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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恨我 ...

  •   伯颜帖木儿带着亲兵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太上皇手臂淌血却面带笑意,那个南方女子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地上倒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陛下!”伯颜帖木儿脸色铁青。

      “不怪你。”朱祁镇打断他,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浮,“这些人不是瓦剌的。”

      伯颜帖木儿蹲下身查看尸体,目光落在掉落在地的腰刀上。他捡起刀,手指抚过刀身的锻纹——那是一种经过伪装的、但隐约能看出精良工艺的刀纹,刀身似瓦剌弯刀,但锻纹深处隐约可见宣府军器局特有的流水纹,似是刻意混淆。他什么也没说,但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沈未晞也看见了那些纹路。她无法立即断定其来源,但这种“四不像”的刀,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行动者不想暴露明确的身份。

      伯颜帖木儿缓缓起身,刀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查。”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时深深看了沈未晞一眼,“沈姑娘受伤了?来人,送她去疗伤。”

      --

      治疗是在另一个帐篷里进行的。疼痛让沈未晞咬紧了牙关。药粉洒上去的瞬间,她眼前几乎发黑。

      帐帘掀开,朱祁镇走了进来。他已包扎好手臂,换了件干净的旧袍。

      医者退下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沈未晞沉默片刻:“陛下若死,民女的任务就失败了。”

      “只是任务?”他走近,停在离她三步之处,“你扑向油灯时,没有思考的时间。那是本能。”他顿了顿,“而本能,往往暴露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东西。”

      “陛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朱祁镇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心里有他,但你也怀疑他。所以当危险来时,你的本能不是自保,也不是完全按照他的指令行事——而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保护我这个‘任务目标’,却又在保护时,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门外的视线。”

      沈未晞瞳孔微缩。她确实在那一瞬间想了许多,但被如此直接地剖白出来,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

      “你在防备。”朱祁镇一字一顿,“防备那些可能在外接应的人看见,是我自己躲开了第一刀。你想让他们认为,你只是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拼死保护我。这样,无论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你的行为都无可指摘。”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沈未晞,你活得太累了。”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油灯芯啪一声。

      “陛下不累吗?”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明知可能被至亲舍弃,却还要在这里与虎谋皮。”

      朱祁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至少在这里,我知道敌人是谁。而在那座皇宫里......”他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时候,最温柔的微笑背后,才是最冷的刀。”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刺入沈未晞心底最深处。

      --

      夜深时,她独自坐在帐篷里,肩伤一阵阵抽痛。羊皮纸摊在膝上,她提笔想写密报,却久久落不下第一个字。

      该写什么?写遇袭,写朱祁镇受伤,写那把锻纹特殊的刀?写自己如何本能地保护他,又如何本能地掩饰?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遇袭,三人。刀有宣府锻纹。陛下伤臂,无碍。伯颜疑。”

      在末尾,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段私语:“玉佩甚凉,旧伤复发时尤甚。不知京中寒否?”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寒否”二字上轻轻一点,墨迹微晕——这是她和朱祁钰之间约定的暗号,意为“所言需慎,处境可疑”。

      信使带着这封语焉不详的密报消失在夜色中。沈未晞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朱祁钰送她出京那日,北京城下着细雨。他在城门下为她系好斗篷,说:“未晞,我等你回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泪。

      当时她以为那是不舍。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雨水。

      --

      千里之外,紫禁城的夜同样深沉。

      朱祁钰从噩梦中惊醒,额间全是冷汗。梦中,沈未晞站在一片血泊里回头看他,肩头插着一把刀——那刀身的锻纹,他认得。

      “陛下?”值夜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朱祁钰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看不见星辰。他想起自己交给沈未晞的那些驿道信息、粮仓位置。想起自己曾一闪而过的念头:若这些信息“意外”泄露,能否一石三鸟?

      “影卫有消息来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尚未。”

      朱祁钰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忽然很怕——怕下一封密报送来时,上面写着她的死讯。怕那个在深宫里唯一用清澈目光望他的女子,最终也变成他权谋算计下的又一个亡魂。

      “传令给我们在宣府的暗桩,”他听见自己说,“让他们通过商队渠道,安排一队可靠人手潜入瓦剌,暗中护住沈姑娘。若有任何人欲对她不利....”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那太上皇......”

      “他的命,”朱祁钰闭上眼睛,“自有天定。”

      太监退下后,朱祁钰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与给沈未晞的那枚是一对。母妃临终时说:“钰儿,将来若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便给她一枚。玉佩成双,人心....莫要离散。”

      他握紧玉佩,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未晞,”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别恨我。”

      --

      瓦剌营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未晞从浅眠中醒来。肩伤处的灼痛已经转为麻木的钝痛。她摸索着坐起,碰倒了枕边那枚玉佩。

      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碎。

      她捡起来,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手指。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士兵。他们的交谈声隐约飘进来:“...那汉人皇帝命真大...”“听说那商队女子替他挡了刀...”“怕是有什么私情...”

      沈未晞闭上眼。

      私情。任务。算计。本能。

      这些词在脑中盘旋,最终交织成一个冰冷的结论:她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自己对朱祁钰的忠诚里还剩多少爱,分不清自己对朱祁镇的保护里有多少算计,分不清那一瞬间扑出去挡刀,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因为……看见刀锋刺向他时,心底骤然涌起的不忍。

      天边渗出第一缕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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