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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千里之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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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十四年,暮春。
冯氏失势,举朝皆曰可杀,弹劾的奏章雪片一般投到朝廷,却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皇后避于大悲寺,皇帝亲自去接,也不肯回宫。如此已经三天。朝野震动。第四天恰逢朝会,永康帝不得不回宫,登勤政殿,听朝臣议政。
原本应该志得意满的永康帝,却出乎群臣意料的颓废憔悴。他斜坐在宝座上,听群臣禀奏冯璋的恶言恶行,真真罄竹难书,心里却明白,之前也是这些人恨不得给冯璋牵马坠蹬,人心如此,夫复何言?他除掉冯氏势力,心情并未松弛,相反一个更大的危机奔涌到眼前,就是阿墨的态度。
新近委任的陈丞相,急不可耐地想对冯璋落井下石,便带领群臣不断进言,皆曰冯璋可杀。永康帝却只是哽咽道:“皇后为冯家的事生朕的气,已经三天没有跟朕讲一句话了,朕寝食难安,汝等还要如此逼迫朕,岂不是要断送朕的性命吗?”
群臣皆瞠目结舌,那陈丞相为首的重臣,本想扳倒了冯璋,顺势废后,将冯家势力连根拔除,今见皇帝如此受制于皇后,不由得既失望又惶恐。于是朝会之后,对于如何处置冯璋的口风就变了,先前都是赶尽杀绝,以为冯氏再无出头之日的,现在见皇后的地位稳若磐石,自然便都存了自保之心。那些之前上了言之凿凿的奏章的臣子更是悔不当初。
不久,朝廷便下了诏令,并未直接给冯璋定罪,只说大将军冯璋看破红尘,舍身佛门,立誓出家,颂经除业。当天便在大悲寺正殿剃度,之后永康帝密令在寺内建定国塔,冯璋需在塔内虔心修佛,终生不得出塔门一步。
阿墨并未去观礼,她听内官禀告了对冯璋的圣谕之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然后在隐约的钟鼓佛音声中,她对桑嬷嬷说:“该回去了。”桑嬷嬷连忙转身出去吩咐预备回宫的车驾銮舆。
永康帝在祈年殿等她,他俩已经三个月未见了,阿墨发觉永康帝更加清减了,皇袍似衣不胜体般挂在身上,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染霜。阿墨垂下眼帘,心想,这个人是太过劳心了,总归是难保长久的。一念及此,心下凄然,对永康帝的态度便柔和了好多。
“阿墨,莫要怪我……”永康帝哀切地朝着阿墨伸出手来。
阿墨没有拒绝,她握住永康帝的手,依着他坐下,良久才道:“我知陛下的苦衷,只是陛下何苦如此急切呢?”
永康帝默然,他心底的有些恐惧是连阿墨也不能言说的,瑶光在这殿内说的话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他的喉头翻涌出一丝血腥,连忙强咽了下去。良久,才勉强笑道:“如鲠在喉,必欲除之而后快,大约说的就是这个了吧。”
阿墨低头道:“如此,陛下觉得快乐了吗?”
永康帝摇头:“阿墨快乐,我才快乐。”身为帝王,如此卑微,真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深情了吧?阿墨想,自己可真是一个薄情的人。
十日后,帝后共同出席朝会,皇后的权势非但没有因为冯璋的获罪而减退,相反,皇帝比先前更加言听计从,又以自己身体虚弱为由,让渡了更多的权力给皇后。在群臣看来,冯家似乎是倒台了,又似乎没有。就连冯璋,虽然弹劾他的奏章填满了几个柜子,可是对于他的处分却轻描淡写,似乎仅仅打发他出家为僧,皇帝便将过往一抹而空了。
冯璋的嫡妻魏夫人辛夷本自脱钗待罪,皇后一向与她友善,又见她母家魏丞相也已经致休回原籍了,便很是抚慰了一番。冯家的府邸依旧保存,爵位由冯璋的嫡长子丰隆承继,丰隆年仅9岁,自然是挂个空名,然而俸禄优厚,尤胜昔日,圣眷亦不衰,皇帝时常召丰隆入宫,亲赐衣食,待他如冯家盛时。如此举措,对于稳定朝局也有好处,冯家党羽本就遍布朝廷,冯璋被拘,人人自危,至此才渐渐安定,朝廷内外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景象。
时光如梭,转眼间冯璋这页便被翻了过去,似乎从未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一般,连他自己的子女都从不提起,只有他从前的侍妾燕书,在冯璋出事之后,便自行剃去一头青丝,在大悲寺附近结了个草庐,自去修行,三五不时,做了素食送到大悲寺后门,央求守门的小沙弥送进塔里,也没有人去管她。
永康十六年,暮春,阿墨生日当天,永康帝将明珠赐婚给赫连锐。一向平静的朝局暗潮涌动。阿墨其实并不反对这门亲事。一来,锐太子在南朝已经将近一年,品格豪迈豁达,与南朝人的矜持儒雅很不相同,然而却得阿墨的赞许。二来,从上次马场之事后,阿墨就察觉明珠对于锐太子的好感,因着瑶光之死,明珠对母后彻底关闭了心门,再未流露丝毫的情绪。阿墨在赐婚之前,不想盲婚哑嫁,错点鸳鸯,便叫她来问,明珠也只是说但听父皇母后的安排。阿墨无奈,只得袖手。
真正被这件事震动的,是辛夷。她心乱如麻,以致失去常态。冯家获罪之后,她见帝后都未消减对丰隆的喜爱,原本还存着一丝希冀,虽然她知道永康帝对于丰隆与明珠亲事的恶感由来已久,但是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然忍心将幼女下嫁到遥远的北国,在辛夷看来,北人粗鲁霸道,之前与赫连氏的和亲,都是遣嫁的宗室女,也都未有好结果,娇花一般的公主们不堪冰雪摧残,未及几年,便香消玉殒。想到此处,辛夷肝肠寸断。
她向来谨言慎行,如今也顾不得忌讳,便求见皇后恳请。阿墨倒也省得辛夷的心思,然而她知道永康帝决心已下,无可转移,只得款款地劝慰辛夷:“北人虽大多粗鄙,然而锐太子在南都一年,你也几次亲见,倒也是可以信赖托付的少年。并且南北局势与以往不同,此消彼长,明珠又是陛下的嫡亲长公主,自然更得重视,北朝焉敢亵渎?”
她这样说着,辛夷不敢反驳,然而想到明珠一旦远嫁,从此就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便只是哀哀痛哭,很是可怜。阿墨心有不忍,到了晚间,便对永康帝提起此事。
永康帝心中却不然,他没有降罪于冯璋家人,已经是投鼠忌器,对于辛夷的哀痛自然不甚以为然。然而对阿墨,他却是另有一番说辞:“明珠虽可怜,然而她的身份尴尬,留在南朝终无意趣。我是断乎不肯让丰隆娶她,”犹豫了一瞬,他执起阿墨的手,轻声说道,“我也不想她在宫里,令你经常梦魇。”阿墨一愣,旋即明白,原来隐藏在自己内心的伤痛,本以为掩饰得很好,谁知竟在梦里折磨着她与永康帝。
于是阿墨不再犹疑,明珠赐婚之事便定了下来,只是她尚未成年,仅仅是两国的使臣交换了婚书,下聘纳彩,约定三年后赫连锐南下迎亲。之后赫连锐返回北国,这个少年临走时,辗转请人送给明珠一对东珠镶嵌的明月珰,明珠性子虽柔曼,却也有自己的决断,便收下了,且回赠了她自己手绣的箭囊。这些儿女情事自然是瞒不过帝后的耳目,然而他们也都没有过分干涉,相反乐见其成。只是阿圆在听说阿姊指婚给锐太子后,有些怅然,她对阿墨说:“阿姊嫁给锐哥哥,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以后就见不到他们俩了……”阿墨以为是小儿情绪,一笑了之。
初冬的时候,永康帝的宿疾又有反复,每日咳喘,间或呕血,不能理政。阿墨便每隔一日临朝听政,渐渐将自己欣赏的杨琛等大臣放到机要位置,不久借含章殿殿瓦被雷电击碎的事由,令御史弹劾陈丞相。陈丞相是永康帝在东宫时的旧臣,忠心耿耿,而失之古板守旧,阿墨当政时,嫌他掣肘,陈曦便因小过被罢相,转为太子太傅的闲职,去给阿虬讲四书五经了。
阿墨因永康帝卧病,不欲令他操心,管自任用杨琛为丞相,六部的主事与司官也都换上了自己用得惯的人。臣子中渐渐有怨言,说皇后专权跋扈,恐有先朝吕后之祸。然而永康帝离了阿墨便饮食俱废,皇后的地位经历了冯璋之事都未曾动摇分毫,臣子们自是没有敢作仗马之鸣。
这些时日,辛夷心中自是有怨言,然而她依旧常常入宫,一来阿墨身边能够谈天说笑的女眷是极少的,要么是出身低微见识短浅的女官,要么是满口阿谀的官员眷属,辛夷与她相识既久,为人又极聪慧机敏,因此阿墨喜欢她时常入宫,排遣闲愁。
辛夷虽然视太极宫为畏途,奈何这里却有她最为牵挂的人。一想到能够随心所欲地去与明珠相见的时日只有三年,从此便天涯永隔,辛夷就不得不收拾起哀伤的情绪和纷杂的心情,时常进宫在皇后面前承色陪坐,以期能有机会见到明珠。
其实也不难,她每次进宫都要带着阿衡,而阿圆又很喜欢拉着阿衡去玉衡宫找明珠玩耍,辛夷出宫前便会顺理成章地也去玉衡宫盘桓片刻,对于明珠的饮食起居莫不关怀备至。
明珠已经十岁,加之性格早熟,也时常觉察辛夷的善意超乎常态,自从瑶光死后,明珠便再不跟人诉说心事,她在无人处常常默坐静思:舅母对我都比母后要关切的呀。小小的心里不免感伤。对待辛夷也就多了几分依恋和信赖。
如今阿墨对于明珠却是多了几分怜惜,即便平时闲居宴乐,也常常唤了她来,温言笑语,与先前的冷淡不同。宫人莫不趋炎附势,故此明珠在宫中的处境大为改观。相较于明珠,丰隆在宫中却时常受到宫人的怠慢。人心是最幽深的东西,从前他贵为大将军之子,皇后之甥,又深得帝后的喜爱,自然是众人逢迎,趋之若鹜的,从未受什么委屈。
然而时移世易,自从冯璋获罪出家,冯家虽未一败涂地,其先前的显赫威势自然是再不能复存,虽然皇帝爱惜,时常唤他入宫,珍之重之,然而宫人们的态度还是有微妙的区别,令这个十岁的孩子暗自神伤,只是他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在永康帝面前,永远是从容淡静,端正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