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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尸案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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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临江城,一场连绵的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日。
凌晨四点十七分,临江市局刑侦支队的警报声,刺破了滨江西路老巷的死寂。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与巷口昏黄的路灯交织,把这条藏在繁华都市背后的老巷,衬得愈发幽深逼仄。
江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出几分冷白。黑色的刑侦勘查车碾过积水,溅起两道细碎的水花,最终稳稳停在巷口拉起的警戒线外。车窗外的雨丝斜斜飘着,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巷深处那抹刺眼的白——那是法医勘查队铺下的尸布。
“江队,来了!”
警戒线旁,年轻的警员林骁快步迎上来,身上的警用雨衣还滴着水,脸色比这秋雨还要凝重。他双手递过一副一次性手套和鞋套,声音压得极低,“报案人是巷尾废品收购站的老张,凌晨起来收拾摊子,在三号巷的废弃粮站门口发现的尸体,女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江叙颔首,接过手套弯腰戴好,指尖传来一次性橡胶的冰凉触感。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黑色的制式警服,肩章上的一星二杠格外醒目,刚满二十七岁的年纪,却已是临江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队长。利落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淬了光的刀锋,能轻易穿透眼前的迷雾。
“现场保护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没有一丝凌晨被叫醒的倦怠,只有一种久经案场的沉稳。
“非常好,”林骁连忙点头,侧身让出通道,“老张发现后没敢靠近,直接打了110,辖区派出所的人十分钟就到了,拉起警戒线后没人动过现场。法医队的人刚到五分钟,正在初步勘查。”
江叙“嗯”了一声,弯腰穿过警戒线。冰冷的雨丝瞬间落在脖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径直投向巷深处那片被灯光笼罩的区域。
滨江西路的老巷,是临江城的老城区缩影,大多是民国时期留下的青砖灰瓦老屋,很多住户都已经搬迁,只剩下少数老人和废品收购站、小卖部之类的摊贩。三号巷的废弃粮站,更是闲置了十几年,大门腐朽斑驳,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断枝残叶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尸体躺在粮站大门左侧的台阶下,蜷缩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版型。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积水里,发丝纠缠,大半张脸都埋在发间,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脖颈处那道隐约可见的、整齐的勒痕。
“江队。”
一个清冷温柔的声音从尸体旁传来,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却又格外清晰。
江叙的脚步骤然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钝痛。这个声音,她刻骨铭心了五年,哪怕隔着漫天风雨,哪怕过了漫长岁月,她依旧能一眼认出,依旧能瞬间唤起心底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
她缓缓抬眼,看向那个蹲在尸旁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法医勘查服,头上戴着一次性无纺布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温润的杏眼。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和,可眼底却藏着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疏离,正握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死者散落的发丝,目光专注地观察着脖颈处的伤痕。
她的身形纤细,蹲在那里的姿势很标准,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哪怕雨水打湿了她的勘查服下摆,哪怕周围满是污秽与尸气,她依旧一身清冷,不染尘埃。
是阮知夏。
临江市局新来的首席法医,也是江叙藏了五年,念了五年,也避了五年的人。
五年前,梧桐叶落的季节,她们在江城警官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告别。一个毅然放弃了保送研究生的机会,远赴北方边境,投身最危险的禁毒一线;一个深耕法医专业,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不懈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首席法医的位置,如今,辗转回到了这座她们曾经并肩同行的城市。
江叙以为,她们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相见。毕竟,当年是她亲手推开了阮知夏,是她一句“我从未动心”,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羁绊,把那个温柔缱绻的姑娘,独自留在了漫天风沙里。
“江队?”林骁见江叙愣在原地,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反应过来,“哦,江队,这是市局新来的阮法医,阮知夏博士,这是我们支队的江叙队长。”
阮知夏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直直地落在江叙的身上。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江队长,久仰。”
简单的五个字,礼貌而疏离,像一把冰冷的梳子,轻轻梳过江叙心底那些凌乱的过往,留下一阵细密的疼。
江叙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酸涩,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果决的刑侦队长。她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脖颈处的勒痕上,声音沉稳:“初步判断,致死原因是什么?”
阮知夏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握着镊子,轻轻按压着死者脖颈处的皮肤,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致死原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脖颈处有一道单一的勒痕,宽度约0.8厘米,勒痕边缘整齐,没有重叠,没有挣扎痕迹,推测是被质地光滑的带状物勒颈致死。”
她顿了顿,镊子微微一动,挑起死者脖颈处的一缕皮肤:“勒痕周围有轻微的皮下出血,但并不严重,结合死者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姿态,推测死者被勒颈时,大概率处于昏迷状态,没有发生激烈的挣扎。”
江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死者的面部虽然被发丝遮挡,但隐约能看出,眉眼舒展,没有窒息死亡时那种狰狞的痛苦神情。她的双手蜷缩在身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泥沙,也没有衣物纤维,显然,死前并没有反抗。
“死亡时间?”江叙又问,目光缓缓扫过死者的衣着和周身的环境。
死者穿着的浅色连衣裙,质地轻薄,款式简约,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身上也没有携带手机、钱包等随身物品,大概率是被凶手拿走了,或者,死者本来就没有携带。裙摆处有少量的泥渍,但并不严重,结合这几日的降雨,推测死者死前,或许是步行来到这里的,也有可能,是被凶手转移到这里的。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阮知夏的声音缓缓传来,“死者的尸僵已经初步形成,主要集中在颌面部和颈部,尸斑呈淡紫红色,位于背部和四肢后侧,按压可褪色。结合当前的气温和降雨天气,尸僵和尸斑的形成速度较慢,后续需要带回实验室,通过尸温检测和解剖,确定精准的死亡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勘查箱里拿出卷尺,小心翼翼地测量着勒痕的长度和宽度,指尖稳定,动作娴熟,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江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专业与冷静,心底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她还记得,五年前,阮知夏还是个刚接触法医专业的小姑娘,第一次跟着导师去看尸检,吓得脸色惨白,蹲在走廊里干呕,却还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法医是死者最后的发言人,我不能怕”。
那时候,是她陪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温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的阮知夏,眼睛里有光,心底有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的她们,并肩走在夕阳下的校园里,谈论着未来的梦想,谈论着长大后要一起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谈论着,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可终究,是她食言了。
“江队?江队?”
林骁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江叙飘远的思绪。
江叙猛地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的情愫,目光重新聚焦在案件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林骁,立刻安排两件事。第一,调取滨江西路老巷所有的监控录像,尤其是三号巷路口和巷尾的监控,重点排查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经过这里的行人、车辆,任何可疑人员都不能放过。”
“第二,走访周边的住户和摊贩,尤其是报案人老张,详细询问他发现尸体的全过程,还有,昨晚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另外,排查这片老巷的闲置房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落脚点,凶手大概率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
“是!江队!”林骁立刻应声,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办案进度。
江叙的目光再次落在死者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死者的身份的有没有线索?”
“暂时没有。”阮知夏摇了摇头,放下镊子,站起身,身上的勘查服下摆滴着水,“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随身物品也缺失,面部被发丝遮挡,而且长时间被雨水浸泡,面部特征有一定的模糊。后续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面部还原,同时,提取死者的DNA,录入全国DNA数据库,比对失踪人口信息,确定死者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粮站腐朽的大门,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另外,这个废弃粮站闲置多年,平时很少有人来,凶手选择在这里抛尸,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就是对这片老巷的环境非常熟悉,甚至,有可能就是这片老巷的住户,或者,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滨江西路的老巷,岔路繁多,布局杂乱,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而且大多是闲置房屋,是人迹罕至的死角。凶手选择在这里抛尸,无疑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无疑是为了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
“还有,”阮知夏的目光再次落在死者的裙摆上,指尖轻轻指向裙摆处的一道细微的划痕,“死者的裙摆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划痕边缘整齐,推测是被尖锐的物体划破的。另外,裙摆处的泥渍,成分比较特殊,不是这片老巷青石板路的泥土,后续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泥土成分检测,或许能找到凶手抛尸的第一现场。”
江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裙摆处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不由得心底一动,看向阮知夏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阮知夏的细心,她从来都知道。五年前,在警校的模拟勘查考试中,就是阮知夏,凭借着一份极致的细心,发现了现场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微线索,最终成功破获了模拟案件。
五年过去了,她依旧如此,甚至,更加沉稳,更加专业。
“辛苦你了,阮法医。”江叙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没有了一开始的疏离,却也依旧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尸体尽快带回实验室,解剖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我。另外,划痕样本和泥土样本,也尽快进行检测,有任何线索,立刻联系我。”
“好。”阮知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我会尽快给出详细的法医勘查报告。”
说完,她不再看江叙,转身走向一旁的法医勘查车,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与疏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那道旧疤,被刚才那个清冷的身影,再次狠狠揭开。
江叙。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扎了五年,从未拔出。
五年前,那个梧桐叶落的黄昏,江叙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地说,“阮知夏,我们不合适,我从来都没有动过心,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五年前,江叙毅然远赴北方边境,断绝了和她所有的联系,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哪怕她千里迢迢赶到边境,也只是远远地看到她一身戎装,并肩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在风沙里,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五年里,她拼命学习,拼命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和她并肩的位置上。她以为,再次相见,她会怨恨,会愤怒,会质问她当年的绝情。
可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发现,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都在看到她那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眸时,化为了乌有。
只剩下,心底那阵密密麻麻的疼,和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念不忘。
江叙看着那辆法医勘查车缓缓驶离巷口,红蓝交替的灯光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心底的酸涩,再次泛滥成灾。
她知道,阮知夏的疏离,是她应得的。
当年的绝情,当年的逃避,当年的食言,都是她亲手种下的因,如今,这份疏离与冷漠,就是她必须承受的果。
可是,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想要弥补,想要道歉,想要,重新走进那个姑娘的心底,想要,完成当年那句,未曾兑现的“一辈子在一起”。
“江队,”一个警员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你看,这是我们在尸体旁边的积水里发现的,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上面刻着一个‘晚’字。”
江叙猛地回神,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密封袋。
密封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纤细,做工精致,吊坠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晚”字,因为长时间被雨水浸泡,银质有些氧化,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却依旧能看出,这个吊坠,应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贴身之物。
“这应该是死者的吊坠。”江叙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吊坠,眉头微微蹙起,“立刻把吊坠带回支队,提取吊坠上的指纹和DNA,同时,排查市面上同款的吊坠,另外,‘晚’字,大概率是死者的名字,或者,是死者在乎的人的名字,重点排查名字里带‘晚’字的失踪人口。”
“是!江队!”
警员应声,拿着密封袋快步离去。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丝,打在江叙的身上,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她蹲在尸体曾经躺过的地方,目光望向巷深处那片无边的黑暗,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死者的脖颈处,那道整齐的勒痕,像一道无声的控诉,诉说着昨晚发生的惨剧。
那个名字里带“晚”的女孩,是谁?
是谁,残忍地结束了她的生命,把她的尸体抛在这片荒芜的老巷里?
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是情杀?是仇杀?还是谋财害命?
无数个问题,在江叙的心底盘旋。
她知道,这起雨夜尸案,绝不会那么简单。
而阮知夏的出现,不仅唤起了她心底那些尘封的过往,更让她明白,往后的日子里,她们将会并肩作战,一起面对那些黑暗与罪恶,一起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一起,寻找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目光坚定地望向巷口的警戒线。
烬火重燃,旧影重逢。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退缩,不会再食言。
她会亲手破获这起尸案,为死者讨回公道。
她会亲手解开心底的枷锁,弥补当年的遗憾。
她会,拼尽全力,守护好那个她藏了五年,念了五年的姑娘。
临江城的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着。
但江叙知道,总有一天,这场雨会停,阳光会刺破漫天的阴霾,照亮这片老巷的每一个角落,照亮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也照亮,她和阮知夏,曾经破碎,如今,却有望重新拼凑的未来。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江叙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坚定,穿透了漫天的雨幕,传到了每一个办案警员的耳中:
“全体注意,全力排查死者身份,调取监控,走访群众,不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线索,这起雨夜尸案,我们必须尽快破案,为死者讨回公道!”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在幽深的老巷里回荡,与漫天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正义的赞歌。
而此刻的法医实验室里,阮知夏正穿着白色的勘查服,坐在显微镜前,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从死者身上提取的样本。灯光下,她的眉眼清冷,指尖稳定,唯有那双清澈的杏眼深处,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牵挂,和一份,关于未来的,渺茫的期许。
她知道,这场关于正义与真相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