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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弃了? 渴了记得吃 ...

  •    就在石门轰然开启的刹那,一道冰冷剑意率先而出,并非指向他们,而是斩断了文遗恨怀中“孤照”上早已失去光泽的旧剑穗。
      断穗轻轻飘落。
      这次事发突然,文遗恨没来得及防备。或许,是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只能愣愣看剑穗落在地上,染上尘埃。
      阮方休立于门内,清冷孤绝,额心剑纹流转着红光。他指节微抬,“孤照”便自文遗恨怀中挣脱,飞回他掌中。
      他握紧剑,转身便要合门。
      “阮方休!”
      楚天阔骤然出声。哪怕方才那句“从未爱过”听得他脊背生寒,可眼看挚友如此,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管。
      “文遗恨哭了!”
      阮方休动作一顿。
      他缓缓回过身。
      文遗恨依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唯有大颗的泪珠,接连砸上地面的尘土,晕开深色潮湿的痕迹。
      阮方休眉心渐蹙。若是文遗恨此刻抬头,便会看见——那神情似怒非怒,熟悉而陌生。那不是以往被惹毛后的恼火,而是彻底的疏离。
      半晌,阮方休开口:
      “文遗恨。你的戏,还没演够吗?”
      稍顿,他淡淡补上一句——
      “——可我已经,看够了。”

      洞门轰然关闭,激起一片震荡。
      楚天阔吃了一鼻子灰:“……”
      他把文遗恨背走。一路无言,直到快到文遗恨的不悔崖,才憋出一句:“你刚才说的……是气话,还是真的?”
      文遗恨恍若未闻,只是盯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剑穗冰凉的触感。许久,他突兀地开口,声音飘忽:“他第一次把剑钉在我耳边时,剑气削断了我一缕头发。我没怕,反而想……他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楚天阔无语,楚天阔不解。
      “……所以这跟你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
      文遗恨这次终于不再说“你不懂”,而是说:“因为没关系,所以我完了。”
      楚天阔:“?”

      最终,楚天阔还是认命把文遗恨运回家,到了屋门口,终于没忍住,抬脚轻轻踹在文遗恨膝弯。
      “滚进去。”
      文遗恨踉跄两步跌进屋中,不言不语。
      楚天阔立在门外,一时也无话可说。
      这些年他看这两人纠缠不休,闹过骂过,文遗恨冷不丁说自己“不爱”,别说阮方休——连他这个旁观之人,都觉得胸口发闷,难以接受。
      毕竟,文遗恨对阮方休的好,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见过文遗恨为阮方休一句话,翻遍古籍寻那失传的蛟绡编法,十指被灵丝割得鲜血淋漓也浑不在意。
      他也记得,文遗恨自己逍遥道修行卡在瓶颈、心魔丛生那夜,还能强压反噬,半夜横跨三千里雷泽,只为给闭关的阮方休摘一株固魂的寒潭草。
      回来时,文遗恨浑身是伤,灵力枯竭,却把完好无损的草递给他说:“快,给阮阮送去,别误了他时辰。”
      若这都不算爱,什么才算?若这都是演戏,那这戏也演得太真、太苦了。
      不爱一个人,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小剑仙居于无尽峰,此峰极高极险,陡峭非常。
      为了阻止文遗恨对他的持续骚扰,阮方休不惜布下结界——此峰之内,不得御术、只能攀登。
      自此,他便在峰顶闭门不出,彻底与世隔绝。
      楚天阔不禁调戏文遗恨爱上一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文遗恨则茫然表示:“谁爱他,我吗?”
      楚天阔恨铁不成钢:“对啊。不爱他?那你天天去爬这要命的山是为何?锻炼身体?”
      文遗恨摇头:“我不爱他。我只是想见他。”
      楚天阔彻底无语:“……”

      就连大剑仙阮如意前来探望弟弟,也硬生生爬了三天三夜的山路,几乎累瘫。
      见到阮方休后,他第一句话便是:“即便为了锻体砺心,又何至于此!”
      阮方休当时只是垂眸答:“兄长不必再劝。”
      阮如意无可奈何,只得放话:这禁制一日不撤,他便一日不来。

      兄弟二人都做到了。
      后来,阮如意得知这令人发指的禁制竟只为防一个文遗恨,大惑不解:既厌烦至此,何不直接离去,偏要守在这孤峰顶上?
      他修书一封,将这“良策”递给弟弟。
      阮方休展信后,却蹙眉用真火将信笺烧了个干净。
      阮方休就是这般固执。

      文遗恨的固执,确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偏偏这样一个死心眼的人,竟是千年罕见的逍遥道奇才。
      楚天阔一边陪文遗恨爬山一边问:“固执和逍遥两个词听上去南辕北辙,很是冲突。”
      文遗恨目视前方云海,淡淡道:“凡夫俗子,自然参不透其中玄妙。正因处理好了这份矛盾,才称得上天才。”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都是蠢材,而我是天才!
      楚天阔沉默片刻,然后,在即将登顶的陡峭处,抬脚将文遗恨踹了下去。

      日子久了,楚天阔才渐渐窥见一点真相:人心如深潭,面上映出的光影,未必是底下的真实模样。
      世人皆道文遗恨痴,笑他执着,怜他苦追。
      可楚天阔冷眼瞧着,却觉出一丝异样——那沸反盈天的追逐里,却并无真实的执着。就像戏中人演尽了悲欢,自己却从未真正入戏。
      所以,不是文遗恨处理好了“执着”与“逍遥”的矛盾,而是那矛盾根本不曾成立。
      自始至终,他未曾真正“拿起”过什么,又谈何“放下”?
      无尽峰从来困不住文遗恨。
      困住的,是以为他会被困住的人。

      在楚天阔将阮方休踹下去的三天之后——
      无尽峰顶,云海沉浮。
      阮方休闭目盘坐,吐纳间气息却罕见地有些紊乱。
      几番调息未果,他终于睁开眼,望向那条唯一通往此处的、云雾缭绕的山道。

      距离阮方休上次被他从峰顶拍下去已经过了五个日夜。
      按常理,那人至多三日便会重新出现,喘着气,挂着笑,眼睛却亮晶晶的。
      可这次,山道始终空寂。
      “……放弃了?”
      这念头无端冒出,竟让他怔了一瞬。随即,一种“果然如此”感漫上心头——所谓执着,到底也有尽头。
      他敛眸,压下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乱。恰在此时,宗门玉符微震,传来消息:舟游道附近似有魔修异动。
      也好。
      他起身,孤照剑无声出鞘,化作一道清光掠向云外。

      就在剑光消失于天际不久后,山道尽头传来了窸窣声响。
      文遗恨爬上来了,发丝凌乱,衣衫沾尘,眼睛却四处张望:“阮阮——我上来啦!阮阮?”
      峰顶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随后爬上来的楚天阔几乎瘫倒在地,喘匀了气才道:“看吧,人根本不在……这还不是拒绝?要我说,他就是不喜欢你,死心吧。”
      文遗恨道:“你胡说,阮阮就是面冷心热,他好着呢,我不许你说他!”

      楚天阔:“……”
      楚天阔:“那他为什么躲你?难道不是不堪其扰、终于厌了你?”
      文遗恨闻言,还真低头思索了片刻。
      忽然,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因为这次你跟着来了。阮阮只想见我,看到你就烦,所以干脆避而不见。”
      楚天阔:“……?”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文遗恨已经干脆利落地抬脚,把他往下来的山道边轻轻一踹——
      “走你!阮阮,碍事的人没啦,出来吧!”
      但仍旧一片寂静。
      楚天阔的怒吼自山下层层回荡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文遗恨你个傻鸟,你&¥@¥的!我¥@%@*#!舟游道那边出事了!!”
      文遗恨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得走了。
      他起身,指尖凝起微光,在那冰冷石壁上熟稔地划拉起来——渴了记得吃饭,饿了记得喝水,不要跟我赌气。我还会再回来的!
      字迹潦草飞扬,宛若狗爬。
      内容之离谱,简直能把人气死。
      每一次留言都如此。他知道阮方休可能看都不看,下次来时,字迹往往已被风雨或剑气抹去。但他还是要写。
      随后文遗恨飞身跳崖,拎起楚天阔赶去舟游道。

      舟游道紧邻无尽峰,向西蜿蜒,直抵白雪城地界——此城非比寻常,正是仙门最大隐秘“倒转大阵”的阵眼所在。
      所谓倒转大阵,名虽简明,实则玄奥无穷,有逆转光阴、回溯片刻之能。
      此乃早年一位即将飞升的前辈真仙,为防仙门遭逢覆灭大劫,耗费毕生心血所布之局。
      阵法之秘,历来仅传于仙盟八席。
      至于文遗恨如何得知——自然是楚天阔说的。
      至于为何楚天阔知道,只因楚天阔养父是八席之一“秦如瑟”!

      楚天阔当时:“遗恨,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万不可外传。”
      文遗恨信誓旦旦道:“放心,我绝不告诉旁人。”
      于是,文遗恨连阮方休都没告诉。

      正因如此,舟游道生变,必牵连白雪城。此消息一出,凡在附近、略有名号的修士,皆收到了紧急集结的符令。
      无尽峰距此最近,阮方休……想必也已动身。
      只是此次召集,唯有严令,却无半句缘由说明,实在是诡异之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阁,却不知云后藏的究竟是哪般雷霆。

      文遗恨不是很想打没信息的仗,遂疯狂戳鼓楚天阔,催他速速传讯询问其养父内情。
      楚天阔苦着脸说:“我爹他不让我跟你厮混,他说你心眼比墨黑、手段比刀毒,是个不成器的祸害……我这次可是偷跑出来的!若此刻问他,他定能循踪捉我回去!”
      文遗恨听罢,眉梢一挑,当场振振有词地给他定了三条罪状——说楚天阔不忠不义不孝。
      “不忠——你爹既不喜欢我,你竟隐瞒不报,是何居心?”
      “不孝——你爹既不许你与我往来,父命明文禁止,你偏阳奉阴违跟我厮混,岂非忤逆?”
      “不义——你爹不喜欢我这事,你竟说与我听,岂非背弃父意?此乃叛亲之过!”

      楚天阔被他这一套颠倒黑白的理论噎得半晌无言,最后幽幽道:“从前有只狗,名叫‘过来’。某人对着它喊:‘过来,别动。过来,别动。’……文遗恨,你简直比狗还不是人!”
      他抹了把脸,终于认命:“我爹没看错——你果然是个心黑手毒之人。”
      只因文遗恨听完,笑吟吟地拎起他后领——
      剑身正凌空疾驰,风声呼啸。楚天阔还未惊叫出声,整个人已被轻飘飘提起,随即脱离剑身,向下坠去——
      风呼啸着灌满衣袖。
      文遗恨带笑的声音,自上方飘飘然落下:
      “——我既心黑手毒,岂不白担了虚名?忠孝难全楚道友,麻烦你自个儿在地上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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