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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二、君子之绊 ...

  •   朝堂上的交锋很快就见了分晓,稍作抗议后,北靖接受了南朝提出的大部分条件:以黄金、木材、马匹、皮毛、铁矿石等实物来支付粮食的价格;北靖承认南朝的领属地位,每年进贡;开放沿江与沿海的九个港口,用于民间贸易;对于南朝运输过去的货物不得课以重税,税率要与南朝商定……

      阿墨想,不知道一场饥荒到底能造成多么大的灾难,才让北靖连这样苛刻的条件都可以接受,看着脸色铁青却强压怒火的赫连昊在协议上签字,阿墨心中忽觉舒畅。

      朝会之后,北靖君臣被送往馆驿,阿墨退居广阳殿,与冯璋和户部官员接着议论。户部尚书杨琛是粮食贸易的主要负责人,他皱着眉头,思忖良久,才向阿墨建议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在陛下面前,臣是万万不敢提起的。”此言一出,阿墨哂之,冯璋不由得笑出声来。杨琛连忙告罪,阿墨便道:“有话便说来听听,所谓朝议,原是要议一议才有定论。”

      那杨琛定了定神,才道:“臣是与北靖打过交道的,狼子野心,不好相与。如今他们是国内饥民嗷嗷,故此让步到如此,一旦明年秋收,粮食丰产,必定会卷土重来,再动刀兵。北人野蛮,若足食,实是心腹之患。”阿墨道:“杨尚书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那么卿想到解决之道了?”

      杨琛躬身答道:“正是。只是臣不敢自专,需陛下与娘娘首肯。臣听说,北靖此次饥荒,连明春的种粮都已经吃尽了,如此,则必然从我朝运过去的粮食中留出种粮来。我问过精于此道的老农,只要将粮食用温火熏蒸一下,就不会再发芽,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有何不同。等明春北靖下了种去,不见春苗发出时,再行补救已经为时已晚,明年必定是颗粒无收……”

      冯璋拍手称妙,阿墨却摇头道:“此举有违天和,非但陛下不会允许,孤亦不许。”杨琛便垂头思忖,阿墨心中一动,说道:“不过,这个思路却甚佳,若是变通一下……”那杨琛忽然抬头道:“是啦,娘娘所言极是,变通一下——南方多米,北人食麦,本来此次为着运输便宜,征调的都是靠北的府县积存的陈麦——然而北方苦旱少水田,若是将粮食全部换成稻米,则北人可种之地也是寥寥,却不能说我朝没有遵守协议。”

      阿墨也说好,于是又议了细则,从哪些府县征调存米,如何运输,如何交接,换来的马匹如何安置等等,色色都商量定了,杨琛告退出宫。

      广阳殿上,阿墨命宫人将屏风拉开,殿外正盛开着一片红梅,姿态或遒劲或婉约,鲜明似火,殿上笼着熏笼,温暖如春。阿墨笑道:“阿兄这一向辛苦,今日请阿兄赏梅吃茶。”茶是凤凰山的北苑贡茶,只是煮茶时又加入了梅花,自有一股清香沁人心脾。宫人又端来茶果,冯璋见那茶果也做成梅花样,粉红的外皮,中间点缀着金黄的花蕊,不由得叹道:“臣今日有口福,娘娘这里总是别具巧思。”他称赞的还有那一色的茶器茶具,皆为淡淡的梅粉色,与殿外的红梅相映成趣。

      阿墨低头喝茶,只是听着冯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深知冯璋秉性,向来不肯痛快说出想说的话语,必定是遮遮掩掩,百般试探。

      果然,冯璋在云里雾里缭绕了很久之后,才沉静下来,低声说道:“今日朝堂之上,娘娘的处置是极其妥当,原来是臣孟浪了,险些着了那北靖王的道儿,若是当朝问出戕害先父的主谋,则我南朝陷入被动矣。”他捋着胡须,皱眉叹息。

      阿墨抬起头来:“父亲大人果然是死于陛下之手吗?”冯璋叹道:“恐怕陛下难辞其咎,那时的情势对陛下很是不利,其实在娘娘动身去憩园之前,父亲已经知道娘娘怀了身孕,很是欣喜,并不想要怎样。陛下却不做此想,只以为只要皇子降生之日,便是自己被废之时。故此铤而走险,也不无可能——当然这些都是北靖王的一面之辞。”

      阿墨凄然:“不想丰隆竟成了追逼外祖父性命的原罪。”冯璋连忙劝道:“娘娘不必难过,这一切也不过是猜测,证据其实也有,只要今日不将那金匠斩首,三木之下,有何问不出来的?只是臣转念一想,娘娘与陛下情深似海,若知道真相,又如何去面对呢?父亲在世时,最爱的是娘娘,自然是希望娘娘事事顺意,不想令娘娘为难的。”

      阿墨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确实,她也并不全信赫连昊与冯璋的说辞,然而当日之事,若是没有周全的策划,仅凭着一个金匠和几个低等的奴仆,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戕杀了大将军夫妇,又逃出南都的,而当时当地在南都有手段安排这一系列事件的人,只有永康帝。

      其实只看永康帝在她无意中提起此事时的反应,阿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那是她不想去面对的真相,可是就如冯璋说的,有了这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他们真的还能够“恩爱两不疑”吗?

      兄妹两个正在殿中说话,永康帝身边的贴身内侍穆祥请见,只见那穆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来行礼毕,起身说道:“陛下盼着娘娘回去说说话呢。”阿墨此时没有心绪,只是淡淡地问道:“陛下今日安否?”穆祥觑着阿墨的脸色,讷讷说道:“早起尚好,从娘娘上朝开始,便不安生了,早饭也不曾好好吃,只喝了两口香薷饮,便说等着娘娘下朝再一起吃。然后听说娘娘命人把一个北人带来的奸细推出午门斩了,陛下便觉得不好了,不住地咳喘——请娘娘去看看吧。”

      冯璋笑道:“如此,微臣告退。”他潇洒地施礼,退出广阳殿,一边走还一边哼唱着歌谣:“……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阿墨的脸色暗了下来,她缓缓地端起杯来饮了一口,才对穆祥说道:“你且回去,劝着陛下用膳,我还要处理几件政事,晚间方过去祈年殿。”

      这在阿墨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穆祥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说道:“可是陛下已经知道奴婢来请娘娘了,若是娘娘没有过去,可让陛下如何……”阿墨手中的茶匙击在银壶上,“珰”的一声,吓得穆祥一哆嗦,只得诺诺退下。

      阿墨却并没有处理政务,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殿外的梅花出神,花枝上一只凤头戴胜鸟正在无心无肺地鸣唱着,阿墨心里有些乱,有些事她并非没有想到过,只是因为不敢想,不敢信,所以便刻意回避去想,去证实……

      然而当残忍的证据真正摆到她的眼前……她知道维康的不得已,知道父亲的手段之狠辣,可是她也记得冯翼对自己十几年的宠爱呵护,甚至是大长公主也没有薄待过自己,他们都是不该有那样的结局的。

      如今,自己该如何去面对维康呢?自己还能够去面对维康吗?阿墨心中很乱,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眼前的事全没有了意义。

      是夜,阿墨未去祈年殿。广阳殿静悄悄的,宫人们便是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梅花轻轻落下。清晨时分,天地白茫茫一片,夜里的一场大雪将宫室、梅花、市井、田野全部遮盖住了。阿墨醒来时,有些恍惚,她这一夜本以为会失眠,谁知睡得还好。

      鸣鸾过来服侍她更衣,见鸣鸾神色惊惶,却欲言又止,阿墨已经猜中了几分。待衣裳穿戴整齐了,阿墨淡淡问道:“祈年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鸣鸾连忙回道:“说是陛下夜里病势忽重,咳血不止呢,太医们慌乱得不得了——可是陛下不许惊扰娘娘,故此未曾禀告。”

      阿墨略略点头:“传旨,陛下龙体欠安,孤辍朝三日,政事请冯大将军和魏丞相代劳。”然后她走出广阳殿,围紧了狐裘兜帽的领子,羊皮小靴踩在新雪上,有一种沙沙的质感,清冷的空气让阿墨的心冷静了下来。她转头叮嘱广阳殿的内侍头领:“让人把梅花上的雪抖落一下,小心别伤了花,孤还要赏呢。”内侍头领连忙应是。

      阿墨这才步下香阶,坐上辇轿,向祈年殿方向而去,雪还在簌簌地下着。

      祈年殿内外洁净,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便是刚刚落下的雪,也有小内侍轻手轻脚收拾起来,阿墨在殿前下了辇轿,见廊下支着炭炉,正在咕噜咕噜地熬着药,药香四溢,便知太医已经有了脉案。她径自进了内殿,鸣鸾紧跟进来,为她除去斗篷和狐裘披肩与雪帽。

      寝台上,永康帝尚还昏迷着,阿墨走近细看,这一两年以来,她已经见惯了永康帝的病容,只是这一次,永康帝看来血色全无,似是失去了生机。阿墨不禁皱眉,她问旁边的太医院医正:“陛下是怎么了?”医正讷讷答道:“此次陛下之病,来得蹊跷,又来得迅疾,恐是心病,急火攻心,故此咳血不止。”那医正的白须微微颤动,阿墨不语,只是转头又看向维康,半晌才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医正欲言又止,那永康帝的贴身内侍穆祥手中端着药碗,还想要进言,医正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两人便一起退下了。

      阿墨轻撩裙摆,坐到了寝台旁边,内殿里不见昨夜的慌乱,寝被都已换新,可以想见当时是如何的狼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缕血腥气,永康帝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不得安宁,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有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压抑。阿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将那些皱纹给抚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二、君子之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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