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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疗伤 “金血渗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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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血渗土处,死地萌新绿。”
——克里特古歌谣残片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梦里,才能闻到这样清晰的青草香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到弯角还没长硬的年纪,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彩色的星星。一只粉色的蝴蝶着魔似的围着他转,直到眼里的光芒消失,才慌慌忙忙夺路而逃。他追去,却不小心被一块凸起的碎石绊倒,膝盖磕破了,细细的金色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没有哭,早就学会不哭了。
但温暖的手还是从后面抱起了他。
“我的小星星,”莉诺尔嬷嬷的声音像晒过的羊毛毯,“疼吗?”
他摇头,把脸埋进嬷嬷带着草药味的怀里。嬷嬷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哼着走调的古老歌谣。奇迹般地,疼痛消失了,伤口闪着金光迅速闭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痕迹——像月光留下的吻。
嬷嬷总叫他“小星星”。
“因为你出生那夜,”她说,“克诺索斯上空所有的星星都亮了。”
小小的他仰头看着嬷嬷,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老人温柔的脸:“星星……会疼吗?”
“星星不会疼,它们只是看着。”嬷嬷把他抱到天井边缘,指着石缝外遥远的夜空,“你看,它们在那儿。你也是它们中的一个,只是暂时……迷路了,落到这里。”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梦境开始摇晃。
草地褪色,阳光消失,嬷嬷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般散去。
不要走。
他想抓住那片衣角,伸出的手却穿过了虚空。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迷宫的墙壁开始生长,把最后一片草地吞噬。青草香被血腥味取代,蝴蝶化为灰烬,温暖的怀抱变成冰冷的锁链。
祭坛、尖叫、飞溅的红色、然后是漫长的、空洞的咀嚼声。胃里沉甸甸的,不是饱足,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把别人的恐惧和绝望也一并吞了下去。
好累。
累到不想再睁开眼睛。
就永远睡在还有青草香的梦里吧,哪怕那只是记忆伪造的幻境。
……
山谷草地上,塔莉亚盯着那摊金色血液,指尖冰凉。
这不正常。
血应该是红色的——像父亲铠甲缝隙里渗出的那样,像哥哥最后握剑的手掌上凝固的那样,像洛兰港口被染红的海水那样。
红,才是血该有的颜色。
可眼前这片……太亮了。亮得像熔化的金饰,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更诡异的是,血液滴落处的干裂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细小的绿芽。
她后退半步,本能地握紧袖中残留的匕首断柄。
这是怪物的血,是魔鬼的血,是克里特人用来恐吓孩童、逼迫她国签订屈辱条约的“神罚象征”。
该让它流干。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只要转身离开,这头重伤的怪物就会在昏迷中失血而死。她就能继续逃亡,去找或许还活着的族人,去——
一声极轻的呜咽打断思绪。
塔莉亚猛地低头。
牛头怪物的眉头紧皱着,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委屈。那张融合了兽性与人形的脸上,长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向下抿着,像个被夺走玩具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脸颊——避开犄角,触碰的是人类皮肤的部分。
温热。柔软。
和她想象中野兽的粗糙完全不同。
仿佛回应这触碰,怪物喉间溢出模糊的音节:“嬷……嬷……”
声音沙哑破碎,却奇异地稚嫩,像孩童的梦呓。
塔莉亚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狂跳。
它在叫谁?
视线落回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金色血液仍在缓慢渗出。那个位置——正是为了推开她,被独角刺穿的位置。
“一命换一命。”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洛兰人不欠债。”
这是理智的选择。只是偿还救命之恩,无关同情,更无关它是谁。
她撕下衬裙最里层的棉布——还算干净。又从草叶上收集晨露,浸湿布角,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很轻,指尖却在颤抖。
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庞大的身躯在草地上挪动,发出窸窣声响。塔莉亚僵住,匕首断柄抵住掌心。
但它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银白色长发散开,露出完整的侧脸。阳光恰好照在它——他的脸上,塔莉亚第一次看清:
那些细密的、珍珠母贝般的鳞纹,从犄角根部向下蔓延,在脸颊处淡去,像是某种古老而美丽的刺青。
而他的嘴唇……
人类般的唇形,此刻微微张开,呼出平稳的气息。嘴角甚至有一点上翘的弧度。
他在笑。
什么样的梦,能让一头传说中的食人怪物露出这样的表情?
塔莉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伤口。草药是她从山谷边缘采的银叶蓟——王宫医官教过,这种叶子捣碎能止血消炎。
她嚼碎草药,苦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俯身将药糊敷上伤口时,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太像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悸。
敷药,包扎,用尽力气将他的身体侧翻以便缠绕布条。做完这一切,塔莉亚瘫坐在草地上,额发被汗水浸湿。
晨风吹过,带来青草和远方海风的咸涩。她看着沉睡的牛头怪物,看着那被金色血液滋养、已冒出一小片嫩绿的泥土,忽然想起洛兰一句老话:
“最毒的花,往往开在尸骨之上。”
那这金色的血滋养出的新绿,又算什么?
“一命还一命,”塔莉亚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两清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知是想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梦中的他听:
“但如果……如果你……”
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金色血液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
那不是反射的阳光。
是血自己在发光。
塔莉亚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她忽然想起克里特宫廷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神之血脉,滴血成金,伤而不死。
塔莉亚缓缓坐直身体,目光从伤口移到他沉睡的脸上。晨光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紧抿的唇线、覆盖着眼睑的长睫毛……如果忽略对弯曲的犄角还有蒜头似的牛鼻,就能看出是一张年轻的人脸。
怪物?神灵?还是某种……被扭曲的、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风吹动他银白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个梦中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此刻混合着伤痛的疲倦,竟透出一种脆弱的真实感。
塔莉亚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
“你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散。
自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