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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予取予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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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坦然看着赫连昊,对他说:“你我终究没有缘分,你给的,我并不想要,我要的,你给不了。”赫连昊咬紧了牙关道:“说来听听,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阿墨却没有说,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丛木槿花,掩映着不远处的缀锦阁,那是阿墨生母虞夫人生前的居处。
良久,阿墨才缓缓说道:“我母亲在我六岁时去世,她是伤心而死的——被我父亲伤了心。我小的时候,她总是流泪,困居在那个阁子上,终生没有入南都一步。我母亲临死前,告诫我不可步她的后尘,所以,不论我嫁给怎样的人,富贵还是贫贱,他都只能有我一个妻子。”
阿墨淡淡的话语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却让赫连昊如五雷轰顶,他能够设想阿墨提出的一切条件,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简单而不可能实现。
是的,做为北靖的太子,他必须跟他父王一样,通过联姻来加强与周边各国和部落的关系,远的不说,为了分散胡人的力量,他父王已经给他定了两个胡人部落长老的女儿为妃,这是不可能取消的协定,而且,今后,为了笼络重臣,他也需要广纳妃嫔……
“不可能,你这样的要求在宫廷中是行不通的。”赫连昊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不可能?我只要不嫁给你就成了。”阿墨浅浅笑着,赫连昊知道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给放在心上,他的心一阵刺痛,有被烈火灼烧的感觉。
“你以为不嫁给我,别的男人就能够让你如愿吗?你的那位二皇子?哼,只要是身在宫廷,这种事便自己做不了主。”
阿墨还未答话,就听到帘外有个清朗的声音断然说道:“我可以答应,我此生只有阿墨一个妻子,无论是富贵还是贫贱,此心不渝。”挑帘进来的正是维康,他还穿着骑装剑袖,有些风尘仆仆,后面跟着一脸好笑的冯璋。
赫连昊勃然变色,他跳起来手握刀柄,厉声喝道:“你能答应?你们南朝人莫不是口是心非,轻易承诺,过后却背信弃义,你怎么做主?做你皇兄的主,还是做冯大将军的主?”
冯璋见赫连昊想要动武,却不答应,他弹了个响指,一时盔甲刀剑相击的金戈声嗡嗡作响,一群武士将小小的阁子给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传来了鸣镝示警的声音,赫连昊便知道自己留在院墙外面的部属已经被攻击了。
这里冯璋却嘻嘻笑道:“哎呀,赫连太子何必动粗呢?一家女,百家求,总还是两厢情愿才成姻缘,是不是呀?”他打着哈哈,笑容可掬,赫连昊却知道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厉害角色,明白自己今日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了,倘若不退一步,眼前亏是要吃的。
他到底是心有不甘,恨恨不已地对阿墨说道:“我对你实心实意,虽然不能答应只娶你一个,却绝不会辜负你,也不会用虚言诓骗你,如今这个人对你的承诺,你怎么保证以后他不变心食言呢?”
阿墨想了想,说道:“是呀,怎么保证呢?”维康正要上前说什么,冯璋却在身后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阿墨想了一会儿,突然拍手笑道:“有了一个好办法。”她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剑,手柄是龙吞口,镶嵌着一块明黄色的琥珀,赫连昊认出正是自己送给阿墨的那把短剑。阿墨将短剑递与赫连昊,说道:“倘若有一天他背信弃义,请你用此剑为我讨还一个公道。”
冯翼在心中暗暗为阿妹叫好,这正是一箭双雕、顺水推舟的妙策。赫连昊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眼前倒不失为一个台阶,他慢吞吞接过短剑,说道:“好,我答应你了,只是你不要后悔,等我真要给你公道的时候,你却又不肯了。”他冷冷地扫了维康一眼,推开侍卫,大步出门去了,并不回头。
侍卫们还想要阻拦,冯璋摆手让他们放人,于是听到一阵人马杂沓的声音,夹杂着北地的方言,喧嚣了一阵,马蹄声便远了。
冯璋便笑道:“他们怕是在骂咱们呢。”阿墨笑道:“是在骂你,与我什么相干?”
“好吧好吧,我是该骂,将他带来的那伙儿狼卫捆得粽子似的,还用马粪填了一嘴,叫都叫不出,故此骂我多一些,也可以理解。”
阿墨深知这个二兄,看似随性温和,其实做事稳当狠辣,尤胜乃父冯翼。便笑道:“听着都觉腌臜。还是来喝杯茶吧。”她唤侍女撤下茶席,重新洗烫杯具,另烧了风炉来烧水沏茶。
冯璋心思缜密,见维康一直沉默,生恐他心中生疑,便一边笑着招呼维康喝茶,一边解释道:“二皇子不必把方才的承诺当真,那都是为了将那个北朝的鲁莽小子打发走,现在还没有到跟北朝刀兵相见的时候,故此不得不让阿妹和二皇子受些委屈。”
阿墨一边沏茶,一边轻声说道:“我却是当真的。”
维康也一边坐下,一边直视着阿墨说道:“我也是当真的。”
冯璋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第二日,冯璋告辞回京,临行前他请维康在憩园多盘桓几日,一来他旅途劳顿,需要休整,二来恐赫连昊去而复来,阿墨姑娘家无以应对。维康答应了。
冯璋水路兼程,两日便回到南都,向冯翼细说这段经过,冯翼对他的处置非常满意。果然不久之后,南朝提出的以旁系皇族的公主出嫁的方案,得到了北靖王的认可,两家没有撕破面皮,重新修好。
外患既除,冯翼便倒出手来处理内忧。这一年中秋佳节,冯翼发难。在阮太后主持的中秋贺会上,大将军夫妇双双给太后敬酒,礼毕,趁机提出借着中秋佳节,订下冯家嫡女入宫的吉日。这已经是公然逼迫皇家表态了。
永嘉帝在上座冷冷的不发一言,而阮太后则左右两难,无法做主,眼看着长公主的怒气越来越盛,就要发作,阮太后终于破釜沉舟地说道:“皇帝年龄也不小了,如此本宫便做主为皇帝纳后吧。”
只听到“哐啷”一声,玉杯粉碎。永嘉帝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而冯翼脸上淡如烟云,不见风雷之色。群臣噤若寒蝉,每个人都意识到大变在即。阮太后面如土色,几乎瘫倒在座位上,不能言语。
憩园里,维康在池边饮酒。阿墨走过来,挑了一个浅浅的柳叶杯,自斟了一杯,浅尝了一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维康便笑了,在他的眼里,阿墨的一颦一笑都是一个好。
阿墨问:“你在这里时候不短,什么时候回南都呢?”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便什么时候回去。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阿墨不由得又皱了皱眉,突然说道:“前几日,倩男公主突然说要回西蜀去,可是桑嬷嬷说看见她去江边乘舟南下了。”维康的酒杯顿住了,阿墨下意识地揉捏着衣角,缓缓说道:“她可能是入南都见陛下去了。”
维康良久不能呼吸,直至长舒一口气,说道:“但愿她能够懂事些,劝住皇兄,否则不但南朝从此多事,便是西蜀也难保无虞——大将军已经扶植起了蜀王的侄子,趁着倩男公主居外不归,掌握了兵权。”
阿墨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在心里细细忖度这些事的来龙去脉,越想越心惊。她推推维康,说道:“你回去,劝公主离开南都,好不好?”维康有些悲伤地说道:“你想她如何能够离开?她是从小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这些道理如何不知?知而故犯,她恐是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了。”
阿墨便落下泪来,摇着头说道:“我不要有这样惨烈的变故,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阻止他们,阻止他们好不好?或者,我跟你一起回去,去求父亲……”
“不,阿墨,不,你不要跟大将军反目,他虽是你父亲,但是当初连他最为疼爱器重的长子冯圭,他都可以放弃的。”维康悲伤地说道,“我答应你,回南都,劝阻倩男,劝说皇兄……”
维康走后,阿墨寝食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催促维康回南都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她有些不安的预感,预感要出大事。桑嬷嬷给送来了晚膳,她也未用几口,便命撤下,桑嬷嬷便叹气道:“二皇子真是用情颇深的人,若能舍弃皇室的名利之争,也算是女公子的良人。女公子既然放心不下他,又何须劝他回那修罗场?”
阿墨喃喃说道:“嬷嬷,我是恐怕他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我是不是该与他共进退呢?也许他回去,就不会再回来,如若那样,倒也是各自安好。”
桑嬷嬷流下泪来,不忍心再说什么,端了餐盘退下了。阿墨独自倚窗望月,细细思量:自己真是个冷心的人儿呢,这个时候,还想着怎么保全自己为好。是呀,南都风云突变,大将军府与皇家今后的矛盾激化,恐怕自己身处其间,只会左右为难,维康也同样面临这样的处境吧?何不两全呢?分开就可以两全。她劝倩男,她让维康去劝倩男,其实也是在劝自己,劝维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