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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悲喜为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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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祈年殿里,断简碎璧,狼藉一地。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躲到殿外,心惊胆战地探头探脑。大殿的中央,站着衣衫不整的永嘉帝,歪歪斜斜,一手执酒壶,一手还在不断地将桌案和墙壁上的摆件扫落在地,似乎那脆响、那破坏,让他郁闷的心情有所抒发和缓解。他不时发出有些瘆人的哈哈大笑声。
皇帝状似疯癫,没有人敢于劝止,更没有敢于去请太医,只有阮太后能够进入大殿,此时阮太后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她万万没有想到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皇帝,你这是在为他废掉你提供借口吗?”阮太后毫不避讳地责问道,“亲者痛,仇者快,他看到你这副样子,高兴还来不及,你糟蹋自己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永嘉帝愣了愣,冷笑道:“好啊,让他废了朕,立二弟为帝,这样他的女儿就能够做皇后了。好啊,皆大欢喜,母后也就不用再为朕操心了。但是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冯翼是怎么逼迫朕的,朕一个帝王,竟然连立谁做皇后都不能做主,那朕就不做这个皇帝了!”
阮太后怒斥道:“天下人只会把你当成个笑柄,一个可怜虫,你身为帝王,却无帝王之德,更无帝王之志,你太令我失望了!只不过为了一个女人,那倩男公主有何打动你的地方,让你要放弃这江山社稷?”
永嘉帝意气消沉地回答道:“她懂我,知我,没有她,我也不在乎什么江山社稷了。太后不必再劝我娶冯氏女儿,我已决心弃了这帝位,追随倩男入西蜀,蜀中别有天地,山高水长,我能活出自己来,也未可知。”
阮太后摇晃了一下身子,难以置信地盯着儿子:“你宁可去入赘做个小国帝君?你……”阮太后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委顿于地。众人慌忙涌入,去抢救太后。永嘉帝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乱象,举起酒壶,又是一阵痛饮。
大将军府里,此时也不好过。长公主正在大发脾气,摔了自己最喜欢的茶杯,又劈手打了一个侍女的耳光。冯翼进来,冷冷地命那个瑟瑟发抖的侍女退下,然后在长公主对面坐下,喝茶。
长公主看着他:“主君难道就任凭皇帝这样轻贱羞辱阿璃吗?”冯翼拧起眉毛决然答道:“我的女儿,岂能白白被人轻贱羞辱,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他是皇帝。”长公主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突然一阵慌乱。
一个年轻的侍从在堂外探头探脑,冯翼不耐地喝道:“何事?”侍从连忙来到槛外,回答道:“大将军,有北门的探报,那北靖太子带着侍从一路飞奔出城北去了。”
长公主奇道:“真是些没有教养的野人!连告辞都不告辞,就回国去了吗?”冯翼沉吟着说道:“不,那小子是去雁栖山找阿墨纠缠去了。”长公主一听,不禁有些着急:“成何体统,快派人去追。”冯翼呵呵笑道:“无妨,阿墨自有分寸,何况还有璋儿在雁栖山,我即刻修书给他们兄妹,让他们稳住北靖太子,我在南都才好施为。”
那侍从逡巡着不走,又期期艾艾地说道:“二皇子不知为什么,也单人独骑出北门去了。”冯翼一愣,想了一会儿,笑道:“这样就更好了,碍事的都不在都中。所谓天时、地利俱在我矣。”
慈宁宫中,太医跪在寝台边上,给阮太后行针灸术,良久,阮太后颤巍巍睁开眼睛,茫然地扫视周围,问道:“皇帝呢?”一个她最信任的嬷嬷上前低声答道:“皇帝喝醉了,太后,明日会来向您请罪的。”
“明日……”阮太后沉吟着,突然睁大眼睛,说道:“不,等不到明日了,今日之事必然已经传到宫外。快叫维康来……”
嬷嬷匍匐得更低了:“康王殿下他……出城去了。”阮太后诧异地问道:“出城去了?去做什么?”嬷嬷不敢抬头看阮太后的脸色:“听说北靖太子为了娶冯家的大女公子,跟大将军吵了起来,便赌气带着侍从不辞而别,往雁栖山去了。康王殿下听说此事,还不等大将军府有什么动作,就自己单骑独行追去了……”太后颓然倒在枕上:“孽缘呀,真是孽缘呀……”
憩园中,冯璋拿着父亲的书信来落凤轩找阿墨,说道:“真是个麻烦事呢,那个赫连昊真是个野人,竟然直奔雁栖山而来,他想来抢亲吗?”阿墨扑哧一笑。
冯璋也笑了:“我早已调集了两千亲兵,别说赫连昊那几个亲兵,就是他现从北朝调来军队,如今也不同以往了,北朝与胡人作战,虽然连胜,也消耗了大量军力,并且胡人居无定所,北朝不得不分兵驻守北疆,已经无力大举南下,这是他们来南朝求亲的缘由,撕破脸的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只是他这么一闹,于妹妹的清誉有损。”
阿墨却只问:“爹爹是如何说的?”
冯璋便笑道:“父亲只说,让妹妹相机行事,嘱咐我全力襄助。”
阿墨轻轻托腮,沉思道:“这样啊。”
赫连昊来得很快,声势也拿捏得足,一到便让属下的二百狼卫将憩园团团围住。其实他也知道憩园的兵力充足,他也没想要与南朝兵戎相见,但是他依旧要赌一把,也许就此将阿墨带去北靖了呢?他知道父王不想跟南朝开战,但是他同样知道冯翼也不想跟北靖擅动刀兵,这是“狼咬狗,两头怕”的游戏,而他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憩园内并没有惊慌,这庄园经过历年修整,早已是一座堡垒仿佛,易守难攻,四面角楼,都有弓箭手,居高临下,占了地势之便。但是还没有动武,憩园里就传出了大女公子的命令:“请北靖太子入见。”
赫连昊从来不是胆怯之人,他听到这个“请”字,有些意外,但是这个举动与他记忆中的少女有着重合的印象,于是他一笑,只身佩刀进入了憩园的大门。
黑漆大门随即紧闭,赫连昊的狼卫们全不惊慌,更加危险的场面他们都跟随着主人经历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憩园里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精致至极,赫连昊跟着一个寡言的嬷嬷进了内院,回廊曲折,花木扶疏,亭台掩映,池水环绕,他没有几步便迷了路,只觉得在园里转来转去,有些气闷。
正要发作的当口,转过一丛木槿花,眼前出现玲珑青瓦屋舍,匾额上写着“落凤轩”三个字。虽是盛夏,帘幕深深,两排侍女侍立于阶前,那种端正谨然,让一贯肆意的赫连昊也不由得收敛了步子,不再大摇大摆。
一个穿着浅碧衫子的侍女给打起帘笼,温婉说道:“女公子请太子里面饮茶。”赫连昊未料如此轻易便可以见到阿墨,反而有些忐忑,有些不自信,因为他现在知道里面的人是有备以待。
阿墨独坐茶室之中,茶桌上一套古朴的青瓷茶具,旁边是风炉,炉水刚沸。见赫连昊进来,阿墨莞尔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赫连昊便牵线木偶般坐到客座上,看着阿墨烹茶。
阿墨轻拢衣袖,用茶夹捏取了一撮茶叶,放入茶则中,然后倒入茶壶,转身从风炉上取水止沸,略待片刻,才向茶壶中注水,先洗茶,之后才是沏茶。又将茶壶放在壶承上,用沸水从外面浇灌壶身,茶香便四溢了。
赫连昊赞道:“好香。”阿墨不语,又待了片刻,才以丝帕垫手,执起茶壶,轻轻将茶水倾倒入一个细高的茶海中,赫连昊便伸手去拿那茶海要喝,阿墨笑斥道:“且慢,一杯为品,二杯便是解渴的蠢物,你喝了这一海,可成了什么?”说着,拿过一个浅浅的茶杯,将茶海中的茶水注入了半杯,示意赫连昊品茶。
赫连昊无可奈何地收回伸向茶海的手,转而端起那个牛眼大的茶杯,一口饮尽,说道:“茶味是不错,就是太淡了,再熬得浓些才够味儿。”见阿墨面露不虞,连忙又道:“不过你这一套泡茶的规矩,倒是蛮有趣的。”
阿墨斜睨他一眼,道:“可惜你领略不到这茶的妙处,也就生生糟蹋了我的好茶。”赫连昊连忙道:“我可以学。以后你到了北靖,随你怎么铺排,只要是你泡的茶,我都爱喝。”
阿墨轻轻叹道:“茶犹如此,人何以堪?”赫连昊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讲?”
阿墨便正色道:“你只是觉得这茶泡得有趣,其实并不解其中趣味,就如我这个人,你此时觉得好,可是我真的嫁给你,你也还是用你以为的好来待我,那也就辜负了我这个人。”
赫连昊连忙说:“你说的我不全懂,但是我必是不辜负你的。你嫁给我,便是太子正妃,以后便是北靖的皇后,没有人能够逾越了你的地位。”
阿墨笑道:“所以你不懂茶,也不懂我。我岂是要那皇后之位就满足了的?”赫连昊不由得张嘴结舌:“那你还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