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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禾西角 亥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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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的钟声刚响起第一声,楚宴便悄无声息的推开房门,穿过重重叠叠的宫墙,夜露凝在青石板上,将她的鞋头打得半湿。楚宴来到那夜信中约定之处——云禾阁西角。
楚宴不知所见到的到底是何人,也不知接下来又何事等待着自己。不过,她并不害怕,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云禾阁西角的飞檐在月色下如勾。正如楚宴所料,那人屹立于屋檐之下,只是她未曾料到是一名女子。她裹着狐裘,侧身而立,楚宴接着朦胧月光,粗咯瞧上几分,只觉甚是眼熟,好似在遥远几时,在那处见过。
淡月里,一旁的老梧桐碎落一地影痕,四处阴暗,余一点孤灯镶在夜色里,比影更单薄。
楚宴走过去,离那女子几步远。那女子似有所感,在楚宴进来后便看向她,代她立于自己根前时,才缓缓开口道:
“许久未见,宴儿。”
声音与多年前不变,只是细听便感受到其中掺杂着岁月的经历。
她背着光,一张脸埋在影子里,楚宴瞧不清她的神情,却意外的感受到她见到自己,蓦然地笑了笑,话中带着几分叹息似的。
一声百感交集地“宴儿”,将楚宴地思绪拉回到多年前某天夏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人们口中矜贵地公主殿下,那时楚宴甚小,不懂矜贵二字何意,在她看来那是长得似仙女一般的阿姐。
和她在阿兄书房里无意见到的画上女子长得几乎无异,不,是还比画上人好看上几分。
楚宴眨巴这眼睛,心里想着,怪不得阿兄时不时看着那画发呆,甚时连自己唤他都未发觉。
那时阿兄牵着她,她仰头,睁着一双清亮的曈眸看着面前的仙女,伸出一只小手拉着仙女姐姐的裙角。童声稚气的说道:
“姐姐你是仙女下凡嘛?我阿兄房中有一画,那画上的人与姐姐你长得好像,不过宴儿觉得姐姐更好看。”
她话音还未落,便被人捂住了嘴巴。楚宴懵懂往上看,是自己的阿兄。楚宴不知道阿兄为何要捂住她的嘴巴。
她也没有说错啊,本来就是嘛。
然后她便听到阿兄半是恼羞,半是无措:“胡说八道,你何时见到我房中的画像了?”
顿了顿,似发觉漏了什么,又补充道:“我房中什么画像也没有。公主,小孩不懂,乱说的。”
哪里乱说了,分明就是。小小的楚宴不服气阿兄这般遮遮掩掩的模样。阿父阿姐都说了,做人要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才不会撒谎。
眼前的公主被他们兄妹二人举动逗笑,掩嘴轻笑,看了楚朔一眼,续而蹲下身子,将她从楚朔的手中解法出来,她与楚宴平视。
她温声开口,嗓音软甜:“你阿兄都不如你大大方方。”说着,那芊芊玉指轻点楚宴的鼻尖。
楚宴见仙女姐姐夸奖自己,骄傲的挺起胸膛,看向楚朔,意外的瞧见阿兄耳尖的一片薄红。
在看,原是那仙女姐姐同她一并看向了他。
后来,楚宴才晓得,那位美如天仙的阿姐原是阿兄一见倾心之人。那偷藏起来的画像,不过是楚朔想念心上人时,聊以慰籍之物,也是无法时时刻刻宣之于口的爱意。
楚宴屏住呼吸,眼前之人是长公主。岁月几经流逝却也无情,曾经明媚姣好的面容上增贴了几分憔悴。
她枯瘦的指尖,半枚羊脂玉戒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识得,那是阿兄的玉戒。
她仍记得,那年出征哈汗达时,阿兄还许诺说,待战捷归来,便求皇帝赐婚于他与雨燕公主。
那日晴空万里,微风徐徐,正如楚朔脸上洋溢着对娶到心爱之人的憧憬和羞涩之情的美好。
可世事无常,事与愿违,那一纸婚书在人世时是万分也求不得了。再次听闻这位与阿兄两相倾心的公主,是她早已青灯伴古佛。
“臣女拜见长公主。”楚宴声音发紧。物是人非,想不到再次相见且是这等情景。
长公主下意识摸了摸指间的玉戒,轻声道: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虚礼。”
若不是皇权相争,你我早是一家人,可天意弄人,即是有缘也无分。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只在心里做一番苦想。
“早些便听闻宫中来了一名才女,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后来皇帝生辰,我回宫一趟,便见着你了。”
长公主深深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好似透过她看到另一人:“你可能好奇我怎么只一眼便认出了你,因为你们三兄妹的眼睛都长得极其相似。”
很像你的哥哥。
时间如流水,楚朔的模样也随岁月的流逝逐渐在她的脑海中模糊。代再次真真切切的看到与他相似的眼眸时,便好似那人还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闻此言,楚宴的心头不免泛上苦涩,眼眶也愈加热乎起来,当泪珠要夺眶而出时,楚宴竭力地压制下,只是微哑地声音还是暴露了她地强忍:
“不知公主找臣女所谓何事?”
“让你进尚宫局是我向皇帝提议的。”长公主正色道,“皇帝疑心重,哪怕你做了十件对皇帝有益之事,他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提拔你,最多是给你一些无关痛痒的赏赐。要查明真像,就必须有手握实权,才能接触到上部的信息。所以我便向皇帝说是你救了险些失足落水的我,看在我的面上,皇帝就算不愿给你升官,也是没有办法的。”
原来如此,楚宴先前还疑惑皇帝怎么好端端的将她升到了尚宫局,想不到竟是长公主在背后帮了自己。
“那杨女史。。。”楚宴问道。
“是我派的。”长公主虽然常年居住在古庙,但也并非不闻世事,“当年之事牵涉省广,你年纪小,不知其中大部分缘由。”
长公主回忆起当年之事:“先皇晚年沉迷于炼制丹药,不顾江山社稷,楚将军几次规劝,在加上朝中对敌的谗言,先皇便对楚将军产生了疑心,在一次宴会上收回楚家兵权。”
随着长公主的话,楚宴的垂在身侧的手掌不断手紧,最终成了青筋暴起的拳头。
“在后楚将军被派往漠北征战,后来的结果你也知道,输了。先皇怀疑是楚将军故意为之,随后要搜索出所谓的通敌碟书。”
楚宴说:“当年之战并未有三万兵,而是三千兵。”楚宴将“三千兵”三字咬的极重。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绸缎,铺在大地的头顶,皎洁晶莹的月光斜斜的落下来,把一丛梧桐叶染成半透明的绿。叶片上的脉络在晚风的摇篮里轻轻摇荡,细碎的光从叶隙里探出来,带着点浅金的绒,在风中晃啊晃,像天上遗落在人间的星。
楚宴站在光外,看着墙的影子在叶间晕开,听着远处的虫鸣,成了这夜里最柔的底色。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白,宫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夫双手抱胸依靠在车旁,见到一名身着一袭蓝衣,高束马尾的女子朝向这他的方向走来。
马夫立刻反应过来,将踏凳摆好,接着走向前去,恭谨开口道:“楚大人,赵大人已在车内等候。”然后领着来人上马车。
闻言,楚宴抬眼马车紧闭的帘子,自从那次的不欢而散,两人已几日未见。楚宴一想到一会要面对车内的人,不知为何却在心底打起了退堂鼓,好生奇怪的感觉。
收回心绪,楚宴朝马夫微微点头:“有劳了。”
楚宴踩在踏凳,一手掀开车帘一角,抬眸看向车内,引入眼帘的一双柔情似水的丹凤眼,那双眼睛死死的盯了楚宴几秒后,又紧闭上来,一副全然不想交流的模样。
楚宴被那人的举动弄得心神一愣,她从往日那双总是对自己笑盈盈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冷漠。见他闭上眼,楚宴轻呼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之感。楚宴几乎是无声的上了马车,安静的坐到一侧。
河县坐落于京城的东南角,几百里的路程走了两天一夜。再次期间,赵瑜与楚宴二人几乎没有如何交流,随行的马夫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是怪异,就算再不熟悉,也不会陌生寡言到这种程度。
可又奇怪的是,赵大人老是让他送东西给楚大人,但又不让他说,也不更楚大人说话。马夫摸了摸之间的脑袋,纳闷又不得其解,难不成官场上的人都喜欢拐弯抹角那一套。
行了几天的路终于到了河县。
舟车劳顿,赵瑜一行人先开了客栈住下,稍作休整,在去当地的知府了解情况。他交代马夫休息好后便可回去复命。
客栈里只要零星几人,生意十分冷清,来吃饭的客人桌上只要一叠花生米和半碗稀粥。楚宴微皱眉。
方才一路过来,她就注意到街道上的男女老少个个都面黄肌瘦的,河县涝灾事发都半月一余,结果现状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看来这知府是半点作为都没有。
楚宴想上街看看实情,听一下百姓对知府此次应对灾害的意见。在这慌乱的年代,大多数人关系的都只是自己的利益,上级官员对低层百姓的剥削更是残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的财富由天下的百姓共同创造,可正真享受到劳动果实的,却是那些米虫一般存在的不劳而获之者。
楚宴放好行囊,刚关好门,迈出一步,身后便冷不丁的传来一道深沉的男声:
“去哪?”
是赵瑜,楚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毕竟赵瑜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这隔音又不好,稍微一点动静,都躲不过赵瑜像狗鼻子一样灵敏的听力。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楚宴虽像避着赵瑜,最好两人不要有什么瓜葛纠缠,但在公务上她一向说公私分明,不将个人的情感带到公事上。
楚宴面上平静,公事公办的语调,似毫无感情的木偶:
“上街去看看,看民情,才能更好的了解情况。那知府应当还不知我们已经到了河县,如若我们直接到知府去,那知府必定提前有所准备,做些表面功夫敷衍了事。如果我们先探查一番,倒是在与那知府对比,就知其中藏有多少猫腻了。”
赵瑜闻言,走进她,与其肩并肩,说道:“我与你想的一样,我们一起去吧,不过再次之前,先把午膳用了。”
“我不饿,你去吃吧。”
“那你陪我吃。”赵瑜佯装听不懂楚宴话里的意思,拉着她就往前走,“一个人用膳是孤独的夜。”
楚宴:“。。。。。。”
此刻的沉默无声似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