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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莫要离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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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的夜,在沈未晞回到商队帐篷后,凝固成一块厚重的墨玉。
她静坐在昏黄的油灯旁,肩头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朱祁镇目光扫过的灼感。那句“朕想要你”在寂静中反复回响——不是情欲,是猛兽嗅到同类气息时的警觉与兴奋。她铺开羊皮纸,炭笔在粗糙表面游走,试图将混乱的局势重新建模。
线条从“朱祁镇”这个名字辐射开来。也先、伯颜帖木儿、大明朝廷各派系……她的笔尖忽然停住。在“朱祁钰”旁,墨迹洇开一小团模糊的阴影。她想起离京前夜,他在烛光下为她整理衣领的手指,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未晞,记牢我给你的驿道路线和粮仓位置,万一……”他没说完,只是将一枚温润的玉佩放进她手心,“这是母妃遗物,佑你平安。”
那些“保命信息”,此刻在羊皮纸上变成冰冷的坐标点。若这些坐标通过某种方式“泄露”出去,是否足以制造一场规模可控的边境冲突?既震慑瓦剌,又能借刀清理某些不听调遣的边将?而她,若成了“泄露”的源头……
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沈未晞吹熄油灯,隐入黑暗。透过帐帘缝隙,她看见三个黑影正贴着土屋的阴影移动,动作迅捷如夜行兽类。他们避开巡逻的瓦剌士兵,在朱祁镇囚所外十步处停下,其中一人蹲下身,似乎在检查地面痕迹。
不是巡逻。是侦查,是行动前的最后一次确认。
她数着他们的动作节拍,记下他们折返时选择的那条少有人知的小径。这些人对营地布局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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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未晞以“贩茶寡妇”的身份,带着新的图表求见伯颜帖木儿。她今日换了说辞,语气谦卑却不失从容:
“太师明鉴,民妇守寡后携茶北上,只为谋生。但行走南北,也略懂些账目。”她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炭笔精细绘制的贸易收益对比图,“养一只会下金蛋的鹅,与一次杀鹅取卵,有何分别?这是十年边市可得之利,这是索要百万赎金后三年内可能因战事损耗之数。”
伯颜帖木儿的目光在图上游走。那些柱状的高低对比,那些折线的上升与陡降,将复杂的利益得失变得一目了然。“一个寡妇,竟有这般见识?”他缓缓抬眼,审视着她素净的衣着与沉静的神色,“你这套算法,从何而来?”
“乱世之中,算不清账的人,活不长。”她微微垂眸,似有哀戚,“亡夫生前也曾经营茶马生意,民妇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伯颜帖木儿沉默良久,手指轻敲羊皮纸边缘:“也先太师……未必如此想。”
“所以需要有人让他看见更长远的利益。”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而能让太师看见这一点的人,将来在瓦剌的地位,自会不同。民妇一介女流,别无他求,只愿边市安宁,茶路畅通,苟全性命于乱世。”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却裹着一层合乎身份的外衣。伯颜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却忽然问道:“你这些数字,像草原上的海市蜃楼。我如何相信十年后的利润,而不是明天就可能消失的幻影?”
沈未晞微微一顿。她想起穿越前在蒙古草原项目的田野调查,想起当地向导说过的话。“太师放牧时,可会为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夏牧场,放弃整个春天的迁徙?”她放缓语速,如同与长者交谈,“好牧场要等,但值得等。这些数字不是幻影,是算出来的草场——哪片地能养多少羊,哪条路能让马少耗力气,亡夫生前常与民妇谈论这些,久而久之,也懂了些皮毛。”
伯颜帖木儿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也先太师三日后回营。你这些‘草场’,需要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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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再去见朱祁镇时,土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他正就着油灯查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陛下受伤了?”
“削木头时走神。”朱祁镇头也不抬,“你今日去见了伯颜。他动心了?”
沈未晞不答反问:“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朱祁镇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老鼠在屋顶跑来跑去,如何能安睡?”他放下手,目光如钩,“你说,那些老鼠,是想偷东西,还是想……放火?”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瓦剌士兵的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沈未晞本能地侧身挡在朱祁镇与门之间——这个动作快过思考。几乎同时,木门被暴力踹开!三个蒙面黑衣人持刀闯入,刀身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没有喊杀,没有废话。最前面那人直扑朱祁镇,刀锋直取咽喉!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沈未晞看见刀锋的轨迹,看见朱祁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看见自己伸出的手——那只手抓住了桌上的油灯,猛地掷向黑衣人面门!
火焰在空中炸开。黑衣人下意识偏头闪避,刀势稍滞。就这一滞的间隙,朱祁镇已侧身滚向土炕下方。第二个黑衣人却已绕过火焰,刀锋转向沈未晞!
她后退,脚跟撞到矮凳,身体失衡。刀光已至面门——
一道黑影从旁撞来!
是朱祁镇。他不知何时从炕下翻出,用身体撞开了黑衣人。刀锋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青衣袍。而他也成功夺下了对方手中的短刃,反手刺入那人肋下!
闷哼声。血腥味弥漫。
第三个黑衣人见状,突然吹响尖锐的骨哨。帐外传来更多脚步声——是瓦剌士兵赶到了。
黑衣人互视一眼,毫不恋战,破窗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沈未晞撑起身,肩头剧痛——方才摔倒时撞到了旧伤。她看向朱祁镇,他正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土墙边喘息,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笑容。
“看,”他喘着气说,“他们果然等不及了。”
伯颜帖木儿带着亲兵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太上皇手臂淌血却面带笑意,那个南方女子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地上倒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陛下!”伯颜帖木儿脸色铁青,“末将护卫不力——”
“不怪你。”朱祁镇打断他,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浮,“这些人不是瓦剌的。”
伯颜帖木儿蹲下身查看尸体,目光落在掉落在地的腰刀上。他捡起刀,手指抚过刀身的锻纹——那是一种特殊的、反复折叠锻打的纹路。他什么也没说,但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沈未晞也看见了那些纹路。她在兵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图谱:大明边军精锐的制式佩刀,用的是江南运来的精铁,在宣府镇统一锻造。
伯颜帖木儿缓缓起身,刀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查。”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时深深看了沈未晞一眼,“沈姑娘受伤了?来人,送她去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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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是在另一个帐篷里进行的。随军萨满为她清洗肩头伤口时,疼痛让沈未晞咬紧了牙关。药粉洒上去的瞬间,她眼前几乎发黑。
帐帘掀开,朱祁镇走了进来。他已包扎好手臂,换了件干净的旧袍。
萨满退下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沈未晞沉默片刻:“陛下若死,民女的任务就失败了。”
“只是任务?”他走近,停在离她三步之处,“你扑向油灯时,没有思考的时间。那是本能。”他顿了顿,“而本能,往往暴露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东西。”
“陛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朱祁镇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心里有他,但你也怀疑他。所以当危险来时,你的本能不是自保,也不是完全按照他的指令行事——而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保护我这个‘任务目标’,却又在保护时,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门外的视线。”
沈未晞瞳孔微缩。
“你在防备。”朱祁镇一字一顿,“防备那些可能在外接应的人看见,是我自己躲开了第一刀。你想让他们认为,你只是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拼死保护我。这样,无论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你的行为都无可指摘。”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沈未晞,你活得太累了。”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油灯芯噼啪一声。
“陛下不累吗?”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明知可能被至亲舍弃,却还要在这里与虎谋皮。”
朱祁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至少在这里,我知道敌人是谁。而在那座皇宫里……”他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时候,最温柔的微笑背后,才是最冷的刀。”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刺入沈未晞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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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她独自坐在帐篷里,肩伤一阵阵抽痛。羊皮纸摊在膝上,她提笔想写密报,却久久落不下第一个字。
该写什么?写遇袭,写朱祁镇受伤,写那把锻纹特殊的刀?写自己如何本能地保护他,又如何本能地掩饰?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遇袭,三人。刀有宣府锻纹。陛下伤臂,无碍。伯颜疑。”
在末尾,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段私语:“玉佩甚凉,旧伤复发时尤甚。不知京中寒否?”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寒否”二字上轻轻一点,墨迹微晕——这是她和朱祁钰之间约定的暗号,意为“所言需慎,处境可疑”。
信使带着这封语焉不详的密报消失在夜色中。沈未晞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朱祁钰送她出京那日,北京城下着细雨。他在城门下为她系好斗篷,说:“未晞,我等你回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泪。
当时她以为那是不舍。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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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紫禁城的夜同样深沉。
朱祁钰从噩梦中惊醒,额间全是冷汗。梦中,沈未晞站在一片血泊里回头看他,肩头插着一把刀——那刀身的锻纹,他认得。
“陛下?”值夜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朱祁钰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看不见星辰。他想起自己交给沈未晞的那些驿道信息、粮仓位置。想起自己曾一闪而过的念头:若这些信息“意外”泄露,能否一石三鸟?
“影卫有消息来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尚未。”
朱祁钰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忽然很怕——怕下一封密报送来时,上面写着她的死讯。怕那个在深宫里唯一用清澈目光望他的女子,最终也变成他权谋算计下的又一个亡魂。
“加派一队人,”他听见自己说,“潜入瓦剌,暗中保护沈姑娘。若有任何人欲对她不利……”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那太上皇……”
“他的命,”朱祁钰闭上眼睛,“自有天定。”
太监退下后,朱祁钰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与给沈未晞的那枚是一对。母妃临终时说:“钰儿,将来若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便给她一枚。玉佩成双,人心……莫要离散。”
他握紧玉佩,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未晞,”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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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营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未晞从浅眠中醒来。肩伤处的灼痛已经转为麻木的钝痛。她摸索着坐起,碰倒了枕边那枚玉佩。
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碎。
她捡起来,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手指。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士兵。他们的交谈声隐约飘进来:“……那汉人皇帝命真大……”“听说那商队女子替他挡了刀……”“怕是有什么私情……”
沈未晞闭上眼。
私情。任务。算计。本能。
这些词在脑中盘旋,最终交织成一个冰冷的结论:她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自己对朱祁钰的忠诚里还剩多少爱,分不清自己对朱祁镇的保护里有多少算计,分不清那一瞬间扑出去挡刀,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因为……看见刀锋刺向他时,心底骤然涌起的不忍。
天边渗出第一缕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