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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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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改嫁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一些。
楚寻毕竟还年轻,相貌出众。尽管带着两个孩子,但在婚恋市场上,他依然是有价值的Omega。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退役军官,五十岁,丧偶,想要个“温柔顾家”的新伴侣。见面十分钟,对方的手就搭上了楚寻的大腿。
楚寻微笑着推开:“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他在隔间里吐了十分钟。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商人,四十出头,离异三次。谈话间不断暗示希望楚寻不要把他的孩子带进来。
“他们还小,没办法和我分开。”楚寻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的心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要求他签署婚前协议放弃孩子抚养权的,有要求他切断和“前夫家族”所有联系的,有直言“Omega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
见完第七个,楚寻坐在相亲餐厅的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但依然漂亮的脸。
他想起学长第一次吻他时,说:“楚寻,你眼睛里有星星。”
现在没有了。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空荡荡,灰蒙蒙的。
34.
最终定下的对象是个小商人,做星际货运起家,攒了点钱,想“要个有教养的Omega提升家族形象”。
对方四十岁,未婚,信息素是平庸的尘土味,匹配度只有62%——刚过法定最低线。
“我不介意你有孩子。”对方在婚前协议上签字时说,“但我希望,等你身体允许后,我们能尽快有自己的孩子。”
楚寻觉得可能是学长太优秀了,所以他期望一直很高。
但这个人比起之前那些,已经相当不错了。于是他说:“好。”
“你之前和军部的关系……最好都断干净。我们做正经生意的,不想惹麻烦。”
“好。”
对方满意了,放下笔,握住楚寻的手:“我会对你好的。”
楚寻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对方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掌心有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茧子。
“嗯。”他闻到了烟油的味道,悄悄挣了下。
35.
婚礼很简单,在市政厅登记,然后两家人吃了顿饭。
其实楚寻这边只有陆泽平来了。他坐在主桌,全程没怎么说话,看着楚寻穿着租来的白色礼服,机械地敬酒、微笑、应付宾客的调侃。
丈夫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看看我娶的Omega,多漂亮,以前还是军校精英呢!”完全忘了他前不久才说的,让楚寻和军部断了。
“这么柔柔弱弱一个omega,上了战场,站都站不稳吧!”宾客们哄笑,都当他是喝醉了吹牛。
楚寻也笑,于是下面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只有陆泽平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36.
新家比想象中糟糕,而丈夫结婚后像变了一个人。
日子没安稳两天,丈夫就开始给他立规矩:要早起准备早餐,要做家务,要随时满足他的需求,要教育好孩子不要给他丢脸。
“尤其是他,”丈夫指着楚新眠,“整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两岁的楚新眠缩在楚寻身后,小声啜泣。
“他还小……”楚寻辩解。
“小才要教!”丈夫大吼起来,“还有那个小的,快两岁了还不会走路,别是有问题吧!”
楚寻皱眉,“这在正常的范围内。”他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丈夫皱眉审视他,“楚寻,别是你有问题吧?你不会是进来要我钱的吧?”
楚寻再三保证他不是贪钱,身体也没病,丈夫才勉强放过了他。
37.
每次度过夜晚,都像在承受一场酷刑。
没有任何前戏,信息素粗暴地压下来时,楚寻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丈夫把这理解为“羞涩”,反而更兴奋。
“放松点。”他喘着气说,“你又不是第一次。”
楚寻盯着天花板上小小的裂缝,想起安全屋里那个狭窄的模拟舱里,学长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清甜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着全身。
然后他闭上眼,把那些记忆锁进脑海最深处。
这些没用的回忆,他不想再想起来了。
38.
怀孕在婚后第四个月确认。
丈夫很高兴,楚寻也松了口气,晚上终于可以消停了。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觉。不欣喜,不期待,不恐惧,什么都没有。
确实,现在这只是一个要执行的任务罢了。
39.
孕吐比前两次都严重,楚寻在卫生间里干呕。丈夫在门外抱怨:“娇气!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楚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头发凌乱,睡衣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锁骨——瘦得厉害。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嘴角,拉出一个笑容。
很假,但够用了。
40.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楚新眠渐渐不再哭,学会了看新的爸爸脸色躲起来,然后偷偷安慰瘫坐在地上的父亲。
楚新朦也悄悄爬过来,他走路还不太稳,没走几步就摔,只好忍痛一点点往楚寻这里挪。
丈夫发完火,找他的狐朋狗友喝酒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楚寻搂过两个孩子,把脸埋在他们小小的肩膀上,深呼吸。
他鼻子很酸,但眼睛一直干涩着,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为了他们。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为了他们的骨血。
41.
第三个孩子出生在秋天。
是个小姑娘,可惜丈夫不喜欢。
楚寻躺在产床上,听着婴儿的啼哭,想起生楚新朦的那天,悬浮屏上归零的生命线。他又想起,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学长在天台玩着星空投影,谈论着二十五光年外的星星。
他转过头,看见的只有惨白的墙壁。
42.
第四个孩子的到来是个纯粹的意外。
产后恢复期间,丈夫不顾医生警告强行同房,楚寻没有力气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懒得反抗了。
“反正你也要生的。”丈夫理直气壮,“多一个孩子多份保险。”
楚寻没说话。他还不想死,所以按时吃药,按时产检,按时吃那些油腻的补汤。
他变得更安静了,不再试图反驳丈夫的胡言乱语,只是还是会悄悄抱着两个孩子深呼吸。楚新眠和楚新朦担忧地看着他,楚新朦小嘴一撇,又要哭了。
楚寻赶紧扯出一个笑,抱着楚新朦哄他。
43.
这次怀孕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出血,剧痛,频繁的假性宫缩。医生建议终止妊娠,但丈夫坚决反对。
“都四个月了,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丈夫不满地拍着桌子,“而且是个男孩吧?不管他以后分化成什么,我们家都儿女双全了。”
丈夫又态度缓和下来哄他,“忍忍就过去了,你上次不也挺过来了吗。”
楚寻没出生,他的反对在丈夫那里没有任何作用。
44.
陆泽平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看见楚寻空洞的眼睛,最终都咽了回去。
“老师。”最后一次见面时,楚寻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新眠和新朦,能麻烦您……”带他们离开吗。
“别说傻话。”陆泽平打断他,声音发颤,“你会好好的。”
楚寻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他站在门口送陆泽平离开,秋天的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
老教官回头时,看见楚寻扶着门框,微微佝偻着背,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
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一样。
45.
又是一年春天。
临近生产日,楚寻躺在产房里,偶尔能听见窗外清脆的鸟鸣声。他悄悄开了点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柔和又舒服。
陆泽平有时候会带着楚新眠和楚新朦来看他。看着他们小小的眼睛里装着那么多的情绪,楚寻有些好笑,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我没事,你们乖乖听话。”
46.
可是,这次一切都错乱了。宫缩乏力,胎位不正,出血比前三次加起来都多。产房里警报响成一片。
“必须手术!”主刀医生喊,“通知家属签同意书!”
“家属说刚才有急事,先走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监测仪上,胎儿心率急剧下降。
剧痛之中,医生的声音变得模糊:“缺氧……胎盘早剥……保大人……”
楚寻想说还是保孩子吧。
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累了。
但他说不出话。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视野也开始模糊。
47.
疼痛达到顶峰时,时间忽然变慢了。
楚寻看见无影灯刺眼的光圈,看见医生口罩上方紧皱的眉头,看见自己艰难抬起的手——苍白,浮肿,静脉清晰可见。
那只手曾经握过枪,拆过机甲,在战术板上推演过行军路线。
现在它只能无力地垂下,指尖微微抽搐。
真可笑啊。他模糊地想。
二十岁那年,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二十五岁,他以为自己拥有了爱情。
三十岁,他只希望孩子们能平安。
现在,却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出身体,带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原来我还会哭啊。楚寻慢慢闭上眼睛,听见监测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真安静啊。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48.
死亡通知送到家里时,丈夫正对着通讯器骂货运线的合伙人。他都忘了,孩子还在医院躺着。“麻烦死了。”
陆泽平匆匆赶到医院时,楚寻已经离开医院好几天了。这个傻孩子,连紧急联系人都不愿意填他。
“人呢?”丈夫是来接小孩的,他看到陆泽平,皱眉,“医院什么意思?后续费用谁出?”
陆泽平盯着那张贪得无厌的脸,想起很多年前,楚寻在训练场上,眼睛亮晶晶地问:“陆教,我毕业了能进特战队吗?”
“能。”当时的他回答,“只要你够强。”
49.
楚寻够强了。
强到伪装十几年alpha,恰。强到一毕业就进了精英队,强到挺过三次生育,强到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了所有委屈。
然后死在了产床上,死在第四个孩子的啼哭声中,死在这个他不愿称之为“家”的地方。
50.
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老教官站在街边,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那晚楚寻送他离开时,苍白的笑容。
他想起毕业典礼上他对楚寻说的那句“要把握住”,想起更久以前,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陆老师,我会证明Omega不比任何人差。”
雪花落进他的眼睛,融化成滚烫的液体。
陆泽平抬手抹了把脸,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
没有人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曾试图改变世界。
他失败了。
于是世界继续运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