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日期》坞如雪浪

3、立春 楼道里

　　楼道里灯光昏黄，五颜六色的广告贴在墙上，墙面有些发黄。

　　何绵忆打开门，就看见路熙来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外。

　　少年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珠子乌黑，像吸入了所有光线。

　　路熙来看到何绵忆依旧冷淡的脸色，不由得低着头：“姐姐，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何绵忆冷笑了一声，抱手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路熙来垂眸小声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只过了一天何绵忆就如此生他的气。

　　他觉得自己很笨，笨到一种无可救药的地步，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惹姐姐生气。

　　“早恋了？还给不同的女生递情书？”

　　何绵忆看着路熙来这焉头搭脑的样，气是更不打一处来。

　　路熙来怔了一下，回想起来了，马上道：“绵姐姐，我没有…我只是…”

　　他有些慌了，本就不爱说话的路熙来根本组织不好语言，他不知道从哪说起，何绵忆冰冷的目光刺痛了他。

　　在何绵忆看来，这是路熙来心虚的表现。

　　三年多以前，路熙来搬到楼下，来沅城上初中。

　　虽然不爱讲话，但很听话，就像一个可爱的邻家弟弟一样。何绵忆很喜欢他，会教他做作业，督促他背课文。

　　放学回来，有时他妈妈不在家，外婆，何绵忆，路熙来会一起吃晚饭，其乐融融，像真正的一家人。

　　可何绵忆想，难道上了高中就学坏的人她难道还见得少吗？

　　她拿路熙来当弟弟，不愿意这样揣测他。可就是因为她拿弟弟，她希望路熙来变得更优秀，做一个好人，不要跟学校里的混混一样，日后考一个好大学，有更好的人生。

　　何绵忆欲言又止，想听路熙来讲个什么所以然来，但路熙来的表现很让她失望。

　　她想着现在已经很晚了，两人都需要休息，于是伸手就去关门。

　　路熙来这下是真急得六神无主了，但他不敢去拦何绵忆。

　　在他心里，何绵忆一直是个很厉害很优秀的姐姐。中考全市第一，次次考试理科年级第一，是这一届一中最有可能考上A大的人。

　　于是，门砰的一声关了，留下路熙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路熙来想去敲门，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敲门会打扰姐姐的休息。

　　他给何绵忆发消息，何绵忆的手机在十一后就开了免打扰，他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看到。

　　可让他这么走了，路熙来又不甘心。

　　他不希望在何绵忆的心里，变成一个坏孩子，他急于向何绵忆解释，却毫无办法。

　　路熙来很伤心地在楼道一角蹲下来，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靠了多久，直到楼外传来声音。起一大早去捡瓶子的老人，卖早餐的商贩推车出去，去上学的孩子。

　　真正让他醒过来的，是一片阴影笼罩过来，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何绵忆难以言说的眼神和复杂的表情。

　　何绵忆深吸一口气，她听到自己语气有些僵硬：“你是一直待在这，还是早起了来等我？”

　　路熙来刚想回答就被何绵忆打断。

　　“不要跟我撒谎。”何绵忆直直盯着面前的大男孩。

　　“我一直待在这的。昨天，你不理我了…”

　　路熙来的语气有些委屈，他像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待在角落等主人回来。

　　“路熙来，这么大人了怎么就照顾不好自己？”

　　“我走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回家吗？非要在这等着有什么意义，你家就在楼下几步路的事，这么幼稚，是在跟我赌气吗？”

　　还是想让我自责、心疼、后悔？

　　何绵忆想。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跟你赌气，我只是很想跟你解释……”

　　可是我没有抓住机会。

　　何绵忆做事效率高，雷厉风行，目标明确。

　　她承认，路熙来昨晚那扭捏拖沓、瞻前顾后、语句混乱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火上浇油一般灼烧她的情绪。

　　何绵忆承认自己的孤高，她还对路熙来有一丝迁怒。

　　她厌恶的不是笨拙，而是态度。

　　因为她想起了以前上台展示时，词不达意漫不经心的一些男同学，很明显没有做过任何准备，没有花任何心思，逗得哄堂大笑，反而评价其他同学的汇报毫无新意、乏善可陈。

　　何绵忆误判了那份近乎羞怯的郑重。

　　当她看到路熙来坐在角落时，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拿要求自己的苛刻标准去要求路熙来。

　　而今，一向对自己的决定毫不后悔、个性坚毅的何绵忆，竟破天荒的软了下来。

　　“抱歉，路熙来。我昨晚语气不是很好。我对你的愤怒中还夹杂着一些迁怒，所以我想我应该是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姐姐给你道个歉。”

　　峰会路转，路熙来也不明白何绵忆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大。

　　他愣在原地，但他很高兴，因为姐姐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解释。

　　何绵忆请了一天假，她觉得让一直紧绷的神经先放松一下会让学习效率更好。

　　她也帮路熙来请了一天假。

　　她要听路熙来的解释，帮助路熙来调整好情绪，并灌注好心灵鸡汤以此来激励他继续努力学习。

　　路熙说，情书是班里那帮混混强迫他送的。

　　他一直是很温软、逆来顺受的性格，但他向女生递情书时会先讲明情况。

　　那帮人会在远处看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帮混混未必喜欢那些女生，但他们一定喜欢捉弄路熙来，给他的要求是，女生必须收下情书，好在女生们人都很好，都收下了。

　　“这种事情怎么不跟我讲呢？”何绵忆很疑惑。

　　“没关系的，绵姐姐。很快就会分班了。”路熙来这么想着。

　　何绵忆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马上就分班了？你下次排名如果不能回到前一百，很有可能分不到重点班，你让我怎么放心呢？”

　　路熙来感到很惭愧。姐姐高三本来就很忙，还因为自己的事担心他。

　　“我会跟你班主任讲的。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尽力吧。”

　　路熙来退步实在太大，何绵忆也不敢确定他一定能进重点班。

　　“别太紧张了。如果这次没分到重点班的话，之后也还有机会。”何绵忆安慰他。

　　一中重点班实行滚动淘汰制。

　　但路熙来想说的是，之前因为那帮人一直缠着他，所以他没有时间去背政治、历史这些科目，但其它的成绩倒还不错。

　　“你是选理科的对吧？”何绵忆问他，印象中，路熙来在初三前所有科目都差不多，优劣势都不大。后来理科成绩开始好了起来。

　　路熙来回答：“是。我会选理科。”

　　我也想跟绵姐姐一样。

　　“那就不用太担心了，加把劲考进理科前一百。姐姐送你一个礼物。”

　　听到礼物这两个字，路熙来眼睛亮了一下，何绵忆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

　　“是什么？”路熙来问。

　　“你绵姐花费很久整理的数学物理生物化学笔记、易错题，语文作文的素材，英语作文的高级词汇替换和素材……”

　　她又补了句：“别人想买都买不到。”

　　……

　　非常的实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谢谢绵姐姐。”

　　其实路熙来没有考到年级前一百，何绵忆也会把这些给他。

　　她知道这些已经整理好的东西会给人节省多长时间，提高多少效率。

　　一中三个年级的期末都很快考完了。等老师讲评完试卷，成绩已经出来。

　　一中林荫道很长，光荣榜也顺着路安了一排，跟往常一样，照旧围了一圈人，吵闹着，互相吹捧着，搜寻着想看到的名字。

　　而高三的排行榜前人会格外的多，低年级的人会凑过来，有的会对标自己的排名，想象着自己以后的成绩。

　　年级前一百，上面只会写姓名、成绩、分数。

　　但还会单独列出一个榜，张贴文理科年级前十和单科第一的照片。

　　旧的榜被撤下来，换上新的。

　　高三理科榜上，何绵忆的照片张贴在最上面，除此之外，还有数学第一、物理第一、英语第一，总分为703，甩了第二名23分，凭一己之力占了告示栏四分之一的版面，很是扎眼。

　　路熙来混进人群中，他个子很高，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何绵忆的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蓝白的校服外套，何绵忆抿着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风吹过，碎发拂过鼻尖，微微扬起头，眼睛看向镜头。

　　那是意气风发的少女时代，光芒万丈，神采飞扬。

　　路熙来每次走过林荫道去食堂吃饭，都会很轻松地看见何绵忆的照片。

　　他想，他的绵忆姐姐，真的很厉害。

　　路熙来发誓，一定也要成为像何绵忆一样优秀的人。

　　而后，路熙来深吸一口气，去往高一的排行榜前。

　　前一百的名字会用金色的字体印着，他没有看到自己。

　　他不想让何绵忆失望，可他的确没有做到。

　　路熙来很气馁地走出人群，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他看到何绵忆站在一棵大树。

　　今天是立春，天气冷暖交替频繁。

　　太阳直射点从南半球开始往北半球移动，白昼时间开始变长。

　　天上无云，太阳久违地出现。

　　何绵忆系着根蓝色的围巾，在人海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四目相对

　　路熙来赶紧跑过去。

　　“绵姐姐，我没有考进前一百……”

　　路熙来说。

　　何绵忆笑了一下：“很好了，熙来。134名哦。比上次进步了422名。”

　　成绩一出来，她直接去教务处的电脑上登录系统查了自己的和路熙来的分数。

　　基本上学校所有老师都认识她，看她去查成绩还会问她考得怎么样。

　　“不错。超出我的预期。”何绵忆毫不吝啬赞美。这个年纪的大男孩需要足够的夸奖。

　　路熙来耳朵有些红，

　　“真的吗？我会更努力的，我也想像你这样厉害。”

　　何绵忆欣慰地拍了拍路熙来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