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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九、夏梦苦短 ...

  •   芷兰轩的庭院里,错落有致地放着冯璋说过的那十几个大缸,里面确乎是种着睡莲,朵朵如玉雕一般,晶莹剔透,洁白纯净。阿墨趁着月色,流连在庭院之中,观赏睡莲,因惜清景难逢,故此徘徊于桐槛之下,久久不忍就寝。

      此时夜色已深,月明星稀,庭院中回廊之下,各个角落都摆设着沉香木雕刻的珍禽异兽,背驼华灯,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除了睡莲,近两年,冯璋又在府中广植奇花异草,颇有可观,阿墨发现在花木的枝条间隐隐穿插着些红绳,有些奇怪,便走近细看,见红绳上星罗棋布着金色的铃铛,便奇道:“这是什么?”

      芷兰轩里安排的冯府的侍女连忙上前回禀:“回娘娘的话,这叫‘惊鹊铃’,每当清晨和傍晚时,此地花木茂盛,鸟雀云集,奴婢等便会扯动红绳,触响铃铛,惊飞鸟雀,以免糟蹋了名贵的花木。”说着便给阿墨演示,扯动了一根红绳,金铃便响成一片,颇为动听,别说鸟雀了,便是人,也能从睡梦中被惊醒。

      阿墨点头叹道:“这个惜花的功夫可谓下得精巧——只是太靡费了些。”话音未落,只听园门处传来冯璋的笑语:“娘娘谬赞了,这还是从陛下那里学来的主意呢。”阿墨回头,见冯璋带领着几个从人进来,便请冯璋入室中说话。

      两人入室就座,宫女们便进来放下轻纱帐幔,以抵挡蚊虫。阿墨微笑问道:“阿兄怎么说那‘惊雀铃’是陛下的主意?宫中并无此物。”冯璋抚掌笑道:“宫中虽无‘惊雀铃’,却有‘占风铎’,娘娘忘记了吗?微臣的主意正是来自于此。”

      他这样说,阿墨才想起旧年宿于澄明宫,那里有茂林修竹,最宜月色。阿墨喜欢玩儿月,时常流连到夜深,永康帝唯恐她被风露所侵,便命人在竹林中选青翠欲滴的竹枝,悬挂晶莹透亮的玉片儿,每当夜晚,微风拂来,玉片儿随风摇摆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玎珰之声,即知此夜有风。他便不许阿墨出去,只在枕上静听风声而已。此为“占风铎”的由来,传到宫外,人人以为风雅,臣下多有模仿,不想在冯璋这里却成了惊鹊的金铃。

      阿墨哑然失笑,心想这样东施效颦,未免太过于呛俗。她美目流转,笑道:“然而阿兄有所不知,清晨的鸟鸣声是我最喜欢的,若是如此惊鹊,未免忒煞风景。”冯璋便慨然应道:“娘娘如此说,是微臣孟浪了,这就让人撤去金铃。”

      这样说着,他却拍手唤人进来,进来的是一个妙龄的女郎,眉若远山,眼若秋水,身段甚是窈窕,她手捧一个玉盘,进来行礼。阿墨看时,却认得是长公主当年的贴身侍女,名唤燕书的,当年因为燕书深得长公主宠信,故此阿墨对她也甚是和气,此时燕书已经成为冯璋的侍妾,阿墨却有些厌弃,但是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对待燕书依旧和颜悦色,未见疏离。

      燕书将玉盘奉上,然后轻笑道:“请娘娘让人将灯烛熄灭,才可观赏这件奇物。”阿墨准许了,且看她如何施为。一时灯烛熄灭,只有庭院中的月光隔着帐幔洒进来,燕书便轻轻揭开玉盘上的锦袱,只见清光瞬间洒满了一室——这竟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

      阿墨赞叹道:“宫中也有夜明珠,竟没有这颗的一半大,清光也远远不及。此物一出,竟不必点燃灯烛了。”冯璋喜道:“正是呢,灯烛有烟气,燃久了,恐熏染了娘娘,故此微臣百般搜罗,寻得此物,献给娘娘。”阿墨谢道:“阿兄有心了。”冯璋道:“这是微臣的本分。”

      冯璋就这样啰啰嗦嗦,没有眼色地献了一会儿殷勤,阿墨虚与委蛇,心里只奇怪他这样夜深了,还迁延着不肯告退是在打什么主意。燕书却看出阿墨已有倦色,便委婉提醒冯璋:“时已深夜,娘娘该当安歇了。”

      冯璋便拍了拍大腿,说道:“是臣孟浪了,也罢,且送给娘娘一件奇物,以助夏眠。”说着递个眼色给燕书,燕书便带着众侍女退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带着轻纱罩帽的人独自走进来,进入庭室,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阿墨心中诧异,只看着冯璋不语。冯璋却笑眯眯地说道:“你除下罩帽,抬起头来,让娘娘看看。”

      罩帽除了下来,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抬起头来:“梅染拜见皇后娘娘。”阿墨心中大吃一惊。原来是那个梅染,曾经北朝进贡的小郎君,被她赐给冯璋,不想过了这么几年,竟是风姿绰约似冰雪,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俊朗明艳,眉目间也更似永康帝。

      阿墨见那少年,身姿挺拔,眉间清朗,目如秋水般清澈,竟俨然是当年那个还没有陷入政争中的维康,是那个深夜江上为自己吹笛的维康,是那个年少的自己所倾心爱恋的人儿。她这样呆呆地看,少年便羞涩地低了头。冯璋察言观色,便知阿墨已经入毂,随即笑道:“娘娘不知,这梅染有个好处,人所未及,便是越是暑热,越是肌肤生凉,又会得一手好推拿,让他服侍娘娘就寝,便可不觉暑热难耐了,祝娘娘好眠。”他这样说着,拱手告退。在夜明珠的清光里,他的牙齿白得异常,寒光一闪而逝。

      殿中已无人,阿墨静静看着梅染,她知道自己应该令他退下,但是,为什么不呢?这些年,她过得实在是委屈,那个她曾经热爱的少年,已经渐行渐远,如今的一切宠爱都是帝恩。她这样一想,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梅染显然是被冯璋着意培养过,最会做小伏低,此时便靠过来为阿墨卸去簪环,除掉外裳,手法比宫女还要熟练,阿墨轻笑:“那是让孤尝试一下你的推拿助眠吧。”梅染低声应是,声线低沉而清朗,让阿墨的心中一颤——他竟连声音都与维康相似呢。

      夜深沉,阿墨伏于枕上,朦胧欲睡,梅染只着中衣,跪在寝台边上,为她细细按摩,从头颈、一路向下,到肩胛、后背、腰、臀,直至脚踝。触手微凉,轻重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阿墨不久便舒服地酣然入梦,梦中似乎又回到了憩园,回到了清嘉江上,罥烟湖边,白衣少年回眸一笑,双雀蹀踥,年年相守不高飞,不高飞……

      清晨,阿墨从绮梦中醒来,帘外鸟声啾啾悦耳,帘内清寒,晨露未晞,一切皆美好。半晌,她才记起昨晚的少年,不由得眼眸一闪,抬头看时,却见她的脚边,白衣少年像一只小猫那样蜷缩成一团,正在酣睡,那样子很是招人疼惜,阿墨不由得微微一笑。

      听到阿墨醒了,桑嬷嬷和鸣鸾便带领着贴身宫女们进来服侍更衣,桑嬷嬷虽然不便说什么,神情间总带着些不认同,阿墨冰雪聪明,自然是了然于心,却置之不理,如今便是桑嬷嬷亦不敢多有劝谏了。鸣鸾却是语气不甚温和地对梅染说道:“你且退下,在廊外候着,叫你时才许进来。”阿墨微微一笑,温和说道:“他也乏了,让他到下处歇息去吧。”

      梅染不敢抬头,闷闷地应是,然后躬身退下,他虽小意伏低,举止间总有一种从容淡静的气度,并不显得猥琐低贱。阿墨想,冯璋为了训练他,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呢。

      既然永康帝还需几日方才能回京,阿墨便又在芷兰轩盘桓了数日,那梅染每一晚都如第一夜一般,过来为阿墨按摩助眠,阿墨也乐得享受清凉,虽不及其他,然而耳鬓厮磨、肌肤相触,桑嬷嬷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一晚,冯璋设家宴,请阿墨赏光,阿墨欣然就座,座中只有辛夷,携了阿衡和丰隆作陪,冯璋一向嫡庶分明,他虽然宠爱那些小妾,嫡子嫡女却在府中有着超然的地位,从来不允许庶子庶女们逾越,这也是辛夷至今依旧与他相敬如宾的缘由吧。

      中庭正中悬挂着水晶盘,上面的大夜明珠,珠光晶莹,四面的帐幔全都换成米粒大小的珍珠编织成的垂帘,映衬着夜明珠,将厅堂映照得恍若白昼。堂中以大冰块凿成花盆,以碎冰掺着水晶为土,栽种着睡莲、昙花、茉莉等,俱开白花,一色晶莹剔透,恍如水晶洞府。

      因为暑热难消,今日主菜是冰屑全羊,各种时令果蔬,应有尽有,因为座中有幼童,辛夷一向谨慎,虽暑天不肯给孩子用冰,只隔着水取其凉意而已,此时阿衡与丰隆便一边吃着五香饼,喝着紫苏饮,一边看着大人们席上切割成条,红白相间,闪烁着冰屑的羊肉,馋涎欲滴。阿墨见两个孩子的神情,有些好笑,便劝辛夷道:“虽说小孩子不可冰食,到底是暑热难耐,少用些也无妨。”

      辛夷不好违拗,便一边给他们一人分了薄薄的一片,一边催着仆役们快些将烤肉端来。冯璋吃得欢畅,一边与阿墨絮絮说些朝政,原来今夏苦旱,南方犹可,虽梅雨季反常地干热,好在春天以来风调雨顺,丰收在望。反观北靖一带赤地千里,田稼起烟,颗粒无收,强弱形势此消彼长,如今七国只有北靖与南朝分庭抗礼,经此天灾,正好可助我南朝一雪前耻……

      他这样说得兴高采烈,阿墨虽听得专注,频频点头,心中却隐约浮起那个张扬跋扈的人的剪影,不知道那样一个人可肯折腰向人?然而形势她比冯璋其实还要清楚,因为这些事永康帝从未瞒她,这机会永康帝也等了若许年,永康帝不屑用阴谋求胜,执意以阳谋制敌。这些年,他以经济联络六国,形成连横之势。

      北地虽然民风彪悍,军力盛于南朝,奈何民以食为天,终究是渐落下风。此中永康帝殚精竭虑、昼夜谋划,自然是居功甚伟,然而也由此令夫妇情意消磨,渐行渐远。阿墨只觉得自己少年时就认识的那个维康,似乎与枕边人越来越不相似了。

      她这样想着,渐渐出神,怎料冯璋话锋一转,却道:“如此良宵,花前月下,美酒佳肴当前,不可无丝竹助兴。”说着,便命人道:“请小郎君吹笛来。”下人领命而去,阿墨有些狐疑,见辛夷神色稍显慌乱,心中隐隐有了猜疑。阿衡年少无城府,却是拍手道:“最喜欢听小郎君吹笛了。”

      不多一会儿,便听到院外竹林中,清亮的笛声,穿花拂柳,随风而入。那笛声如同能沁入人的心底一般,如怨如慕,让阿墨又似乎回到了清嘉江上,江月澄澈,伊人玉立船头,阿墨不由得泪盈于睫,她转头见丰隆正好奇地看她,便强忍着泪意,渐渐平复下来。

      一时余音袅袅,众人尚心醉神痴,阿墨反倒先说道:“阿兄真是雅致,如此良夜,如此笛音,真是神仙中人呢。”她不提那吹笛的小郎君,冯璋却不肯放过,只笑道:“非是臣附庸风雅,实在是那小郎君是百年难遇的笛手,就连教坊里的穆善才听了他的吹奏,都自愧不如呢。”

      他拍手道:“请梅染小郎君进来吧。”不大一会儿,梅染就进来了,还是一身白衣,丰神萧散,手持玉笛,与前日的观感又有所不同。

      辛夷抢先向阿墨告罪道:“娘娘,夜色已深,阿衡和丰隆都该就寝了。”阿衡向来娇惯,又依仗阿墨的爱宠,便抗声道:“阿娘,我还不困呢,我要随皇后娘娘玩耍。”辛夷便瞪她,阿墨好笑,劝道:“阿衡且去,明日再来。”丰隆也乖觉地来拉着姊姊的手,阿衡不好再执拗,只得委委屈屈地随着母亲退下。

      堂中只有阿墨与冯璋在座,那梅染拜伏于地,冯璋不在意地笑道:“娘娘这两日看这梅染可还可意吗?他不但甚会服侍,而且色艺俱佳,若是娘娘不弃,臣便安排给他净身,送入宫中去供奉。”

      梅染颤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变白,抬起眼来哀恳地看着阿墨,那眉眼酷似一人,阿墨心中不忍,转过头去,笑对冯璋说道:“梅染甚好,若是净身入宫反而糟蹋了,不如还是留在阿兄府里,请阿兄找人教他些武艺,以后权且充当个侍卫,也甚是妥当。”

      冯璋喜道:“臣谨遵懿旨,这可真是梅染的造化了。”那梅染脸颊染了些红色,姿容愈加艳丽,冯璋命他给阿墨敬酒,阿墨却止道:“你可会吹奏‘烟笼寒江’?”梅染点头,退步到阶下,将玉笛横到唇边,宛转的笛声悠扬,阿墨的心又一次飘荡起来,烟笼寒江,她已经有些醉意了,眼前人与梦中人影影绰绰,相合相离……

      不知道什么时候,笛声停止,只听着冯璋的声音:“小郎君服侍娘娘歇息吧。”四周安静下来,阿墨倒在枕上,一双温凉的手缓缓按摩她的后颈,然后背部,好舒服呀,她朦胧欲睡,忽然那双手滑到她的腰上,阿墨呢喃道:“怎么没有笛声了,吹来我听……”半晌,悉悉索索,笛声在帐幔外面响起,托起阿墨的精魂,飘飘荡荡,在月夜中,在清嘉江上,如白鸟般飞翔,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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