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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友重逢 泽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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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元二十七年,夏初。
暮山,西池。
天色欲晚,薄霞将颓,飞鸟悠悠而过。
西池位于暮山之巅,万年寒潭,周遭莹绿色雾气若隐若现,池畔瑰丽到奇诡的嫣红桃花林静静盛放。
可若是旁人在此,却只能见静谧湖水荡漾。
忽然,桃花林中劲风窜动,花瓣四散纷飞,就在簌簌坠地的刹那,一身灰头土脸的蓝袍少女出现在半空中,只听得嘭嗵一声,她已重重摔进刺骨寒冷的池水里。
少女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游上岸,姣好身姿被湿透的衣袍紧紧包裹,纤细婀娜一览无余,尘土遮掩的倾世容颜此刻也显露出来。
她咽下喉头的血腥,被人族道士打伤的丹田痛觉渐渐消退,只剩寒凉池水让她感觉自己被冻得快要晕厥,只好蹲下身开始运气暖身,试图蒸发掉身上的冰冷。
雾气袅袅间,少女下意识瞥见池水倒影,忽而不爽地撇了撇嘴,仿佛对这副足以魅惑众生的绝美皮囊很不满意。
“美人儿,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吗?”略显轻佻的男性嗓音突兀地从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些急不可耐。
沧狸月身躯一震,缓缓回头,紧绷的神经却在见到老友的刹那暗暗松了些劲,张口却是句:“老树妖?你还没死啊?”
只见桃林上空幻化出一个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山风一袭,红衣猎猎,飞舞得过分张扬。
“你这没良心的小狐狸。”
红衣少年浅笑一声,疾步上前,靠近沧狸月时,腰间白色双鱼玉佩闪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莹白流光。
“我俩还没成婚,我怎么好意思先你一步离开呢?”说罢,少年歪头,冲她邪魅一笑。
“呕……林叙你这个老不死,都说了人族那些嗯嗯啊啊的话本少看,这不,脑子看坏了吧。”沧狸月伸出两指做出自戳双目的姿势,“趁早去找郎中瞧瞧吧。”
“你这哪的话,我句句真心,字字真情,坏的是你这只小狐狸。”
正打趣着,林叙眸子忽然一眯,萦绕鼻息的淡淡血腥气让他微勾的唇角蓦地下沉,眉头紧皱。
“我却是没料到,有千年道行的你会被人族打伤,逼得逃到这里。”
闻言,沧狸月尴尬一笑,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突然身形一矮,接着从堆叠的衣物中出现了一只浑身湿透的白色狐狸。
林叙弯下腰,抱起化成原形的沧狸月,探查到了她的伤势,俊脸纠结在一起,简直心疼得要命,掌心运转灵力不断地渡过去。
“我第一次见你伤这么重。你到人界去干了什么?”
“还能干什么?”沧狸月的小脑袋亲昵地倚在林叙臂弯处,微暖灵力缓缓滋润着干涸丹田,她舒服地眯着眼睛,小声嘟囔道,“我的冤种恩公转世,报恩去了呗。”
沧狸月是只狐妖,容貌生得倾国倾城,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骚,摄人心魄。
按理说早就效仿妲己老祖去魅惑苍生了,但她活了一千年,眼看着狐族从兴盛到凋亡殆尽。
一切的一切都得从五百年前说起,但真要从头说起故事太长了。
简言之,五百年前,狐族某个傻货遇到了天族一个受重伤的倒霉神仙,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最后搞得人家元神破灭了。
天族自古高高在上,哪能忍得下这口气?
天帝一声令下,战火乍起,我逃你追,你来我往的,天兵天将把狐族山头都轰平了。
自此,狐族天骄凋敝,昔日招摇过市的盛况不复存在,剩下的族人也逃亡四方,小心翼翼地活着。
也因为这次杀伐,受伤的沧狸月被一个人族瞎子救下,捡回了一条命。
承了恩情,就得报恩。
他们狐族最讲究这套了。
沧狸月重伤痊愈后,本想立即报恩,趁早还了这个情,免得被天罚。
谁承想,恩公喝水呛死了,死得太过仓促,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一世的缘分没还上,天罚紫雷劈掉了沧狸月至少五百年修为。
为了不继续遭罪,她只能等这人转世再续缘报恩。
沧狸月叹了口气:“我那冤种的瞎子恩公这一世成了皇子,身边厉害的人太多,我这种妖怪想接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沧狸月尾巴一晃一晃,眼里流露出的全是对自己的敬佩,语气不由得兴奋起来,“老娘被雷劈掉了大半修为,还能在那群道法高深的道士魔爪里活着回来,已经够厉害了哈哈哈哈哈哈。”
“还厉害呢,报恩怎么会搞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丹田都快碎掉了?”林叙抱着沧狸月不断渡送着灵力,片刻不息地往岩老的居所赶去。
他不是会医术的妖怪,心里担心得要死,结果怀里的家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他气急。
“你那个瞎子恩公这一世最好能长命百岁。”看到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林叙对那个恩人添了一层浓重的怨意,“不然再来一道紫雷,你小命都白白搭上了。”
小狐狸没感觉出来自己伤得很重,是因为他的灵力遮盖了痛觉,可是丹田流失的灵力怎么都补不上,妖魄也有坍塌的倾向。
这搞不好,要死妖的哎。
林叙心下一惊,暗暗咬牙,施法加快了身形。
但愿那家伙在破茅草屋里捣腾药草,没有再去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云游。
邺国,帝都。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黑,晨光落在四柱三楼的朱漆牌坊上,将“朱雀街”三个鎏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坊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灰鸽。
街面两侧的幌子簌簌翻飞,朝来夕往的商贩行人络绎不绝,大榕树下摆摊的江湖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狐妖调戏天神的段子。
忽然,一辆马车碾过积水疾驰而过,驾车的苍髯老仆扬起鞭子催促快马,车帘缝隙里闪过半幅暗金丝绣的蟒纹衣袍。
马车停在街尾一座气派小院的青砖墙边,车上缓缓走下一位气度不凡的俊朗公子,和门人简单交代两句后,径直进了门。
小院偏隅有一处静谧阁楼,其前槐树极大,满枝桠的洁白槐花常开不败。
坊间传闻说是百年前此处有人得道升仙,连树也沾染了灵气。
风卷着槐花落进阁楼,一人斜倚在窗边梨花软榻上,华美的月白锦袍松松披在身上,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分明。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墨黑,偏偏眼尾泛着病态的浅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清冽里却带着股化不开的凉。
案上青瓷药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雕花木门被推开,龙涎香扑面袭来,玄色蟒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宫道上的浮尘。
“七皇弟可好些了?”
屋内的人没回头,只出神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指腹摩挲着腰间暖玉,淡声道:“有劳皇兄挂心,好多了。”
太子焉璞走到塌边,伸手作势要探他的额头,指甲却在触到鬓角时顿住,转而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瞧这脸色,倒是比上月在围场时清减几许,莫不是那狐妖当真对你……”
“不过是旧疾反复罢了,和那只小狐狸无关。”七皇子焉溪垂眸,声音轻得像风,“这些年汤药不断续着命,病气都刻进了骨子里,发作也是常事。”
“不管怎样,狐妖可憎,幸亏国师出手解决了它,哪怕它有什么本事,再不能掀起风浪。”
说罢,焉璞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榻上的人,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又极快消散不见,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神情。
只见他略一抬手,身后侍卫立马闻风而动,提上来一个大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