦接过话，“眼镜封印不了佳佳的颜值。”
　　于佳扪心自问，自己没吃过什么美貌的福利。或许中学时期有过一丝甜蜜，同桌的女生向她抱怨，为什么你喜欢的男生最后都会喜欢你。
　　她那是便是学生会干部，没收调皮男同学的游戏卡，一个男生冲她叫嚷，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她丝毫没有颜值被肯定的欣喜，她生气的想，我学习好不是了不起吗，我能力强不是了不起吗？当然，她也反思了自己的暴力执法，此后没有再没收过同学的私人财产。
　　而当她努力地走过了学生时代，进入职场后，工作成果失去了考试成绩那样的可视化标杆，她除了颜值被称赞过，其他努力一概被无视。她也愈发察觉，那些投来的目光并非都是善意。
　　她曾羡慕隔壁部门那个微胖的女生，她看起来可靠、能干，她取得任何成绩，领导同事都会认为那是她的能力，强壮的身材是事业女强人的配置。
　　候场时，林总过来了，大家站起来，林总环视一下，说“蔡璐的妆是不是太淡了？抹腮红了吗？”
　　王馨悦一边示意化妆师过来补妆一边说，“抹啦，淡吗？璐姐的妆比佳佳的浓。”
　　蔡璐笑着看向于佳，“我的脸不吃妆，佳佳的脸上镜，稍微一化就很精神。”
　　前一天正式彩排，后排的灯光朝舞台射过来，于佳发现台下是看不清的。
　　此刻，他们的演出到了尾声，王馨悦正在抒情，她向于佳对视，眼里微微有泪，于佳接收到了触动，望向观众席，发现灯光有了变幻，台下可以看到具体的人。
　　她的目光刚好落在第一排正对她的领导身上，他正抬头看着她。
　　于佳收回目光望向远方，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当世界的脉搏在账册间跳动，我们是守护流动的星辰。愿以金融的星光，照彻偶然的迷雾，让信赖的春天，在每一个需要的角落生根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