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赠刀 咚咚咚,是 ...
-
鎹鸦在黄昏时扑进蝶屋药房,停在窗棂上,抖了抖羽毛。
千岁正将新磨的黄连粉装进瓷瓶,手指沾着苦黄的粉末。鎹鸦歪头看她,嘴里叼着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草纸。
她认得这只——总跟在风柱身后,脾气比主人还差。
“爽赖。”
不过今天却收敛许多,唤一声名字,就缩头缩脑、鬼鬼祟祟地把纸条递给千岁。
展开纸条。字迹狂放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猫不吃东西,你来。”
千岁将瓷瓶盖上,皱了皱眉。
不吃东西?她教过他热羊奶的步骤,也叮嘱过要少食多餐。是猫又病了,还是那个笨蛋根本没听进去?
她没有多想,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没注意到转角处有一抹淡紫色的衣角,恰好和她擦肩而过。
风之道场比她想象中更……热闹。
还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混杂着竹竿挥舞的破空声,和某种细弱的、带着恼火的“喵呜”声。
千岁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下来!给老子滚下来!!”
她推开门。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道场中央,不死川实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白色短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发梢甚至挂着一缕蛛丝。他没穿羽织,黑色队服敞着怀,胸口那件一向雪白的内衬上,赫然印着几个灰扑扑的小梅花印。
他正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一团破布条,像举着某种可笑的旗帜,对着房梁上方咬牙切齿地挥舞。
而在离地三米多高的横梁上,一团漆黑的毛球正蹲在那里,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听见门响,那毛球扭过头,金色眼睛看了千岁一眼,又转回去,居高临下地睨着下面那个暴躁的人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听起来像嘲讽。
实弥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岁清晰地从他脸上读出“被抓包了!”的心理活动。
实弥迅速把竹竿往身后一藏,但已经晚了。他脸上那道新鲜的、还渗着血丝的抓痕,和他此刻强装凶狠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出这里发生什么事。
“看什么看!”实弥先发制人地吼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底气不足,”是这小混蛋自己窜上去的!!老子……我只是想把它弄下来。“
……简直和小孩一样。
千岁没说话,她把药箱轻轻放在门边,然后走到横梁正下方,仰起头,对着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伸出手。
“下来。”
声音轻柔。夕阳照过来,给她身周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熟悉的药草香让猫很安心,没有任何犹豫,它“喵”了一声,纵身一跃。
黑色的小猫像是漂浮的棉絮,精准地落进了千岁怀里。一时间,一切都活了过来,发丝飞舞,衣摆纷飞,逆光中,隐约能看见千岁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那种神情,温柔到近乎刺目。
咚。
实弥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闷。他粗鲁地别开脸,胡乱抓了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
……肯定是刚才挥竹竿太用力了。他妈的,明天得加练。
“看来它只是喜欢高的地方,”千岁笑起来的时候,语调会微微上扬,像是羽毛在挠人的耳朵,“视野好。”
“什么视野?”实弥没好气地嘟囔,顶着一头乱发和蜘蛛网,完全没听懂。
当然是恰好能欣赏不死川实弥狼狈样子,看着他气得跳脚,又抓不到自己的样子了。
千岁抬眼看他,绿眼睛里有些促狭的笑意,“嗯……秘密。”
咚咚。
心脏又在乱跳了,实弥按住胸口,心情烦躁地别开脸。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风之道场变成了临时的育儿所。
实弥嘴上的抱怨没停过,身体却异常配合。千岁给猫检查,他就在旁边递湿毛巾;千岁给猫擦嘴,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过一会就黑着脸把一桶水打了过来;千岁给猫按摩肚子帮助消化,他就蹲在旁边,用他那把杀鬼的日轮刀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把软垫推得更平整些。
“你以前养过?”看着千岁熟练的手法,实弥忍不住问。
"小时候养过。"千岁低着头,声音很轻,"家里还开着药铺的时候,弟弟经常会在后巷捡些受伤的小动物回来……后来都不在了。"
空气静了一瞬。在这个世界里,那句戛然而止的“后来都不在了”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实弥没再接话,视线落在猫身上。那小家伙正抱着一个丑陋的、被咬得全是牙印的旧腕甲,啃得津津有味。
“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啃的。”他嘟囔着。
"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啊。"
千岁说的轻描淡写,实弥却觉得整个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想吼回去,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只啃木头的猫,仿佛它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总不能从猫嘴里把东西抠出来。
“闭嘴。”实弥最终只憋出两个字,梗着脖子,视线飘向别处,“你那个木雕呢……老子是说,你速度可真够慢的,还没做好?”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橙红的光渐渐转为暗金。千岁把吃饱喝足、又开始打盹的猫重新裹好,小心地放进药箱上层的空档里。
“我得走了,”她站起身,“趁天还没黑透。”
实弥的影子被光拉长,拖在地上,没立刻答话。就在千岁提着药箱,即将跨出门槛时,他忽然叫住了她。
"喂。"
一样东西带着风声抛了过来。
千岁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是一把短刀。
“拿去用吧……别拿你那把破刀了。”
刀鞘是旧的,黑色漆面有些斑驳,但被摩挲得温润光亮,显然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刀柄缠着墨绿色的绑绳,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她拇指抵住刀镡,轻轻推出一寸。
寒光凛冽。刀刃保养得极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冷光,上面还残留着保养油特有的、微涩的气味。这是一把被精心呵护过的利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刀鞘上的纹路,在刀镡内侧,触到了两个刻得很深、却因摩挲而变得模糊的小字。
千岁的动作瞬间僵住。
胃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狠狠抽痛起来。冰凉的触感从触摸到的小字上一路蔓延,逐渐麻痹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千岁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握住刀柄的手指没有失控地颤抖,才让那句“多谢”平稳地、甚至堪称温和地从喉咙里滑出来。
“……我会好好用的。”
声音轻轻散在落下夜幕的风里。实弥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胡乱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飞虫,只是耳根通红。
“快滚。”
---
回蝶屋的路,走起来比去时慢。
药箱里的猫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腰侧那把短刀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药箱边缘,发出规律的、沉闷的轻响。敲在千岁耳朵里,叫她心中复杂的心绪褪去几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光还没完全亮起,小路两侧的紫藤花架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蝶屋的门槛遥遥在望,就在她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花架深处传来。
"哎呀,千岁姐,好巧。"
千岁脚步一顿。
蝴蝶忍靠在花架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倚在廊柱上。她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似乎在此处等候已久。
"这么晚了,散步呢?"忍依旧是笑盈盈的,但千岁能听出她强压的火气。
怀里的药箱里,不适时的传来一声细弱的“喵”。
忍的目光落在那声音的来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原来是猫啊。"她直起身,缓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就说嘛,干姜味重的都熏眼睛了,柜子里的奶腥味儿怎么都盖不住……原来千岁姐藏的宝贝是这个。”
千岁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傍晚看见你急匆匆往外跑,就想着等你回来看看。"忍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看她,笑容冷冷的,“没想到啊千岁姐,我前脚刚帮你糊弄走悲鸣屿先生,你后脚就跑去风柱那儿,还把这小东西大摇大摆地抱回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傻啊!"
树梢上几只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走的那条路,悲鸣屿先生傍晚巡查时刚走过!你要是早回来一刻钟,撞个正着怎么办?!”
千岁的脸色变了,她不知道这件事。
“你看看你!”忍绕着她走了一圈,越看火气越大,“抱着猫,大摇大摆,生怕别人看不见是不是!”
"小忍……"
"还有!"忍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新的短刀上,"这又是什么?风柱给的?"
千岁没说话。
忍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刀柄上的墨绿色缠绕,刀锷内侧隐约的刻字……她认得这把刀。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在强行压下什么。最终,那股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千岁姐,"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千岁低下头,看着怀里药箱的缝隙。里面传来安稳的呼噜声。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只是……放不下。”
忍不说话了。夜色逐渐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风吹过紫藤花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忍才叹了口气。
“千岁姐,你改主意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前说,不想见那个人,也不想碰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是因为我自作主张跑去当剑士,没等你,你才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的……”
“这样的话,告诉我就好了啊。”她抬起头,眼睛映着微蓝的天光,水盈盈的,“我不想看你勉强自己。
“别骗我了。千岁姐,你真的很不擅长骗人。”
于是两人又沉默下来,千岁不住地摸索刀锷内侧,指尖在刻字上反复地划过。
“回去。”忍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朝蝶屋的方向走,“我送你。”
千岁愣了一下:“你不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忍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悲鸣屿先生逮住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千岁姐。你欠我的鳗鱼饭,从五份涨到十五份了。”
千岁怔了怔。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十五份。”
“哼。”
忍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夜风里,带着无奈的纵容,“那把刀……既然收了,就好好留着吧。那个家伙,能把那种东西送出手,也算……有些诚意了。”
千岁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抵着冰凉的刀鞘,“是这样吗?”
“嗯。能看到故人的东西被再度利用,继续实现对方的夙愿,是件好事哦。”
月光终于升起来,清清冷冷地洒在蜿蜒的小径上,照亮了前方蝶屋门廊下昏黄的灯火,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在一起。
千岁那天晚上没能睡着。
猫安顿在干燥室最隐蔽的角落,她又仔仔细细地熏了一遍艾草。做完一切,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月光照得石板地一片银白。
她低下头,拔出腰间那把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像一泓凝固的秋水。
千岁几乎不受控制,一看到上面的刻字,就被拖入了回忆中。她猛地把刀放回原处,随后无力地,闭上双眼。
窗外,夜风吹过紫藤花架,带来一阵淡淡的、苦涩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