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蚀迷宫》巷子里的尖角

2、第二章 逃生 “在迷宫深

　　“在迷宫深处，连死亡也会迷路。”
　　——克里特古谚
　　石巷尽头的洞穴里，腥甜味儿浓得呛人。塔莉亚僵在原地，看着那只裹着硬壳的巨兽慢慢挪过来，粗壮的触须在地上拖出湿漉漉的印子。它头顶的独角泛着暗灰色的光，顶端还沾着不知积了多久的黏液，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塔莉亚。
　　突然，巨兽猛地一发力，两条最粗的触须跟鞭子似扫向她的腰。
　　塔莉亚下意识往旁边扑滚，触须狠狠砸在石墙上，“轰隆”一声，碎石混着黏糊糊的苔藓簌簌往下掉，石壁上立刻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
　　她刚撑着地面爬起来，脚踝就被另一条细些的触须缠住，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力道大得差点把她的骨头勒断。
　　“放开我！”
　　塔莉亚咬着牙挥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划破触须外层的硬壳，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带着海腥和腐臭混在一起的怪味儿。巨兽吃疼，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缠在她脚踝上的触须猛地松开。
　　塔莉亚借着这股劲儿往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巨兽的触须又卷了过来，这次足足有四五条缠在一起，跟一张密网似的朝她罩过来。
　　迷宫深处本就狭窄，根本没地方躲。塔莉亚只能矮着身子贴着石壁滑坐下，触须擦着她的头顶扫过，狠狠缠上了上方的石梁，硬生生把粗石梁勒出了细纹。
　　塔莉亚拼命往前跑，可石巷越走越窄，最后竟走到了死胡同。身后的脚步声、触须拖动的声响越来越近。
　　她转过身，看着巨兽缓缓逼近，独角微微抬起，正对着她的胸膛。独角上的黏液滴下来，砸在地上“嗒嗒”响，猩红的复眼因为兴奋微微颤动。
　　塔莉亚握紧匕首，做好了跟它拼命的准备。可就在独角快要刺穿她胸膛的紧要关头，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从斜后方冲过来，硬生生挡在了她身前。
　　“噗嗤”一声，独角狠狠扎进黑影的左肩，深透皮肉。伴着一声沉闷的闷哼，金色的血顺着独角慢慢流下来，像融化的阳光，却带着奇怪的温热，滴在地上，一下子就被潮湿的石缝吸进去了。
　　塔莉亚愣住了，抬头一看，才发现挡在她前面的竟是牛头怪物。它左肩的伤口一个劲儿往外涌金色的血，把银色的头发染透了，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响：
　　“快……跑。”
　　牛头怪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痛苦。
　　“右边……往水门跑。”
　　话音刚落，巨兽就猛地仰头，独角狠狠往上一挑，牛头怪庞大的身子像破布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不远处的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金色的血顺着墙壁往下流，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印子。它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却没能马上爬起来，显然是伤得不轻。
　　塔莉亚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愣了足足好几秒。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本该把她当成祭品吞掉的怪物，会在这时候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她对牛头怪的恐惧还没散去，正是这狰狞的怪物让她陷入现在的绝境。可看着它此刻满身金血、痛苦不堪的模样，那份恐惧又掺进浓浓的疑惑。
　　身后传来巨兽逼近的沉重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巨兽正一步步走向倒地的牛头怪，巨大的脑袋微微低下，血盆大口慢慢张开，锋利的獠牙泛着冷光，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显然是要一口咬断牛头怪的脖子。
　　它这会儿满身都是金色的血，原本挺拔的身子显得格外狼狈。它试着撑起身体，可左肩的伤实在太重，刚抬到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塔莉亚的心猛地一揪，情绪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她恨克里特人，恨这座把她逼入绝境的迷宫，更曾恨过这个被当作迷宫主宰的怪物。
　　她本该转身就走，让这个怪物自生自灭。可看着它为了救自己陷入绝境，看着那刺眼的金色血液一滴滴往外渗，内心陷入撕扯。恐惧、怨恨、疑惑在心里反复拉扯，最终都被一股说不出的冲动压过，她不能就这么走！
　　塔莉亚一咬牙，握紧手里的匕首，猛地调转脚步朝巨兽冲过去。她借着石墙的掩护，悄悄绕到巨兽身后，趁着它一门心思盯着牛头怪物的空档，猛地一跃而起，把全身的劲儿都聚在右臂上，高举匕首，朝着巨兽最脆弱的复眼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匕首一下子就扎进了复眼里，暗红色的血喷了塔莉亚一身。
　　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它发疯似的晃动脑袋，想把塔莉亚甩下来。
　　塔莉亚死死攥着匕首，手腕一用力，在复眼里狠狠搅了几下，才猛地拔出来。
　　剧痛让巨兽彻底疯了，它疯狂扭动身体，粗壮的触须在空间里胡乱抽打，石墙上的碎石不停往下掉，整个洞穴都在微微发抖。
　　塔莉亚趁机从巨兽背上跳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胳膊都被碎石划破，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牛头怪身边：
　　“起来！我们走！”
　　塔莉亚伸手抓住牛头怪的胳膊，想把它拉起来，可它浑身都在发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被她拉着勉强撑起身子，可刚走一步就踉跄着跌了下去，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金色的血涌得更凶。
　　“撑住！”
　　塔莉亚咬着牙，又一次拉起牛头怪，把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劲拖着它往右边的巷道走。
　　牛头怪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劲，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脚下的地面又湿又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身后的狂暴声响越来越近，巨兽已经从痛苦里缓过神，循着她们的踪迹追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跟擂鼓似的，每一下都敲在塔莉亚心上。
　　塔莉亚看着牛头怪肩上深深的伤口，金色的血不停浸湿她的裙摆，心里越来越急。她能感觉到牛头怪的身子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弱，好几次都快撑不住要跌倒。
　　巷道两边的石壁上，腥味越来越浓，地面也越来越湿软，甚至能看到浅浅的水洼，显然离水门不远了。
　　塔莉亚心里一喜，刚想加快脚步，身后的巨兽突然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触须猛地从巷道口伸进来，狠狠扫向她们的后背。
　　塔莉亚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触须擦着牛头怪物的后背扫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牛头怪物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又一次跌倒在地。
　　塔莉亚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身，拼命把它往水门方向拖，这会儿已经能看清水门的样子了，那是一道巨石搭成的门，门后隐约能听到瀑布声。
　　巨兽越来越近，腥甜味儿已经裹住了整个巷道，触须又缠了过来，缠住牛头怪物的脚踝。塔莉亚挥动匕首狠狠割下，然后拖着牛头怪物往前一冲，两人顺着湿滑的地面滑出几米，重重地跌出了水门。
　　水门外竟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草地，青草带着晨露的湿意扑面而来，把迷宫里的腥腐和阴冷全驱散了。
　　柔软的草叶接住了两人下坠的身子，塔莉亚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沾着的金色和暗红色血液，滴在青草上，晕出点点斑驳的印子。
　　她回头一看，水门是依山凿成的巨石结构，牢牢嵌在山谷入口，门内传来巨兽狂暴的嘶吼和撞门声，石门被撞得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动——显然这水门本就是隔开迷宫和山谷的屏障，结实得很。
　　塔莉亚松了口气，瘫坐在草地上，身后的青草随风轻轻晃着，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新味儿，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看向身旁还昏迷着的牛头怪，庞大的身子压弯了一片青草，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金色的血，顺着草叶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塔莉亚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它沾着血污的银发，就下意识顿了顿，骨子里对这头怪物的憎恶和恐惧还在。
　　她握紧手里的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没多久又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牛头怪物身边，想把它扶到草地干燥的地方。
　　可牛头怪物实在太重了，她拽着它的胳膊使劲，也只勉强挪了半米，脚下的青草被碾出一道浅痕。
　　拖拽间，闻到它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兽类特有的气息，本能的恐惧又冒了出来，让她忍不住想松手。可一低头，看到它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
　　塔莉亚咬了咬牙，心一横，使劲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牛头怪拖到一棵老树下，树荫能挡住快要升起来的太阳，也能避开晨露。
　　金色的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滴在青草和泥土里，被泥土悄悄吸走，只留下淡淡的光泽。
　　塔莉亚坐在它身边，望着山谷深处连绵的绿意，心里又泛起迷茫，这牛头怪究竟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